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闲话 作者:未知 姜知县一拍惊堂木,口中喝一声“肃静”,也不叫他们再說话,当堂问起案来。 他问案甚是细致,其中涉及诸多细节,陈守对答如流,张大夫却是常常支支吾吾,一时說记不得了,一时又說時間久远,好似是這样,好似又是那样。 堂下的百姓原本大半都认定张大夫受了冤屈,可這一场堂审听完,竟是不少人都转了想法,暗觉陈家也许霸道了些,却未必沒有几分道理。 陈年旧案重审,還攸关人命,自然沒有一蹴而就的。接近午时的时候,衙内便宣布退堂。 外头聚拢的人三三两两散了开去。 众人一面往外走,一面不忘就着堂审的细节讨论。 “陈家若真是有心诬陷,从前便告了,何苦要拖到现在,肉尸都变做了干尸……” “不是当真有大冤屈,谁人肯给先人开棺验尸?便是不图祖上坟头风水,多少也要为着亲爹着想罢?這一撬,墓碑都要给打翻了,等同砸了陈四渠的供碗,以后沒得饭吃,晚间要去敲儿孙门的!” “你听沒听得陈守话裡意思,莫不是张大夫从前同那种黄牡丹的苏家有什么来往?” “早猜到了,京城裡头多少名医,别個都治不好,偏他能治好?他是张医圣再世還是孙药王重生?当真有那個能耐,能在咱们祥符县裡头坐馆?早被請到京城去了!也只有那等沒脑子的傻子才会信!” “……何大,头前不是你說那张大夫‘虽不够老成,也已十分难得’么?” …… …… “我呸,你那是什么驴耳朵!老子几时說過那样的话!” 秋爽同秋露站在一旁等人出来,正巧见那“何大”一张涨红的脸,险些要笑出声。 二人候了片刻,待得人群散尽,侧门裡出得一男二女,连忙迎了上去,口中齐唤了一声“夫人”。 原来那青衣女子正是季清菱。 秋露站了這半日,脚都有些僵,忍不住在地面用力跺了两下,问道:“夫人的手炉還暖不暖?我這一处带着有炭。” 季清菱摇了摇头,道:“不妨事,先回客栈罢。” 一出衙门,外头才清出来沒多久的路面已经又积了一层的雪,冷风呼呼地往人脖子裡灌。 几人一大早出门,又在衙门裡站了许久,均是又冷又饿,走了一阵,季清菱也觉得扛不住,便打算就近挑间干净的食店,进去凑合一顿。 此时正当饭点,众人走了好几处地方,才找到张空桌子。 等到他们坐得下来点了菜,围坐着喝茶取暖,忽听得一旁挨着的桌子上有人說话。 “而今的官,岁数是越来越小了,从前的县官沒有五十,也要四十,今日堂上那一個,看着那面皮,怕是最多只三十出头。” 季清菱忍不住转头去看,却是见得一個五六十岁的老头。 那人穿得十分体面,手边放着一根烟斗,倒是沒有点燃,正边用筷子搛小菜边同身旁的友人說话。 那友人也是相同年纪,面上笑呵呵,看着十分可亲。他右手手肘支在桌面上,擎個酒杯要喝不喝的模样,笑着回道:“這回你却是走眼了,那却不是什么县官。” 烟斗老汉奇道:“今日审的乃是命案,除却本县,当要封邱县過来督审。”他也不吃菜了,把筷子一放,似乎一心要争個所以然出来,“封丘县裡头能過来的,便不是县丞,也得是個推官,总不能只派個主簿罢?” 言语中十分不把主簿放在眼裡。 拿酒杯的人笑道:“主簿自然也算县官,今日也在堂上,不過我說你看走了眼,却不是說這個……”他一口把酒底啜了,又道,“你說只有三十出头那一個,乃是大理寺来的,姓杜,听說是复芝家的孙女婿。” 听到這一处,季清菱慢慢把手中的茶杯放了下来,朝着正在說话的秋爽比了個噤声的手势。 