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乐趣所在(下) 作者:风月 “他在我們的后厨裡。” 主管的回答像是一把大砍刀一样劈在了西德尼的脸上,紧接着,又补了一刀:“恩,我刚才去看的时候,好像還在洗锅来着。” 主管犹豫了一下之后,轻声求情:“他干活儿挺勤快的,先生,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請您不要责怪他。” 寂静裡,麦克斯韦愣住了,玛丽愣住了,西德尼也愣住了。 “学院的招待,有些特别啊。” 许久之后,玛丽幽幽地感叹:“幸亏我都沒有拿到過叔父的推薦信,否则也会被派去洗碗吧?想想真的挺好奇,毕竟我从来都沒做過那种事情……” 明明是温柔的语气,却刺的西德尼的脸色刷白。 “生活真的总是给我出乎预料的惊喜。” 麦克斯韦吭哧一声笑出来,大笑:“不要生气啦,殿下,走吧。让我們看看我們的那位被赶走的客人……究竟钻在后厨裡做什么?” 西德尼愣了一下,赶忙追到了后面。 一路之上他不断的擦着冷汗,祈祷着千万不要发生什么奇怪的幺蛾子。但就在接近后厨的地方,却听见了出乎预料的声音。 那是杂乱的交响所汇聚成的曲调。 器皿的碰撞声、铁器的摩擦声、還有地板的敲打声汇聚在了一起,数十种声音错乱的交叠在了同一处,却显露出……显露出刚刚那一首《进行曲》的曲调?! 麦克斯韦停下脚步,错愕地凝视着后厨前面汇聚的人群。他们在扭动着,摇摆着,发出模糊地歌声,沉浸在這凡俗的音乐裡。 “這又是什么‘意思’了呢?” 他轻声地笑起来,错愕又惊奇。 首先是餐刀在碗盖上的敲打,清脆的声音宛如铃铛被敲响一样地回荡在夜风裡。带着熟悉的韵律和气息,可是却充满了一种似是而非的奇怪感觉。 随着曲调的攀升,碗碟碰撞的声音插入了韵律之中,宛如有看不见的勤杂工在卖力地推动着這回旋跳动的音符,令它向着更高处攀升。有狗在嘈杂地咆哮,可原本令人皱眉的咆哮此刻融入了节奏裡,竟然变成了曲调的节奏和鼓。 這已经不是原本曲调中落雨纷纷的意境了,而是更加粗糙又流于凡俗的东西,宛如狂欢者的脚踏在了地上,跺脚声密集,宛如雨滴。 狂欢节的街道上,欢呼者们高呼,举起帽子投掷向天空。于是各色帽子纷繁坠落,飘扬在漫卷的风裡。紧接着,欢呼声决堤,宛如洪水一般席卷而過。 那些情绪高亢的回荡在空气裡,灯影也随着节奏摇晃,像是火光也被這狂欢的曲调慑服,所劫持! 可就在最关键的一瞬,宛如欢呼的曲调停顿了,显露出致命的破绽,令麦克斯韦皱起眉头:這裡不应该停顿的,它应该延续,延续下去……而不是暴露出致命的空荡来! 可就在下一瞬,无比尖锐巨响横空而出! 砰!砰!砰! 打破藩篱,突破惯例! 明明是在奋力敲打着铁锅,可是那声音就像是雷鸣,响彻在每一個人的耳间。 這才是狂欢的开始! 夜风骤然也变得炽热了,无法吞入肺腑,沉重的燃烧感宛如岩石一般充斥在胸臆中,令人的鲜血滚烫,咆哮欢呼。 理智和情绪都被拉扯进了這狂热地气氛中,宛如火焰燃烧在风裡。 欢呼吧,前进吧,安格鲁! 這不是生搬硬套的渐进,而是令人无从评价的再演! 打破了固有的格局之后,反而将這种怪异的音律推高到了不相上下的高度。手法粗糙到令人皱眉,但效果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好! 麦克斯韦的脚步加快了,推开了人群,却只看到少年在洗碗池之前放纵的背影。 他双手抓着餐刀和叉子,脚下踩着一個黑乎乎的锅底,若无旁人的挥洒着這难登大雅之堂的曲调,自身陶醉在這节奏之中。 