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6章 团饭 作者:未知 站在台上的,正是换了一身官服的顾延章。 听得如此声响,其余人還罢了,有两名宦官却是面露震惊之色。 民伕们虽然沒有称姓氏,此处官职可称为“公事”的,也绝不止顾延章一人,可人人皆知此时声势,全是为他而出。 一旁站着的都水监官员却是习以为常的模样,凑在新到的两個宦官耳边,同他们解释道:“顾公事桩桩件件亲力亲为,日夜与下头民伕在一处,每日赏银、奖饭、赏田之事,俱是他之倡议,又兼体上恤下,是以拥声甚大。” 這官员见怪不怪,另两名宦官也只好跟着勉强露出淡定从容之色,以示自己作为钦定天使,也是见過世面的人儿。 可表面是一回事,心中又是另一回事。 见得這情形,两人忍不住又悄悄互相对视了一眼,各自用眼神交换着其中的狐疑之意。 一人眨巴眨巴眼睛,想从那连日赶路,困累得才打了几個打哈欠,正眼泪尚润,水光十足的眼波当中,给对方眨出一点子信息来——难道当真是我见识短浅?其实主理如此水利大事,极容易得人心,而不是犯众怒? 另一人原不過是从前在清华殿中伺候“杨皇后”左右的小黄门,此时仓促接了差遣,记事之后,头一回出宫,又从未办過差,样样尽皆不知,实在慌得不行,此时眼眶裡头還糊着两坨上火而积蓄的眼屎,自然眨不出這样漂亮的秋波来,只好回了一個——“俺实在也勿知呀”的茫然面色。 此二人打的眉眼官司,旁人自然沒有留意。 而顾延章却是面色未便,伸手比了個手势。 站在队列前头的差役们同时吹响了手中的哨子,而另有两人则是抬着托盘,上了台,当先行到了几名宦官的面前。 托盘上各自装着几碗倒得已经溢出来的水酒,众人依次取了,端在手上。 尖利的哨声齐齐响了以来,场中的声响渐歇。 顾延章最后一個取了酒碗,抬头朝下头看了一眼,朗声道:“太后英明、陛下圣明,虽不能亲历,却能体察尔等辛劳!今日通渠既成,全靠诸位尽心卖力而为,如同当日所說,一日此事或成,朝廷便绝不惜赏!” 又指着一旁的几位宦官道:“诸位天使领了圣命,今次特来给尔等发赏!” 他說到此处,忽的转头对着一处队列道:“甲一队庚字房的杨席可在?” 此处足有数万人,站在后头的,自然不能听清他的声音。 那一队人人皆是朝后看去,不少人大声叫道:“杨席!” 不多时,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同手同脚地自队列裡跑了出来。 早有差役在一旁等着,准备领着他上台。 顾延章已是又道:“李崇左、黄林、张达、陈兴此四人可在?” 他并不用手稿,也不用提点,就這样空口唤叫,似乎对個個名字都无比熟稔,记得甚牢一般。 顾延章在上头念一個名字,下头便有人跟着报一個名字。 随着一队一队当中,一個又一個人被叫出名字,上得台去,很快,便把本来空荡荡的台上塞得满满的。 木台乃是方形,此时四方都有人站成了排,面向校场中的其余队列。 顾延章一声令下,差役们去得摆在四角处的大木箱子面前,取了钥匙,将那箱子打开。 裡头满满当当,摆的全是成串的铜钱,暗沉沉的,可看下下头民伕眼中,却是個個眼睛都亮了。 顾延章已是又道:“营地当中按着诸位所出之力垒了分数,眼下台上一百零四人,皆是分数最高,本官已得宫中、中书授命,将予众人一人八贯钱,今次几位天使皆在,請天使分而发之!” 他话一落音,下头已是欢腾声四起。 几名宦官被人所請,先头也是得了交代,此时连忙跟着前头领路的差役,一個一個给民伕们把八贯钱拎得起来,挂在他们手上。 一百零四個民伕,哪怕有数名宦官,也花了好一会功夫才分发完毕。 站在台上领赏银的众人,不少人流着泪、红着眼睛接過了那重重的银钱。 宫中的宦官何时见過這样的场面,個個已是把多年弓着的腰都挺得更直了。 顾延章等了一会,见无人落下,复又道:“今次营中,但凡出力得当者,人人皆有奖赏,今晚乃是团席,請诸位满饮此杯,以酬自身!” 他一面說着,一面举起了手中酒碗,先朝着上头的民伕、宦官,复又对着下头的人高举着敬了一回酒,最后大口饮尽,将那酒碗“啪”的一下摔碎在地。 仿佛得了什么信号一般,台上,台下,人人都高举手中酒碗,欢呼着将那酒水饮尽。 此时太皇太后丧期早過,酒水也解了封禁,不過营地裡头的酒,自然不是什么好酒,几乎是一坛酒倒进一大桶水裡头兑出来的。 然而眼下的情况,便是不用烈酒,不過一碗几无味道的水酒,民伕们也自醉了。 一大碗一大碗的饭食朝着后头传去,裡头有炊饼、整块的肉、菜,光是肉味,便引得人人口水直流。 众人席地而坐,大口大口地就着菜、肉吃炊饼,另有差役提着几個桶,走在队列裡头,给众人加汤加菜,竟還有蒸出来的白米饭。 趁着场中人人都在吃饭,都水监中的一众官员便领着台上的数名天使进了营地的房舍当中。 裡头早设了宴席,正等着他们入场。 一名宦官忍不住问道:“怎的不见顾公事?” 旁人道:“他且等一等就回来。” 果然,過不得多久,顾延章就匆匆入了席,他简单同几名宦官寒暄了数句,等到酒過二巡,便礼数周全地致歉告辞而去。 虽然进得营地才短短半日,可此处人人皆忙的印象,已是深入宦官们的心中,也不觉得奇怪,只是有人问陪席的官员道:“明明這顾公事官职最高,怎的好似他倒是最熟得下头人的模样?” 便有官员笑道:“我等各自手头分有细管之事,顾公事所管,便是统筹此处营地,他日日去得民伕住处、工地当中,与众人同吃同住,无论起居行事、饮食疾病,样样都管得,又每日给众人排榜名,怕是這数万個民伕,他记得住名字的,便有数千人,怎能不得人?” 那问话的宦官听得连连点头,可看着這官员仿佛并无半点嫉妒之色,只觉得奇怪,等到席散之后,复又令人去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