烟斗老汉“啊”了一声,仿佛吃了一惊,却是很快反应過来,拍着大腿道:“是了,今次乃是大理寺翻案,正该那一处遣人同封丘县一并监审才是……” 又喃喃道:“怪不得他年纪轻轻,却坐在上首,右边那個才是封丘县来的人罢?其余都是此处县官——换得倒是快,我竟是一個都不认得了……” 他顿了顿,复又感慨道:“复芝眼下也四世同堂了,柳家一族這样大,好似竟沒出几個成才的,费心去教别人的儿子又有何用,总归不是自己家的!這样下去,過不得三两辈,這一门当真要沒落。” 那友人显然十分赞同,点头道:“当年我還在寿州,复芝家行三的那一個取了第三等进士,我叫他同流内铨打個招呼,将人遣到我這一处,趁着還有几個精神,也帮他带一带——管那一年士子授官的,好似也是良山院中出来的,不過一句话的事情而已……” 烟斗老汉哈哈一笑,道:“复芝年轻时那個性子,如何肯听!” 友人也道:“是了,吵吵嚷嚷的,說什么‘若是当真有出息,莫說只是去跟学生打個招呼,便是我這当爹的舍下面皮,也要帮他挣個前程出来,只這副德行,如何有脸出去外头祸害百姓,老实留着抄书罢!’,把我一番好心付做东流……” 他叹一口气,道:“而今年纪大了,怕是也晓得后悔了。谁人是天生之才?還不都是练出来的,多做几任官,去几個地方,再如何不懂,依样画葫芦总会的罢?在部中抄得几年书,人就废了,上头不识得你,复芝又不比从前,便是旁人有心提携,放你下去,甚事不会,总归還是不中用。” “也未必下去地方就中用了。”烟斗老汉摇头道,“人各有命,都說虎父无犬子,全是骗人的,便是舜夫那样要强,家裡头又何尝出了人?听說前几年還招了個女婿,尽心尽力派得出去,照旧一事无成,還费了他不少力气收尾,旁人都笑他‘范郎妙计’——本来想要钓個女婿帮着支应家门,谁料得赔了個女儿不說,老丈人也跟着去撑女婿家的门了!” 一时两人都乐了起来,說到兴头上,也不顾此处人多嘴杂,只由着自己性子调侃,并未刻意压低声音。 祥符县临近京城,不仅饮食、习俗类同,便是坊市间也一样有着臧否政事的习惯。旁边两桌挨着的人一时都闭了嘴,大气也不出一口,偷偷侧着耳朵认真听這一处摆龙门阵,只当是两個吹牛的,只是无论口气、架势,倒是摆了個十成十的像,端的引人入胜。 不知道的,還以为是朝中哪一部的朱紫重臣微服私访! 友人放下杯子,笑道:“舜夫還是有些眼光的,他那女婿无论才、貌,俱是一等一的好,只是不擅长做事而已,而今到了学士院,在裡头修书修得好好的,话也說得漂亮,有他這個老丈人带着,难道還愁不能出头不成?” “从前真不怕,眼下却是难說了……”烟斗老汉叹道,“此时都還沒有個定论,也不晓得……” 他說到此处,忽然闭了嘴。 方才還兴致勃勃的两人,竟是一齐皱起了眉。 桌上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烟斗老汉却是個性格开阔的,很快就恢复過来,笑道:“管他的,我二人早不管事了,有舜夫、石然他们几個在,想来再乱也乱不到哪裡去。” 比起他,那友人则是杞人忧天多了,道:“眼下两府還有几個靠谱的,等他们退了,却是青黄不接,择不出几個能顶上的……” 烟斗老汉道:“早着呢!我倒是听闻有几個好似有些名声,御史台那個新人,姓郑的,锐气不减你当年啊!” 一直极好說话的友人却是从鼻子裡哼了一声,道:“锐气?又能当得什么用?不過横冲直撞而已!” 也不知道在骂自己,還是在训旁人。 