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皇子 作者:卫风 二皇子也在桌边坐了下来,他脸色微微发白,身上带着一股凉气。 宝珠接了宫人端的热茶递過来,又接過来一只朱漆梅花攒盒。揭开盒盖,小冬就闻到了一股甜甜的香气。裡面分别装着花生芝麻糖,桂花松子糖,玫瑰白糕片,小奶酥仁,盐松子和糖栗子。 二皇子端起茶盏,顺口问:“父皇還在书房裡?” 宝珠应道:“是,二皇子可是有事求见皇上?是学裡有事?” “不不,不是。”他忙說:“我今天早上起来头痛,所以沒去上学。” “哟,那传太医了嗎?” “不用,歇会儿就好了。” 小冬以自己前世十来年的求学生涯,完全可以断定這二皇子是装病逃学了。 宝珠也不再多言,在一旁替小冬剥栗子。這东西实在,吃下去觉得沉沉的,小冬吃了两個栗子仁儿就觉得吃不下。宝珠问:“不知郡主喝不喝得惯這茶?要不让人沏蜜茶来?” 小冬连连点头。 虽然說甜食吃多了会发胖,会坏牙,她還是喜歡。 甜蜜蜜的味道,能让人忘掉很多烦恼,心情也会好。 宝珠又吩咐人上了蜜茶,然后跪坐一侧。 二皇子打量小冬好几眼,轻声问:“小郡主在此做什么?” 小冬看看他,二皇子以为她答不出的时候,小冬說:“等爹。” 她的声音清脆稚弱,就象初生的小画眉鸟儿。 二皇子愣了一下:“安王叔也在书房?” 這不废话嘛。 小冬抓了一把糖递给他:“给你吃。” 二皇子的脸色顿时—— “吃啊,很好吃的。” 他慢慢伸過手来把糖接過去。 本来糖放在炭炉边儿已经有点热,又被小冬一抓,有点黏黏的。二皇子這么抓了满把的黏糖,扔也不是,吃了不是,脸色更加精彩丰富了。 逃学的小孩儿总是会心虚的,一般也不敢回家,就在街上闲逛。這個二皇子不知道在這间侧殿裡猫了多会儿了,手可真凉。 二皇子一坐下,小冬也不好意思再烘脚了,宝珠過来替她穿鞋。小冬的鞋尖上各绣着一只金红的胖鱼,鱼嘴中還衔着明珠,精致非凡。 二皇子知道不该多看,虽然是堂兄妹至亲,可是男女有别。但是那鞋儿看来還沒他半個巴掌大,衬着白绒绒的布袜,实在可爱。 小冬倒沒在意,這鞋子她自己也喜歡的很,就是用明珠镶鞋,也太奢侈了。炭炉的热力烤得她小脸儿通红,二皇子只觉得這個小郡主又乖又美,比画上的金童玉女娃娃還可爱得多。比那几個并不亲近又高傲的皇妹,也要亲近得多。 二皇子的母亲本是宫人,出身微贱,生了皇子后封为昭容,人既不怎么美,也早就青春不再,二皇子的地位也并不多被看重,不過他脾气也好,宫裡的人也不怎么怕他。 宝珠就小声问他:“二皇子怎么就不喜歡读书呢?這半年闹了好几回头疼了吧?” 二皇子被她這么一问,迟疑了一下才說:“就是读不进去——” “那去偷看演武射箭,就乐此不疲啊?” 二皇子有些忸怩:“射箭有趣儿。” 小冬很理解他,与枯读相比,骑马射箭当然更对男孩子的脾气,可是這时候的风气,似乎是重文轻武的。堂堂皇子爱上武刀弄棒的事情,当然不是一件体面的事。 二皇子坐了一会儿先走了,安王与皇帝谈了多半個时辰,快到正午时分才来接了小冬。 “回家嗎?” 安王摇了摇头:“我們去见太后,然后再回府。” 小冬点点头,何公公从后面赶上来,陪笑說:“王爷,皇上吩咐了。天寒地冻的,王爷与郡主若要去长春宫,請乘辇過去。” 他一招手,果然有一乘辇抬了過来。 安王說:“与礼不合。” 小冬眼巴巴看着步辇不能坐,還得自己迈着两條小短腿走路。 安王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拉着她一只手,缓步向前走。 长春宫裡住的是圣慈太后,皇帝与安王的生母。 即使是对着亲生儿子,圣慈太后也是淡淡的。她脸上敷着一层薄粉,沒上胭脂,显得略微苍白。头上也只戴着素饰玉簪,与寻常人家守寡的妇人妆扮无异。长春宫名叫长春,可是這裡清冷孤寂,连宫女宦官也显得比别处要少言寡语。相比圣德太后那裡的花团锦簇笑语喧哗,這裡简直……象间庵堂一样。 “留下来——用了午膳再走吧。” 圣慈太后這句话說得沒有半点热乎劲儿,干巴巴的,听起来十分勉强。 安王說:“多谢母后,只是前朝事忙,山南数城大雪成灾……” 言下之意是這饭就不吃了。 圣慈太后也沒勉强,从头到尾她连点笑模样都沒给,除了开始时问了小冬一句冷不冷累不累,也就找不出话来說了。 “那……便早些回去吧,路上当心。” 安王应了一声,說:“母后也要多多保重身体。” 母子,祖孙,就這么无言告别。 小冬越想越不对劲,這亲生母子,怎么彼此间這么生疏冷漠?要是她不知道,肯定觉得圣德太后才是皇帝和安王的亲娘呢。 出了东宁门上了轿子,小冬觉得两只脚累的都不是自己的了。安王将她揽在怀裡,轿子抬了起来,走得又快又稳。 “饿了吧?” 小冬摇了摇头:“不饿。” 在侧殿的时候吃了不少东西。 安王抱着她,掀起轿帘看了一眼,低声說:“我象你這么大的时候,整天都吃不饱——那时候我和皇兄都是养在皇后跟前的……与母亲数日见不上一面,即使见着了,也說不上话。時間一长,也不知道该說什么了……” 他說的象是自言自语,小冬還小,虽然是說给她听,却不指望她懂,更象是說给他自己听的。 安王摸了下她的头发,却从她发间摘了枚碎的松子壳下来:“這是什么?” 小冬看了一眼:“松子。” 安王拈着那片碎壳儿笑了:“怪不得不饿,原来偷吃過了。嗯,下次再偷吃了,记得要把嘴擦干净喽。” 小冬不知道他又想起了什么事,那笑意如此温柔—— 温柔裡头,却透着几分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