6 红烧狮子头 作者:未知 一晃两天過去,特侦组马不停蹄地把案件相关的证人全都走访了一遍,然而,仍旧沒有任何新的线索出现。 李非鱼窝在办公室的沙发裡,目光第一百零一次滞留在卷宗的某一行文字上。 那是第一名死者高钧的生平经历,鉴于他是個知名商人,交际圈子极为广泛,可想而知那些被牵连出的名字大半都只是泛泛之交,甚至连他的真实为人都不大清楚,无论怎么询问,也只能给出人所周知的“年轻有为”“热心慈善”之类的评价。 和媒体的宣传词沒什么两样。 而高钧的亲戚和朋友,也不知是被這些說辞洗了脑,還是秉承着人死为大的想法,应对警方的說辞也同样光鲜亮丽,却让人摸不到实处。 不過倒也不是完全沒有突破点。 比如那位泛舟文化传播公司的老总,李彧。 這位李总别的本事還在其次,唯有识人的眼光随着年龄的增长而与日俱增,這几年来,几乎到了从无错漏的程度。 至于李非鱼为什么知道這一点…… 她叹了口气,对着电话对面响起的男声說道:“爸,你是不是和前阵子死掉的那個高钧做過生意?今天周五,我晚上去你那,你和我說說呗。” 对面回了句什么。 她略加思索,便答应道:“现在也行,那就不耽误你晚上酒局了。嗯?不行,按规定得至少俩人一起……不啊,就因为你是我爸,我才更不能让人挑毛病呢,嗯,那就這么定了,待会见!” 挂断电话,她抓起外套直奔天台,不出意料地,顾行正在老地方抽烟。 李非鱼往新加固的栏杆看了眼,不由又想起了她刚来的那天,嘴角一抽,径直走過去,按住顾行夹着烟的手,在对方无奈的注视下翻出一盒薄荷糖,一本正经地說:“科学研究表明,吸烟也会加重胃炎和胃溃疡,并且,作为你的同事,我一点也不想因为二手或者三手烟而患上肺癌。” 顾行对前半句沒什么反应,却在听到后半句的时候皱了下眉,他干脆地掐灭了刚刚点燃的烟,把薄荷糖接過来,问道:“什么事?” 李非鱼苦笑:“陪我去见個死者的生意伙伴。” 泛舟文化传播公司就算称不上财大气粗,但至少在省内也颇有名气,公司坐落在四环路边,占了一整座四层楼,外面還开辟了一大片花园,十分注重工作环境的样子。 作为能做出這种安排的公司老总,李彧看起来很是随和可亲,年過五旬的人了,但外表并不显老,身材保持得也不错,一副风度翩翩的儒商风范。 两人到达的时候,他已经等在了日光室的咖啡厅裡,见到来人,他并沒站起来,只是稍微侧了下身:“這位是?” 李非鱼耸耸肩:“顶头上司,姓顾,顾行。” 李彧這才起身伸出右手:“哦?顾队真是年轻有为,幸会幸会。”又笑问:“想喝点什么?咖啡,還是茶?” 他询问的时候李非鱼已经把桌边的饮料单看完了,招呼服务员:“一杯espresso,一杯温水,加上一份芝士蛋糕和你们這拿手的南瓜华夫饼。全记在你们李总账上。” 她点餐十分熟练,一副吃冤大头的架势,李彧還是一派慈祥:“非非就是這样的脾气,顾队多担待些。說起来,你也不要客气,喜歡什么就……” 沒等他說完,李非鱼打断道:“水和华夫饼是给他的,他有胃病,吃不了别的。”說着,往咖啡裡倒了点奶,拿勺子搅了搅,直截了当地问:“爸,那個高钧为人究竟怎么样?” 李彧沉吟片刻,說道:“高钧啊,挺好的,工作努力,人也很有信誉,還总给贫困地区捐款修路什么的,也算是年轻一代裡面的领军人物了吧,沒想到出了這样的事,真是可惜了。” 李非鱼手指一松,小勺子“叮”一声落回了碟上,几点咖啡在白瓷上溅开。她不抬头,只是语气裡面多了三分讥诮:“我是警察,不是记者,您老能不用那套接受采访的腔调么?” 顾行蓦地偏头看向李非鱼,她說的是“我是警察”,而不是“我是你女儿”,就算他谈不上善解人意,但這個时候仍然明确地感觉到了不对劲。 這种异样的感觉一闪即逝,让人沒来得及仔细分析,李彧便笑道:“非非,你這是一定要让我說点死人的坏话呀!” 李非鱼這才抬起了眼睛,喝了口咖啡,无动于衷地弯起嘴角:“对啊。” 李彧对她這副惫懒的态度倒也不以为忤,想了想,說道:“好吧,那我就說句不怕得罪人的实话。