他的语气很快转了回来,道:“我久不在东西二京,许多东西都听得一鳞半爪,比不得你這消息灵通的,传言前两届的状元郎,姓顾那一個,很是有几分本事,不只是真是假?” “你好歹還在京兆府,多少离得近,我远在洪州,如何会有消息?”烟斗老人笑骂道,“倒是听得些许,不過都是旁人传說,早变了味道,也不知道有几分能信。” 季清菱這一桌子都竖起了耳朵,待要继续往下听,然则要听的還未听到,那一桌旁侍立的伴当却是插道:“老爷,已是到了时辰,怕是要回去吃药了……” 一时那友人立时住了嘴,对着烟斗老汉道:“莫耽搁了,我同你一齐走罢。” 两人也不多言,抬腿便走了。 他二人各自都只随身带了個伴当,等到结清了账,走得出去,憋了半日的秋爽第一個开口道:“好大的口气!” 秋月道:“听他二人称呼,怕当真都是人物。” 几人登时便都看向了季清菱。 季清菱点头道:“早年在寿州做官,又与先生這样相熟的,十有八九是许大参。”她见对面秋爽一脸茫然,又补道,“大名唤作许师简的。” 原来那许师简本是应天人,世代簪缨,先皇继位前便是政事堂的老人,后来张太后垂帘,他很快就借病請辞,被再三挽留,偏又固辞不受,最后去了寿州任知州。 许师简致仕之后并不常出来走动,他也不着急還乡,而是一路入山寻道,近水问鱼,過的逍遥散人一般的日子。 他与三任妻子各有生育,却只活下来两儿一女。长子是治平三年的榜眼,眼下正在鄂州做官,次子還在国子监中读书,女儿则是已经嫁人。 季清菱简单說了下此人生平,又道:“莫看他面上和和气气的,当年他在政事堂中坐着的时候,便是从前的杨枢密也怵他三分——盖因此人行事全无顾忌,便是拼着自损一千,也要杀敌八百,其时黄相公也在,被他压得束手束脚。” 秋爽便接话问道:“他看上去年纪也不老,這样早就不做官,岂不是亏大发了?” 秋月猜道:“是不是遭了圣人不喜?当时先皇才继位,应该還是圣人垂帘吧?” 季清菱摇头道:“圣人垂帘之后,每逢赏赐,他都是最多的,后来上书請辞之后,宫中否了二十余次,最后他特写了一封长书递进慈明宫,其中言辞恳切——就這般,也沒能立时就走,又拖得過了一年,才肯放他去寿州养老。” 秋露還待要问,一旁已有跑堂的過来上菜,大家便俱都住了嘴,安静吃起饭来。 一时饭毕,众人见此处越发人多,便也不多留,趁着外头雨雪暂歇,连忙回了客栈。 早间就得了吩咐,客栈裡头的小二一见得人回来,忙往房间裡提热水,又从怀裡掏出一封信件道:“方才有位自称是杜府遣来的,說要给甲二房的送信,因等了半日也不见得人,他又有急事,便先走了。” 秋月接了信,等季清菱洗漱完毕,又换了衣衫,复才拆开递了過去,一面忍不住问道:“可是陈家那案子有了什么进展?” 季清菱道:“怕是沒有這样快。” 她低头看信,原是应顾延章所求,杜檀之特地命人誊抄来的文书,其中多为祥符县中推吏审讯记录,又有不少证人问案抄录并当日仵作对陈四渠尸体的验查成文。 那信极厚的一叠,想是時間太赶,来不及整理,只好囫囵誊写。 早上堂审审了整整半日,却并未能审出结果,几個丫头从头到尾听得下来,早已人人心痒,此时见季清菱收到信,满似以为裡头有什么内幕,個個停了手等着她說话。 一时季清菱抬起头,见三人一齐看着自己,不由得笑道:“不過审案经過并后头人、物证所录而已,并无甚特别。” “夫人,你說這陈四渠究竟是不是张大夫针杀的?還是陈家做了局,特地用来陷害旁人?”秋露手中搬着盆,本要去倾倒残水,却站得定了,不肯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