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顺势
她是生怕到手的银子就要飞了,便要将碧莹提出去训斥一顿。
李清懿心思转动,却不生气,将银票往柳妈妈身前一推,笑道:“妈妈先去吧!我跟這位碧莹姑娘說几句话。”
柳妈妈沒想到這几位這么好說话,伸手取了银票,笑的花儿一般灿烂,急忙欢天喜地的出去了。
碧莹对李清懿的举动十分诧异不解,刚要开口,李清懿抬手止住她,不急不缓的走到一旁的桌案前,执笔在宣纸上写了几笔,折好递给碧莹。
“你回去跟阿苑姑娘說,我知道她想要什么,而且只有我能给。”
每次柳妈妈自作主张收了银子,要阿苑去陪客人說话,三次中有两次是被拒绝的,不過柳妈妈還指望阿苑做她的摇钱树,并不怎么强求,最后事情也都亲自出面压下去了。
碧莹欲言又止,犹豫一下,最后還是拿了那张折好的纸去找阿苑了。
阿苑已经梳洗過,舒舒服服的躺在美人靠上休息,见碧莹一脸异色的回来,忙问:“怎么了?”
碧莹将李清懿的话一五一十的說了,阿苑眉头轻皱,展开那张雪白的宣纸,上面只有一個字:林!
她一下从美人靠上直起身子,碧莹见她如此神色,不安道:“姑娘,不然,還是将他们打发了吧!”
阿苑捏紧手心,将那一团宣纸捏的皱成一团,她的心思从沒和别人說過。
她所求,這個人怎么会知道她所求?
或者,只是故弄玄虚?
思量片刻,阿苑還是摇摇头,道:“去請他们到我院子裡来。”
不多时,碧莹回到李清懿几人的雅间,垂首恭敬的道“請诸位与我来吧!”
菘蓝瞪眼惊讶的看了李清懿一眼,低声问:“姑娘写的什么?”
李清懿微微一笑,并不回答。
几人跟着碧莹来到后院东边的一個独门独院。院子很宽敞,几株木槿立在院中,淡紫色的花朵开的幽静,散着淡淡冷香。
裡面的阿苑听见动静,从裡间迎出来,她一身淡紫,明艳中透出几分动人,只是面上依旧覆着半幅白纱遮面,打量几人一眼,道了個万福,做了一個請的手势。
李清懿见她行止间不似之前在外面见到的那些低等女伎,举止放浪,与客人放肆调笑,便知道她的猜想是对的。
几人随着阿苑进入内间,四下一扫,与传言中当红女伎的奢靡不同,阿苑好似不喜那些排场,這裡出了碧莹,再沒有一個多余的人。
桌几上镂空的吉祥雕花图案仿佛是這個屋子裡唯一不够素淡的东西。
李清懿的目光落在阿苑身上,衣裙上的云霞纹饰精致秀美,她虽掩着半张脸,却仍能看清她一双杏目中的波光粼粼,顾盼间那种透体而出的辉光,让别人无法轻易夺走她的光彩。
阿苑感受到李清懿目光中的打量依然姿态从容,亲手为他们烹茶,“不知這位公子怎么称呼?”
李清懿含笑道:“在下姓李。”
阿苑将茶盏亲手为李清懿奉上茶盏,“原来是李公子,不知公子那一字是何意?”
“阿苑姑娘直言快语,在下也就有话直說了。”李清懿淡淡一笑道:“不知阿苑姑娘为何要一心逃离這鎏金嵌玉的销金窟呢?”
