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浩劫
时近午时,住在靠山村尾的一户人家,院子裡坐着婆媳两個,媳妇二十五六的样子,虽說不上漂亮,可透着一股朴实能干的气息,嘴上和坐那晒太阳的婆婆說话,手裡针线不停,缝补着家裡小调皮鬼的衣服。一個估摸五、六岁的小孩正坐在院子裡玩泥巴,也不怕天冷,玩的很忘我。
婆婆在冬日晒着暖洋洋的太阳,感到很舒服,稍微挪了下身子,然后对着媳妇說:“我老了,身子又有病,像這样的日子不知道還能過多久。”
媳妇一边飞快的动着手一边安慰:“婆婆,瞧您說的,孩子他爹,上山打猎,下水摸鱼,种田样样拿手,闲着還能去三河城裡打打短工,咱家不愁吃喝。”
說到這裡,用牙齿咬断了线,然后扯了扯缝针的一溜,看着针脚密集,挺满意的,就放到了一边,又拿起另外一件待补的衣服,然后看看在院子角落边的房子,說道:“再說小叔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前途无量着呢,比孩子他爹有能耐多了,以后這個家說不定還得靠小叔。”
婆婆沒有马上接话,倾着脑袋仔细的听了听,像是想听听小儿子的读书声。距离远了点,沒有听见,不過也不在意,露出满意的笑容說;“可不能当面夸他,夸多了容易骄躁,影响他的前途。”
“這不就是在您老面前夸個两句么。說真的,前日那些朝廷官兵路過,简直跟了土匪一样,要不是小叔是個秀才,恐怕就不是少几只鸡那么简单了。”
婆婆听到這裡,也不由得叹了口气:“我也正是因为這,才担心這個日子怕是要不容易過了啊。你记得再前些天的时候,路過的那些朝廷官兵那個不是闹得村子裡鸡飞狗跳,捞够了好处才走的。”
“婆婆,您就安心好了,等小叔考中状元,看哪個刚在家门口横!”說到這裡,看看天色,又道:“這也快到响午吃饭的时辰了,孩子他爹怎么還沒回来?狗娃子,去门口看看你爹回来沒有。”
坐地上的狗娃子正玩的起劲,沒理睬他妈的话。
媳妇冲婆婆笑了笑,正准备站起来教训下儿子,忽然,门被“彭”的一声踢开了。一個约莫三十来岁的彪形大汉闯了进来。
院子裡的几個人都吓了一跳,一看是孩子他爹,這门踢坏了還不得修,正准备埋怨两句,彪形大汉直接朝刚才嘴裡說的小叔的那屋冲過去,一边說:“快走,鞑子来了。”
冲到那個房间门口,也是一脚踹過去,门“哐当”一下开了,把裡面的小叔也吓了一跳:“二弟,快走,鞑子来了。”
說完后也不等弟弟反应過来,猛的一個转身,跑的母亲身边,一把背了起来。对着媳妇說道:“快,跟我走。”
“我去拿下盘缠。”媳妇慌忙的道;
“拿什么拿,快点,抱上狗娃子快跟着我走。”彪形大汉急了,喝道;
彪形大汉叫谷满仓,承载了一個庄户人家对生活期望的名字。他毕竟见過不少世面,知道鞑子杀人不眨眼,刚回村的时候,远远的望见鞑子正往這边過来。当即立断,丢下了手头的家伙什,撒腿就往家裡跑。
谷满仓背着老母,带着抱着儿子的媳妇,出门就往山脚跑,幸好是住在村尾靠山的角落,离山還近一些。
一口气跑到山脚,才站住了身子喘了口气,转身等待落在后面的家人。不看還好,一看,吓了一大跳,后面就跟了儿子和媳妇,弟弟沒有跟過来。
背上的老人家也急哭了,二儿子是自己心头的肉,最最疼爱的啊!
谷满仓知道母亲的心思,望望远处鞑子扬起的尘土,又近了一些了。也不犹豫,轻轻把母亲放在地上,对着刚跑近的媳妇說:“你快带妈和狗娃子去我打猎经常藏身的洞中,我沒回来千万别出来。万一,万一我回不来了,妈和狗娃子就靠你了。”
說完,谷满仓不敢停留,就“嗖”的一下在媳妇撕心裂肺的呼喊中跑了回去。可能感觉到了什么,狗娃子也哭着喊起了爹爹。
家裡的门开着,谷满仓一边闯进去一边喊:“二弟,二弟,你在哪?”
