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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旧事

作者:未知
李非鱼最终也沒有解释她情绪失控的原因,只是把用烂了的万能理由再次搬了出来,敷衍道:“据說脑震荡恢复期容易情绪不稳,吓着你真是不好意思。” 她說完就四平八稳地转头去看窗外了,只不過车窗上倒映出的那张脸苍白得厉害,让她看起来有点像是三岁小孩画疵了的单薄纸片人。 “右转。”她突然說。 转上這條路,行人一下子就多了起来,大多是十几岁的少年少女。 学校? 顾行心中闪過一個模糊的念头,就听李非鱼說:“前面靠右停车。” 车窗外灯火灿烂,其中写着龙江市第一实验中学的灯牌远远地从六层高的楼顶上投下亮红的光,楼体上许多條红幅长长地垂下来,用谄媚的字眼恭贺即将到来的五十年校庆。李非鱼背靠着车门仰起头,面无表情地望着這副令人厌烦的景象。 龙江一中向来以压死人的课业出名,就算是初中部也是一样,连教育部门都对此睁一眼闭一眼了,虽是周日,但初三的学生仍然被名目各异的“兴趣班”锁在了学校裡,此时刚刚到了刑满人员回归社会的時間,每张稚嫩的脸上都写着与年纪不符的疲惫与麻木。 逆着人流,李非鱼向狭小的操场走去。 四周围墙高耸,三米多的铁栏冰冷得像是关押野兽的牢笼。李非鱼绕到一棵老柳树下,在它背后的铁栏杆上摸了两下,很遗憾地发现了粗糙的焊接痕迹。 她啧了声:“钻不出去了,爬吧。” 可惜俩衣冠楚楚的人民卫士還沒来得及上演一出爬墙的好戏,两個保安模样的人就从身后抬起手电筒照了過来:“干什么呢!” 十几年過去,校园安保倒是做得好了不少。 李非鱼握在栏杆上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但又很快放松下来,端着脸一本正经地回答:“警察办案。這围墙上有能让人进出的地方么?” 两個保安对视一眼,都有点莫名其妙,但還是往一旁指了指。 学校管得再严,也抗不住這群十几岁精力充沛的活猴儿,果然,不远的地方,围墙上有個颇新的豁口,正好能容一人钻出去。 李非鱼也不知积攒了多少年钻耗子洞的经验,两秒钟都沒用上就身轻如燕地在另一边落了地,回头笑:“你沒問題吧?” 好在顾行個子虽高,但身材却和粗壮丝毫不搭边,李非鱼看他顺利地钻了過来,摸摸下巴露出個不要脸的笑容:“啧啧,這腰,這腿,這身段,当警察真是浪费社会资源!” 顾行噎了下,决定不和她一般见识。 出了校区,眼前一下子就换了天地,迎面是一大片破旧的平房,狭长曲折的小巷蛛網似的向各個方向延伸,尽头融合在夜幕中,只有零星的暗淡灯光在其间闪烁,像是引诱生人的鬼火。 偏偏李非鱼還特地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讲解:“顾队,你知道么?传說学校全都建在坟地上,就为了用学生的生气压一压阴气……” 顾行:“……” 這都什么不着调的胡說八道! 李非鱼慢悠悠地走在前面,明明到处都是看似一式一样的老平房,但她却像是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出路似的,不多时,绕過個违章搭建的小棚子,一股几乎有点异香异气的肉香倏然扑面而来,不知是用什么调料腌制過,厚重裡又像是带着丝软甜的蜜汁味道,给人一种暖融融的感觉,连這寒夜中的温度都似乎因此上升了不少。 李非鱼蓦地停住脚步。 顾行正在琢磨這一下午的不同寻常,一时沒能及时收住动作,从后面撞了上去,他立刻伸手扶住李非鱼,快速往后退了半步。也就是這时,他突然觉得不对——手下的感觉僵硬异常,每一簇肌肉都绷紧了,像是遇上了危险、随时准备逃命的小动物。 他低声问道:“怎么了?” 气氛陡然安静得如同凝滞。 李非鱼回過神,短促地笑了一声:“哦,低血糖头晕。” 她明显沒說实话,顾行又想起之前在车边她反常的激动,便也沒再追问,只偏头望向重重阴影中香气的来源,若有所思。 窄巷裡有家小店,方圆五十米裡愣是找不到一块招牌,也不知道有沒有工商和卫生许可,卷帘门只拉开了一半,门口支着两只炉子,一個煮馄饨,一個蒸包子,竹蒸屉像是从马王堆出土的,肉汁和炭气已经把竹子浸透了,完全看不出本色来。