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2章 心痛 作者:未知 這分层筑堰之法,当真难嗎? 也难,也不难。 对于杨太后這样的不通政务的后宫妇人来說,因为脑子当中全无概念,所以不管你再怎么用白话解释,看不懂,還是看不懂,自然是难的。 可对于黄昭亮、孙卞等等這些個政事堂中重臣来說,又怎么可能会难? 论起治政之才,能任宰辅,或许各有高下,可相差并不会很远,汴渠又是京畿命脉,满朝官员,少有从未研究過的。只要是提起治河,莫說是普通官员,便是随意寻一個在太学上舍中读书的学子,也能头头是道地给你念出一堆子故事。 范尧臣一眼就能看懂的东西,其余人哪怕一时反应過不過来,只要稍稍思索一下,必定是立时就懂了。 他们在杨太后面前装相,无非就是觉得她与赵昉两人,一個无知,一個年幼,容易欺瞒而已。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一人說不懂,旁人也许還会跳得出来解释,杨太后也许還会犹豫,可一旦人人都說不懂,便是懂的人,這道理又非那等寻常文事,個個都能插一嘴,范党中人便是想要帮着搭话,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要如何插话。 以势压人,最为容易。 然而谁又能想到,這顾延章竟会把只有十岁的小皇帝赵昉给拉下殿来。 此时此刻,黄、孙二人的面色有多难看,范尧臣的内心就有多轻松。 他虽然還有那么一丝芥蒂,可听着顾延章在此处毫无滞碍,堪称完美的讲解,又见得那筑成的假汴渠,脑子裡头忍不住還是浮起了一個念头。 虽說独了些,行事還是有两把刷子的。 倒是沒有取错人。 只還是不够周全…… 明明有這样难得的机会,完全可以借此为由,只要稍加设计,便能引得黄昭亮、孙卞二人跳出来,叫杨太后、小皇帝二人看清此两党的真面目,让座上的人知道,黄、孙两党皆是结党徇私,不顾百姓安危,不理国是,唯有范党才是朝堂中坚,唯有他范尧臣,才是国之栋梁。 党派之间,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到得眼下,想要一举将对方击倒,绝无可能,可只要在杨太后、小皇帝心中种下了這一粒种子,以后多多加以灌溉,好生培育、施肥,這两张白纸,還不是可以任意作画? 尤其赵昉,年纪既幼,人又未曾长成,如若自小耳濡目染,何愁其临政之后,不亲近范党、疏远孙、黄两党。 十年树一木,二十年便可树一人。 开局做得好了,接下来自然就是事半功倍。 实是可惜了這一回! 他缓缓地自胸腔裡舒了一口气出来,看着不远处的顾延章。 对方正以手做指,对着一旁的屏风所绘向赵昉、杨太后解释。 另一扇屏风已是被搬到了阶上,方便杨太后观看。 一殿的官员,无论离得远的、近的,尽皆屏着呼吸,听他将其中道理一一說来。 对着屏风上线條勾勒的图案,对着下头仿造的假汴渠,对着手中解释的折子,三管齐下,又有顾延章在上头一一讲述,小皇帝听得津津有味,而杨太后,更是连头都差点伸了出来,时不时還发出几個疑问。 她问得浅显,全不在点子上,可那顾延章总有办法回答完之后,又绕回正题来。 至于小皇帝,那一张脸已是只会向着顾延章,不会再管别人。 便是一旁的高涯手中拿着竹竿在屏风上指指点点,沈存复不断跟着指引他抽掉“汴渠”与“旧渠”之间的阻拦物,而赵昉好似也在认真听他们說话,然而范尧臣何等的眼力,一眼就能看穿其人的注意力在谁人身上。 讲解得這样清楚,夸一句“深入浅出”,再恰当不過。 范尧臣甚至怀疑,眼下从农田裡随意拉得一個老农上来,听得顾延章這一番讲解,对方都能弄懂。 开始黄、孙二党当中還偶尔有人跳得出来捡那等无关紧要的话来问,可沒過多久,已是人人都不再吱声。 怎么吱声呢? 当小皇帝赵昉都自称“听得懂了”。 当杨太后都连连点头,一时說“原来如此”,一时說“果然如是”,再一时又說“是這般道理”,你难道要站在前头,告诉本就不聪明的太后,你比她還笨,连她都听懂了的东西,你竟是不懂嗎? 要是当真做出了這样的事,同蠢得用头去顶牛角,特地撞個头破血流,又有什么区别? 范尧臣忽然就忆起数年前,仿佛也是在這文德殿中发生過的事情。 那一回,一般是其余党派并御史台跳出来弹劾自己,乃是因为吉、抚二州的流民不见踪影,当时還是赵芮在,满殿俱是攻讦,便是使往赣州的一名内宦回朝,送入了抚济流民图,把天子引得眉舒眼笑,正正解了自己的围。 眼下過了数年,同样的场景,同样的路子,看着简直叫他眼熟得不得了。 当年通判赣州的,不也是顾延章? 此人好似就喜歡做這种事情。 可明明是对方解了自己的围,自己得了便宜,范尧臣還是有些不舒坦。 都說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套在朝堂党派之中,也是一般。 不是范党,终究不是范党,做得再好,再能干,也不是自己人。 当日用這顾延章的时候,本就是不得已而为之,眼下见导洛通汴之事已然可行,最大的阻碍,到得现在,已然不再是阻碍。而人人都以为会淹沒良田、伤及百姓的清淤通渠,在他這般勘测之下,只要按着重新修订的章法行事,其实并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相反,荒野变桑田,還成了一件大功。 纵然還是会有些不妥的后续影响,可与月前相比起来,主理导洛通汴,已是由原来的弊大于利,变为了现今的利大于弊。 坏事变好差,如何不叫范尧臣心痛? 如若当时自己硬是逼着手下几個得力之人来做這勘测之事,会不会今次的功劳,便能落入范党手中? 满殿之中,已是无一人說话,众人俱是看着站在当中的顾延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