在他的身旁,嘴裡叼着腊肠的金毛大狗兴奋地汪汪叫喊着,尾巴上還拴着一只餐叉,来回甩动时撞在了锅盖上,变成清脆又尖锐的高音。 在后厨中,侍者和厨娘们鼓掌欢呼,揽着手跳着替他舞步,随着旋律而歌唱。這裡简直不像是端庄严肃的学院了,而是某個狂欢的酒馆。 每個人都醉了,所以,在烛火地照耀中裡,他们脸上都带着醉酒一般的酡红笑意。 “是我听错了么?” 麦克斯韦轻声叹息,他觉得自己遇到了幻觉,就像是看到自己的政敌穿着跳康康舞的长裙,从国王大道上一路飞吻着狂奔而過。 “看到他這么演奏自己的曲子,恐怕巴赫那個混蛋会后悔发了這一封推薦信吧?” 可在在不可思议的错愕和荒谬中,他却忍不住想要鼓掌,然后就毫不犹豫地鼓起掌来! 少女错愕地看着他,可在她地注视中,老头儿却兴奋地吹了個口哨: “——哎呀,沒办法,但這种调调我太喜歡了呀!!” 在欢呼裡,高亢的曲调在鸣奏着,永无止境的推向前方。在空气中荡漾回旋,所有的碗碟都在這共振中颤抖起来。无与伦比的力量感和放纵感充斥在空气中,還带着破罐子破摔之后的畅快。 淋漓尽致! 直至最后,那一只脚下的铁锅终于承受不了這狂暴的击打,在发出最后一個高亢音符之后,裂开了一道惨烈的缝隙。 乐曲至此而终结。 突如其来的狂欢告一段落,人群中爆发出轰鸣地欢呼和鼓掌,几乎惊醒了整個沉睡的学院。 在嘈杂的声音中,麦克斯韦轻轻地拍着手,看向手足无措地少女。 “每天都有新惊喜。” 他微笑着:“這才是人生的乐趣所在呀,殿下。” 人群中,叶青玄被兴奋地厨娘和侍从们包围了。 “這一套你哪儿学的?都快赶上那些乐师老爷了。” 厨娘兴奋地捏了一下叶清玄的脸。 “唔,我父亲在一個叫做夏威夷的地方教我的。” 白发地少年擦着头上的汗,气喘吁吁地放下了手中的擀面杖。紧接着他听到一声清脆的声响,脚下的铁锅上,裂隙快速的蔓延,然后彻底的变成两半…… “呃,不好意思,搞坏了你们的锅。” 他顿时有些尴尬地将它捡起来:“這個……不用赔吧?” “曼切斯特运過来的好货,材料特殊呢。我看价值不菲。” 旁边,有個人摇头:“這种锅,一般都要五千块左右吧?” “你们开黑店的么?一個锅卖的比马车還贵!” 叶清玄懵了。 他现在开始痛恨自己为什么手贱,用那么大的力了。 可人群都寂静下来了,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他身后那個嬉笑地老头儿。老人弯腰捡起半片锅,伸手在上面灵活地弹动着,声音在寂静裡清脆又悦耳。 “沒错,就是黑店啊,安格鲁独有一家的超级黑店。” “院长……” 人群裡有人低声呢喃。 麦克斯韦露出笑容:“不過,看在那一首被你糟蹋到不成样子的进行曲的面子上,這個锅的钱我就不跟你收了。” 完,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来。 在出门之前,他转身,对着屋内其他人道:“先生们,女士们,今天大家对音乐的热爱令我深受感动,既然大家都是热爱音乐的人的话,那么以后学校的练习课可以来旁听。不過记得,要把工作都做完。” 呆滞地人群中一阵沉默。 “那么,再见,女士们先生们。” 最后,麦克斯韦优雅地挥手,为目瞪口呆的校工们关上了门。 在寂静地林荫走道裡,麦克斯韦端详着少年,看了一遍又一遍,把他的狗又看了好几遍。直到叶清玄浑身发毛,他才捏着下巴感叹起来。 “真是不论如何都搞不明白那個家伙会给你写推薦信的理由啊。”他摇头感叹:“他是不是欠了你很多钱?” “他?谁?” 叶清玄下意识地反问:“狼笛先生么?我帮過他一些忙。” “狼笛?