店裡沒有多少人,地偏是一個原因,主要還是地方实在太小,就连纸巾盒都得跟年画似的钉個钉子挂在墙上,三维立体全方位地利用上了所有能用的空间。 外面排队等着买包子的人倒有几個。 李非鱼扫了一眼,沒见到裡面有打扮得像嫌疑人的。 她便径直朝馄饨锅边走過去:“老板,向你打听個人。” 一头白发的老板正在往一碗拌馄饨裡加料,闻声随意地抬头看了眼,但就在瞧见李非鱼那张脸的时候,他手底下突然一哆嗦,直接泼了半碗酱油进去。 “……你?” 李非鱼摸摸脸,发现事到临头其实并沒有自己预想得那么难熬,她一扬嘴角:“好久不见,看来我這些年沒怎么变样嘛。”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老板却像是被人劈头打了一巴掌似的,飞快地垂下头,重新盛了一碗馄饨,口中生硬地拒绝:“我谁也不认识,别问我,问了也不知道!” 李非鱼“哧”一声笑了:“您老也太谦虚了,這不是還记得我么。”她掏出嫌疑人照片,声音恰到好处地压下去,只有两人能听清:“警察办案,你仔细回想一下,最近有沒有见過這個打扮的人?尤其是周日晚上的时候。” “警、警察?”老板愣住,“你当了警察?!” 李非鱼按住酱油瓶子,似笑非笑:“小心点,别再倒多了。” 她的手冰冷,像是刚从冰箱裡拿出来的冻肉,老板就哆嗦得更厉害了。好不容易打发走了门外的顾客,他這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提心吊胆地把那张熏上了蒸汽的照片接過来。 上面的男人捂得连他妈都未必能认得出来,但老板却松了口气——她居然不是来翻旧账的。他虽仍不太敢抬头,脸上的表情却变得自然了一点,带着点小心翼翼地說:“我确实见到過,他来了好几次了,都是周日,也是穿着這么一身打扮。怎么,他……犯事儿了?” 李非鱼不答:“别瞎打听。对了,他今天来過沒有?” 老板连忙晃了晃脑袋:“沒有,他每次都是挺晚才来。”怕說的不清楚,還急急忙忙地补充:“差不多九点半吧,快收摊那会儿!” “从哪边来?又往哪边走?” “這……”老板往巷子口指過去,“之前我沒注意,但最近两次我记得是那边。” 不是学校的方向,這條窄巷的尽头应该就是那家旧书店,看来嫌疑人确实一直在沿着這條路往返。 窄巷宽不到两米,旁边堆满了杂物,四個轮子的大概就只有轮椅能勉强挤进来。李非鱼左右看看,便又確認了句:“他是骑自行车来的?” “嗯,有几次是,還有一两次是骑摩托车。” 老板态度极好,知无不答,李非鱼满意地把照片塞回口袋,看了看時間:“给我一屉包子,一碗拌馄饨。哎,顾队,你吃什么?” 顾行站在稍远的位置听着两人的问答,闻言說道:“一样。” 李非鱼:“好嘞。那就两碗馄饨,两……不,三屉包子吧。”她回過头:“他们家抠门着呢,一屉包子少得只能喂鸟,我估计不够你吃。” 老板沒敢反驳,战战兢兢地把食物打包好递了過去。 顾行先一步接了過来,同时翻出了钱包。谁知老板却吓了一跳似的,连连摆手:“不用钱,不用钱!” 李非鱼笑了,像是觉得這一幕有趣,但笑容裡却带着莫名的讥讽和自嘲:“還是收了吧,别回头再投诉我們一個‘吃拿卡要’。” 大冷的天气裡,老板的脑门上无端地见了汗。 李非鱼漠然地看着他,最后說道:“今天如果那人来了,你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就当什么事都沒发生過——就像你最擅长的那样。” 老板又一哆嗦,差点沒当场趴下。 李非鱼毫不在意地拍拍屁股走了,连個多余的眼光都沒分给他,在走前倒是不忘催着顾行把俩人的坐标发了出去,安排好了来蹲守嫌疑人的班次。 她表现得太轻松,反而让顾行觉得不对劲,之前在路边那一幕還历历在目,让人沒法不担心她究竟是要在沉默裡爆发還是在沉默中变态。但担心归担心,這会儿李非鱼本人却正趴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专心致志地啃最后一個包子,俨然一副岁月静好百毒不侵的模样。 顾行把手裡的塑料袋揉了几個来回,心裡說不出的烦躁,他自己也不清楚怎么就這么关心起了下属的心理健康問題,预想的說辞在舌尖打了几個转,却怎么都觉得别扭,最后他捏了捏鼻梁,還是選擇了最直截了当的问法:“你中学时,在那裡,发生過什么?” 李非鱼噎了下,猛地呛咳起来。 好半天她才止住咳嗽,抹了抹眼角的泪花,露出個咬了腮帮子的痛苦表情:“我說顾队,你活到這么大還沒被打死真是奇迹!” 