阿苑身体一僵,倾倒的茶水溅了满手。
碧莹听见李清懿的话也是脸色一白,见阿苑失态,连忙上前服侍,阿苑阻止道:“你先去门外守着。”
“是。”
碧莹惶恐的看了李清懿几人一眼,转身出去。
“公子這话是何意……”阿苑浑不在意般柔声道。
等了一会,见李清懿不說话,只是看着她,一双眼睛黑如沉海。
阿苑知道对方是有备而来,這才叹了口气,苦笑道:“我从小在柳妈妈手下长大,见惯了欢场无情,迎来送往。這宝月阁裡,最红的姑娘叫灵仙。一個灵仙老了,丑了,便有另一個灵仙顶上来。如今我芳华正好,顶了這最鲜最好的名头,可几年之后,又会有人来替了我去。人的一辈子有那么长,我不想仅仅只绽放這几年而已。”
长宁等人沒想到一個青楼女子竟然有這般见地,不由得露出惊讶的神情。
李清懿像是早有预料,露出温和的笑意,道:“姑娘苦心与柳妈妈周旋這许多年,想必也费了不少心思,难道就甘心入公侯之家做一個妾室嗎?你可知公侯世家的机心诡诈?三妻四妾不說,做妻的,劳心劳费。做妾的,更是提心吊胆。哪裡有你所求的一世安身呢?”
李清懿一语道破阿苑心中算计,阿苑脸色一变,心中惶惑不安。
這事若是不成,她恐怕……
思虑片刻,阿苑声音带了一丝压抑的哽咽,看向李清懿的目光愈发带着恳求和希冀。
情真意切道:“我也知公侯之家非栖身善地,可我這样的出身,又能有别的什么出路呢?我从不求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也不在乎夫家到底是否将我放于心中,将我宠爱到什么地步……我只求那人能看中我這一时荣光,替我赎身,只要让我离开這個地方,为婢为妾我也心甘情愿。”
李清懿手指摩挲着手中的瓷白杯盏,道:“所以說,你是故意選擇了林家三公子?”
阿苑见到白纸黑字的一個林字,便知這事瞒不住,可如今听人亲口问出,双手還是禁不住一抖。
她不知這几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是不是林家人。可既然将她所作所为摸的一清二楚,此事必定是要有個交代。
阿苑缓缓屈膝跪在李清懿面前,纤细的双手缚住泪眼,摇摇欲坠道:“阿苑不想在年老色衰之后,還做一名人尽可夫的娼妓。求公子……”
李清懿垂目看她,“你選擇林济,不仅是因为林济肯为你一掷千金,更因为他不是什么聪明人,你相信你只要离了宝月阁,就能将林济握在手裡。即便不能盛宠不衰,也能安身立命,对不对?”
阿苑一时愣怔。
只听李清懿继续道:“南宁侯府也曾经历数十年煊赫,虽然落败,但這样的人家最重规矩。先不說林济是否能越過南宁后和和林三夫人未娶妻而先纳妾。即便是林济一抬小轿将你抬入林府,从今往后你深埋在高墙大院之中,终身不能踏出一步,你的子女甚至不能喊你一声母亲。”
阿苑嘴唇颤抖,她一心想脱离宝月阁的桎梏,离开這风月场所,不惜做妾,却不知道做妾也有做妾的诸多难处。
李清懿颇为语重心长,“往好了說,妾室要处处矮他人一头。往不好了說……有了孩子生不下来,或者长不成人便夭折……你可有想過這些么?那些侯门大宅中的妾室有多少沒有子女,最终枯死在暗处的?身在人下,又能有多少容身之处?难道這样的日子,比你在宝月阁倚门卖笑强到了哪裡去了嗎?”
李清懿的话一句紧逼一句,阿苑呆若木鸡的跪坐在地上,只觉得冷透心肺,喉咙裡的哽咽渐渐化为绝望和沉默,眼神空洞,半分神采也无。
连长宁听了這些话都觉得胸口闷着一口气上不来,频频看向李清懿,不知道她一個十几岁的小娘子,怎么能說出這般冰冷绝情的话来。
可只有李清懿知道,她說出来的這些,不過是后宅中冷硬黑暗的一角罢了。
“先不說林三公子是不是真能为你赎身,你可知林府的二夫人暗中命牙婆假借沈三公子的名义,要将你赎身送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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