高钧這几年确实像我之前說的那样,這不是假话,但這個人我還是不想深交,你看着我們生意上有不少合作,可那是沒办法的事情,私人上,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沒有,原因无他,我觉得這個人只能共富贵,不能同患难,一帆风顺的时候他是個好人,請客吃饭修桥铺路,大方得很,可一旦遇到挫折低谷,他恐怕就……” “承受不住?”李非鱼含蓄地追问。 李彧笑了笑,眼睛微微眯起来的样子不愧是李非鱼的亲爹,些微的嘲讽从他看似和蔼的笑容裡泛起来:“承受不住還算好的,我总觉得要是真到那时候,他說不定会……嗯,姑且算作破罐子破摔吧,总之会把其他人也拉下水一起倒霉。” 李非鱼觉得他本来想說的词是“铤而走险”。 不過刚說完,李彧就又摆了摆手:“只是個人感想,毕竟高钧始终顺风顺水,他那公司前景也好,我這点担心一直沒能驗證,說不定只是人老了之后的杞人忧天而已。” 听李彧說這几句话的工夫,顾行的手机已经在衣袋裡震动了三四回,等到他那边终于平静下来,李非鱼這边又开始收到连番的电话轰炸,這大概是真有正事,她犹豫了下,见李彧似乎沒有下文了,便接起了电话。 陆离明显松了口气,但语气仍旧颇为沉重:“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坏消息,先听哪個?” “……稍等。” 李非鱼三两口把剩下的蛋糕吃光,冲李彧挥手:“我們先走了,有事。” 等上了车,才开了外放:“說吧,顾队也在旁边。” 陆离:“那就先說好消息吧,技术那边有进展,张岱业的银行账户找到了,本市商业银行开的户,裡面有几百万来路不明的资金,而且转账比较频繁,老余追踪了下,发现支出转账基本都是一次性的,很少有和相同账户间的重复交易,其他信息他们還在继续复原。” 這确实是個令人精神一振的线索,但不知为什么,陆离的声音裡感受不到多少喜悦。 “坏消息呢?”李非鱼把手机扔到顾行手裡,发动车子。 “坏消息……”陆离沉默了两秒钟,平铺直叙道,“第三名死者被发现了。” 李非鱼连离合都忘了,直接一脚刹车踩到底,车子猛地停了下来,把后面等车位的司机吓得直按喇叭。 顾行沉声问:“在哪?” 陆离道:“五环边上,水韵名城小区。” 這次的案发地与前一起案件一样,都在龙江市内,环境還算不错,但仍无法与市中心闹中取静的高档小区相比,主要的业主群体是比普通中产阶级生活條件更好一点的富裕人士。 本市人也因此给這裡起了個别名,叫高管小区。 案发的跃层公寓也不例外,按照物业那裡的登记资料来看,业主是個合资企业的高管,据說眼下正在M国出差。 两人赶到的时候,初步现场勘察已经结束,但尸体還沒抬出来。 “是女的?” 刚进入现场,李非鱼就讶然地和顾行对视了一眼——這样一来,各死者之间,就连性别這個共同点都沒有了。 陆离站在尸体旁边,沒有作答,而是往他们旁边的墙壁上指了指:“先看看這個吧。” 在与门同一侧的墙上,也是正对着死者的方向上,有人饱蘸鲜血,龙飞凤舞地写了個巨大的“七”字。 血液顺着墙面蜿蜒流下,暗红的字迹,配上雪白的墙壁,形成了极强的视觉冲击力,李非鱼不由怔了怔,目光锁定在那個鲜血淋漓的大字上,半晌才回過神来,喃喃自语:“太奇怪了……” 三名死者,三個不同的现场,三种迥异的“七”的表达方式,這样的画蛇添足究竟是为了什么? 但她也立刻就意识到,无论是什么原因,這起案件等于是板上钉钉地把七宗罪的說法坐实了,之前一次两次還能說是巧合,但第三次在现场出现代表七的意象,则只有一個答案,那便是,凶手本人承认了媒体的這种解释。 也就是說,无论之前凶手是怎么想的,他现在都已经决定了,从今天往后,他還要再杀四個人。 而且每一個人,都会用這样残忍而血腥的手法。 李非鱼快步走上前去,布置温馨的卧室裡,女死者背靠梳妆台一角,歪倒在地上,四肢关节处伤可见骨,尤其两只胳膊,几乎被利刃切了下来,但這還不是最让人心底生寒的部分,更加可怕的是她的脸,她的头颅后仰,脸皮被一点不剩地剥了下来,凶手似乎手法不够熟练,下手深一刀浅一刀,几乎把那血红的脑袋给剜成了颗红烧狮子头。 而被剥下来的零零碎碎的脸皮,则连同几件珠光宝气的首饰一起,全都塞进了死者大张的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