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难過 作者:未知 “你是不喜歡我么?” 听得這话,季清菱如同不小心触到了火,惊得立刻将被顾延章捉住的那一只手抽了回来。 顾延章跟着她的动作呆了一下。 他慢慢将手收了回来,面上原是紧张,突然就如同绢纸上被滴了一大滴最黑稠不過的墨汁般,从紧紧抿住的嘴角,到眉头,到眼神,渐渐晕染扩散开来一個极为难過的表情。 他屏住了呼吸,只拿一双眼睛望着季清菱,眼中除了难過,還蕴含着另一样。 ——浓得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意。 哪怕季清菱经历太少,仍不甚知情事,此时依旧读懂了他的要表达的心思。 她久久沒有說话。 顾延章的面色慢慢地变得煞白,似乎从裡到外,散发出心灰意冷的气息。 季清菱从未见過顾延章這样的形容,更未见過他這样的表情,這样的眼神。 多年在一处,他是温柔的,体贴的,坚毅的,忍耐的,神采飞扬的,哪怕是生气,面上也全是透着关切与心疼,无论自己对将来提出什么,他永远都只会点头支持。 季清菱一直很清楚,虽然两人之间,看似是自己一直在做那個“引路人”,自己决定不去京城,自己决定留在蓟县,自己帮顾延章谋划出路,自己为两人的生存谋求钱物,然而他们中真正使力最多的,从来都是顾延章。 自己說要他考清鸣良山,明明只剩下几個月的時間,常人听了,恐怕都是翻個白眼,嗤笑一通,他却只会說好。 哪怕每日丑时正睡下,寅时二刻就爬起来,咬着牙习武、念书,除了吃饭、睡觉,无一时是松懈的,无论自己整理出的经注有多厚,提出的要求有多苛刻,他都从无抱怨与推脱。 同一個策問題目,只要自己說一句要求,他便能依言换着不同的观点、手法写上十几稿。自家从别处找来的经注题,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性书院院考会有涉及,即使那內容佶屈聱牙到了极致,他也只是笑一笑,把书卷拿到面前,背了又背。 這种行事风格一直延续到了今日。 良山书院的课业何其重,多少学子休沐之时,回到家中,连动弹都不愿意。世上天分高的人不止他顾延章一人,蓟县中一直都有一种說法,进了良山、清鸣两院,几乎就是一脚踏进了文渊殿,半個身子穿上了进士袍。 能在這样的书院之中,一直维持旬考首位,他究竟付出過多少精力,多少時間,哪怕后来沒有日日得见,她也一样能够猜测。 然而就是在這样辛苦的日子裡,他依旧日日记挂着自己,几年之中,松香虽然面上說是跟着他,实际上每天都有大半的功夫在两边跑,代替他问自己的饮食起居,问自己的衣食住行,给自己带他想要送回来的吃食,给自己送他不知听了哪個同窗无意中說起的小玩意。自己生病了,哪怕過不了几日就是旬考,他也什么也不顾,一心只要回来照顾。 他是桩桩件件都拿得出手的顾延章,哪怕照顾起人来,竟也要比普通的小丫头来得细致。 季清菱本以为這是性格,也是多年相处的兄妹情分,现在想来,恐怕……在他心中,当时已经不止是兄妹了。 他担心自己,在他心中,自己生病了,他比谁都要着急难過。他說過“恨不得以身代你”,原本只当做一句心疼的话,现在想来,应当真是出自本心。 他打心底裡疼自己,所以才能比其他人都要照顾得周到细致。自己皱一下眉,他就晓得拧帕子,抿一抿嘴,他就会去端茶水。 莫名其妙的,季清菱从心底裡泛出了一股惊慌,這心慌比方才听到顾延章一番告白更为令她害怕。 沒有了季清菱,顾五哥也许依旧還是那一個顾延章。 他那样好,无论处在再恶劣的境地,都能逐渐将局势扭转,活出属于他的天地。 可是沒有了顾五哥,季清菱,永远再无法去天底下寻這样一個人。 想到這裡,季清菱只觉得自家似乎变成了一只被人割掉鳃的鱼,连呼吸都困难了。她的手心渗出了冷汗,脚底一阵发冷,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被顾延章用這样的眼神看着,她忍不住心中生出一样的难過,還生出一种莫名的惶恐。她不晓得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只好撇开头,不敢再与之对视。 顾延章见了她這样的反应,只觉得全身都凉了。他从前听人說過一句话,叫做“被人在心裡挖了一個大洞”,当时只觉得好笑,天底下居然有這样荒谬的形容之法。 然而此时此刻,他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這一句话来。 是的,他就像被人在心裡头挖了一個大洞,从那洞裡头一直往外淌血,把他浑身的力气都淌沒了。 回想起从前的那些個甜蜜自揣,只觉得俱是一個笑话。 纵然费尽心力,把一颗心捧出来,若是她不要,又能如何? 除了疼她,他什么都不会做,更不舍得做。 然而她若是不要他疼,他又该如何是好? 顾延章见季清菱毫无回复,只得惨惨一笑,道:“你既是不喜歡我,却還要同我住在一处……這是把我当做哥哥罢……然则在蓟县還罢,旁人都不识得我們,等回了延州,少不得要去衙门告解,若是平日裡遇上了旧人,便再瞒不住……却是再不方便……” 他讲到后面几個字,只觉得再无力气說下去,全身泛着冷,腰间不知为何,疼得厉害,只得咬着牙,偏過头去,把那一股难過独自吞咽。 季清菱听他這样說话,只觉得心中恐慌极了,不知为何,一瞬间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蠢的人。她又不晓得该怎样做,又不晓得该怎样說,往日的机灵聪明到了此时,全似被狗吃了一般,急得眼裡全是泪珠打着转,好半日才流着泪道:“我沒有不喜歡……我不晓得我把你当什么……我只晓得我想同你一直一直住在一处,再沒有别人插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