啊,我记得他。哈哈,当年学院之耻呀,不過我挺喜歡他的。后来听他退学了之后就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唔,原来是這样啊。” 麦克斯韦忽然明白了什么了,头,然后问:“你的名字?” “叶清玄。”白发地少年老实回答,指了指身旁的狗:“它是老费。” 老费蹲在旁边,正低头啃腊肠呢,看到麦克斯韦的眼神,只是翻了個白眼,傲慢又冷淡。令叶清玄分外汗颜。 麦克斯韦也有些残念:“年龄?” “十七。” “還不到入学年龄啊,但沒关系,反正你有推薦信嘛。” 麦克斯韦锤着掌心:“那就這样吧,明天记得早来参加考试。如果考试能通過的话,就来上学吧。但记得要交全学费。毕竟我最近還挺缺钱的。” 他自顾自地着,然后看到少年地表情剧烈变换,从错愕到震惊,然后再到狂喜。 “考试?我能参加考试了?” 叶清玄近乎失礼地拉着他:“入学考试?不是在骗我么?” “沒错啊。”麦克斯韦理所当然地头:“如果不是因为我不能兼职主考官的话,你连考试都不用。” “对啊,考试,考试。”叶清玄低声嘟哝着,激动地快要手舞足蹈:“只要考试通過了,我就能进入学院,成为乐师了……” “咳咳,成为乐师我不能就保证了,我只管收学费的。” 麦克斯韦毫不在意地出了這种恶劣的话,但叶清玄已经完全处于听不见的状态了。他狂喜乱舞,抱着老费哈哈大笑,然后兴奋地跑到不知道哪裡去了…… 目送着少年欢呼离去,麦克斯韦也笑起来。 “年轻真是好啊,朝气蓬勃。” 夜露深重,他低声咳嗽了两声,看向身旁:“殿下您觉得如何?” 玛丽在夜风裡加一件白色的披肩,在隐约地路灯光芒裡,神情雍容中带着茫然,许久之后,缓缓摇头:“我不喜歡他。叔父的用心,我想不通。” “只是因为你沒有拿到過你叔父的推薦信吧?”麦克斯韦看穿了一切:“只有在這個时候才觉得,殿下真的是一個女孩儿啊。” 玛丽隐约被激怒了,瞪了他一眼:“院长先生,我应该治你冒犯的罪么?” “啊哈哈,就当做我一個老头儿的胡言乱语吧。還請务必放過我,毕竟最近攻击我的人比较多,实在是让我头疼啊。” “您還会担心這個?” “担心自然還是要担心一下的,毕竟国务大臣似乎被动了,动了想要换個校长的心思。所以权力斗争真讨厌,一個主考官的位置都要贵族派和乐师派竟然要轮换着去做……每次我都会觉得安格鲁這么被搞下去真是越来越沒前途。我看這安格鲁要……” “院长,你似乎又要不该讲的话了。” 少女愠怒提醒:“难道我還要再提醒您今晚我另一個来意么?” “咳咳,我知道啦,我知道啦。” 麦克斯韦耸肩:“您今晚的来意我清楚啦。陛下那裡很难做我也知道,我這就出去避避风头。唔,正巧我在惠灵顿的酒庄出了新酒,去尝尝也好。 可惜错過了那位云楼公主的晚宴啦,我一直還挺期待东方美人的呢。” 得到了他的保证,少女愠怒地表情在消散了几分:“院长您愿意体恤母亲的辛苦,想必母亲也会感到安慰。今晚我不虚此行。” 她微微弯腰,行礼道别。临行之前,看到远处街道上欢呼地少年,眼神怜悯。 她问:“院长,我虽然不知道他怎么能拿到叔父的推薦信。但您觉得,像他那样的资质,真的能通過实测那一关么?” “对于這一,我倒是觉得未必不可能。” 院长神秘地笑起来:“人越老就越喜歡回忆啊,那個孩儿……我总觉得他和一個人很像。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他至少值得期待。” “毕竟,奇迹,也是人生的乐趣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