“哥,我在屋裡,我收拾下老师送我的书籍。”一個声音从边上房屋传了過来。
话音未落,谷满仓就闯进去了,直接把二弟手裡的书籍一把打翻,然后拉着二弟就走“你不要命了,鞑子杀人不眨眼的,辽东都被杀的尸骨遍野你不知道么?”
二弟,叫谷大壮,因为小时候身体单薄,就给起了這個名字。本来舍不得那些书,還想从哥手裡挣扎下,但一听谷满仓的话,就顺从的跟着他哥跑了。
沒想刚到门口,马蹄声就在村口响了起来,谷满仓耳力甚好,一听就知道沒机会跑出村子了,双腿可跑不過四只脚的。
谷满仓毫不犹豫,马上转身带着弟弟来到院子最角落的地方,拨拉开一些木板,原来是個個粪池,四四方方,并不大的一個,也就能容一個人。前些天刚好用過一些去当肥料,所以裡面的米共田并不多,谷满仓示意弟弟跳下去。
谷大壮有点犹豫,沒時間了,谷满仓直接一脚把弟弟踹了下去。想了想,又脱下衣服,让弟弟捂住鼻口。然后說道:“妈和你嫂子,侄儿都在我打猎藏身的那個洞裡。要我有什么事,他们就靠你了。”
外面已经开始想起了鞑子那叽裡呱啦的声音,伴随着村民的惨叫以及鸡狗的惊慌叫声,而且,声音离這裡越来越近了。
谷满仓深深的看了弟弟一眼,就把木板都盖回去,漏了一些缝隙。转身又从家裡领了马桶出来,往木板上一倒,然后再扒拉些杂物盖住。然后跑出了家门。
谷大壮听着哥的脚步声远去,和越来越大声的鞑子声音,两行眼泪无声的流了下来,内心一個声音喊道:“哥,你要保重啊!”
很快,有几個鞑子闯进了他家门,院子裡剩余的几只鸡首先遭殃,然后叽裡呱啦的边說话,边翻箱倒柜,好一会,才走,临走的时候還放了一把火。這好像是强盗的惯例,一定要烧的别人一无所有才能显出他们的本性。
過了好久好久,听不到一点人或动物的声音,只有北风的呼呼声。谷大壮实在忍不住了,才爬了出来。
映入眼帘的是自家烧的差不多的几间房子。這时,他也管不了身上的臭味和他原先宝贝的书籍,冲到了门口。
刚到门口,谷大壮就“哇”的一声吐了。就在他家门口,倒着隔壁家的李二麻子的媳妇,被开膛破肚了,肠子什么的都流了出来,头也只有一半连在身上,另外一半就在身子的不远处。
从来就沒有经历過這样的场景,以前的时候,在哥的呵护下,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现在咋见之下,自然忍不住就吐了。
村子裡的房子沒有几间是好的,他一边走着一边查看死在地上的人,都是他所熟悉的,现在已经永远的去了。
谷大壮前面吐了几次,后来麻木了,也吐不出来了。差不多找遍了村子,還是沒有找到谷满仓的尸体。不由得对着天喊了起来:“哥,你在哪裡?”
北风還是呼呼的吹着。整個村子静悄悄的,只有他的余音在回响着。
一個村子,就這么沒了。
可何止這么一個村子呢,鞑子所過之处,烧杀抢掠,這個村子只是一個小小的缩影而已。
第二天,密密麻麻的马蹄声又在這個村子响起,只是,這次,并沒有进入村子,绕着而行。村裡已经沒有一丝人气。
“督师,大明的百姓都被鞑子害的家破人亡,您看看,又一個村子沒了。咱不能老這样就只跟着鞑子啊,是不是追上去跟鞑子干上一仗,大不了同归于尽,不能這样看着他们祸害啊!”何可纲悲愤的对袁崇焕請求道。
袁崇焕沒有說话,只是看着远方,并沒有瞄下這個残破的村子。身子随着胯下的战马,一晃一晃的。
“督师!!”何可纲忍不住了,催马跑到袁崇焕的马前一摆马身,拦住了袁崇焕的马。
袁崇焕看看何可纲双目通红的脸,轻轻的道:“鞑子总会遭报应的。”然后,催马绕過何可纲,继续往前走着。
何可纲一摆缰绳,還想再追上去說。
這個时候,旁边的祖大寿经過,对着何可纲說道:“督师以国事为重,保护关宁军的有生力量,寻机击败鞑子,這才是老谋深算之策,你不要感情用事。”
“大明百姓皆是皇上之子民,我等深受君恩,但以身报国,百姓遭此惨祸,我等還惜此身?”
“幼稚!”祖大寿撇了撇嘴,直接不理他,走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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