她把最后一口包子扔进嘴裡,慢條斯理地嚼了嚼咽下:“行,我懂,要判断下我适不适合继续工作嘛。”她叹了口气,往后一靠,笑问道:“顾队,你觉得以我的长相,如果五分制,能打几分?” 顾行目光微凝,无端地想起了那天晚上在酒吧裡她的样子:“五分。” 李非鱼一愣,愈发乐不可支:“哎,沒想到你对我评价這么高,我可真是受宠若惊!”但她紧接着又问:“身材呢?” 這個問題就实在有些微妙了,顾行停顿了一下,觉得她确实沒在开玩笑,才回答:“很好。” 李非鱼眨眨眼:“所以說,那就是明摆着的事了呗——天妒红颜哪!” 顾行:“……别胡闹!” 李非鱼還在笑,但眼底却渐渐蒙上了些晦暗的东西,慢吞吞地反驳:“沒胡闹。” 她静了一下,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回忆,但最终還是下定了决心,她转過身,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声音平淡得如同在做社会学报告:“当年和现在不一样,一個好看的、发育比较早的、并且又性格懦弱的女孩子会被排挤孤立,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尤其在一中這种课业至上的填鸭式学校,沒有蓬头垢面到连性别都让人忽略的女生差不多就是荡妇的代名词,被同学欺负的时候,就连老师都不会站在我的一边……甚至,有的时候他们本就是始作俑者。” “性格懦弱”“被排挤孤立”……每個字词顾行都明白,但连在一起,却让人怎么都沒法和他认识的那個懒懒散散吊儿郎当的李非鱼联系到一起。 時間总是能改变太多的事情。 李非鱼便了然地笑道:“你肯定不知道這些吧?像你這样好看的男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收到追捧和青睐。你看,這個社会就是這么可笑,成绩好皮相好的男孩子天生就是所有人心中的宠儿,而同样的女生,稍不小心就总会被挂上‘白莲花’‘绿茶婊’這样充满低俗意味标签,好像她们活着就是原罪一样。” 她說得淡然,并沒有什么愤世嫉俗的意味,但顾行却仍然无言以对。 对他来說,沉默已经是常态,但過去的无数次都是因为說不出想說的话,只有這次,是真的不知道应该說什么。 他有些后悔提起這個话题,已经不想再继续问下去了,然而,李非鱼却似乎打定主意要把這事快刀斩乱麻地彻底了结掉,头也不抬地继续說道:“至于那家店,呵,有一天晚上,我被欺负得受不了,拼命逃到那家店门前,想要求救,但老板瞧见了追我的那群人,大概是吓了一跳,于是就在我眼前把门给锁了。” 顾行心裡一紧:“他们……” 李非鱼嗤嗤地笑,仿佛已经浑不在意:“沒怎么着,一群小屁孩瞎胡闹罢了。” 顾行倏地闭了嘴。 是真的什么都沒有发生么?她又怎么可能真的不在意…… 顾行的目光垂落在她指节的伤口上,一時間耳边似乎又听到了她那声压抑的“别碰我”,沒来由的,他突然很不舒服,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了,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一瞬间憋闷得仿佛要炸裂开来。 沉默良久,他沒头沒尾地问:“你家人呢?” 李非鱼:“啊?” 她打了個呵欠,把车载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太阳打西边出来啦?高岭之花似的顾队居然对八卦這么感兴趣!——好好好,你别瞪我嘛。他们忙,都忙,那会儿我爸公司還在起步阶段,我妈正为了评职称焦头烂额,你說我帮不上忙就算了,哪好意思還拿這种小破事去给他们添乱呢,是吧!” 俨然一個二十四孝好闺女。 這话說得无比顺畅,若是以往,顾行說不定就信了,但這個时候,他胸口那颗铁秤砣似的心脏莫名地就裂开了丝细细的窍,居然从中品味出了点无法言明的苦涩。 他突然就明白她那副混不吝的架势是怎么来的了。 ——這么多年来,从来沒有人愿意保护她的脆弱,所以她只能学着自己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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