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人托戏,戏托人
傅屿迟直接坦言,這话甚至沒给对方留分颜面,甚至从最开始胡月馨自己承认是故意演砸时,就注定這人不适合留在梨园春了。
“這……”
青姨還想再劝几句,坐在一旁沉默的老爷子才沉声道:“就按照屿迟說的,小青,先前她唱過几场,把钱结给她。”
這是直接赶人了,胡月馨脸色白了几分,她是有要走的心思,可是這心底是舍不得的,如果傅屿迟說让她留下来,她就顺着……谁知道傅屿迟连台阶都不给她,甚至說她是個‘隐患’!
這气实在的让她给受着了,胡月馨捏着衣角的手紧了几分,脸色铁青,突然间,她起身环顾在座的各位,笑了几声:
“感谢大家這些年的照顾,念在這些年的情分上,我就实实在在的說上几句,這次是我故意演砸的沒错,但是梨园春戏园子一日不如一日,大家伙還真打算在這儿混一辈子?
要我說,還不如去别的戏班子,或者戏团,最起码人家能四处奔波走动,挣的也比在這儿多,其次,梨园春要散也是迟早的事儿,也算是给大家提個醒,這個戏园子靠不住了!”
這话引起人不悦,在其他人要反驳的时候,胡月馨声音提亮更高了几分:“老班主你也别怪我說话难听,這說是也是事实!”
胡月馨摔门而出,房间内寂静一阵,人沒走的时候,听說要走,他们心裡還幸灾乐祸,看热闹来着,现在人真的走了,他们反而還心慌了。
房间裡响起小声的议论声。
“這下好了,胡月馨走了,咱们的票房又要下降了。”
“要不,青姨你再去求求情?說道說道,让胡月馨回来算了,总比少些票房好吧,再說,谁都知道,她就是那個性子。”
“這以后沒人来看咱戏怎么办?這样下去,梨园春恐怕真的要散了,胡月馨再怎么不好,咱们就依着她,也比戏班子散了要强啊。”
……
大家伙一句又一句,听得青姨心乱如麻,着急的看着老爷子:“师父,這……”
按理說,现在的梨园春是交给老爷子傅莲承,她宋秋颜也算是退下了,這事儿也算是他们自己的事儿,所以宋秋颜一直默不吭声的站在门边儿。
可光是听着那一言一语,听着他们的话,宋秋颜的火气顿时蹭蹭蹭的上涨,她冷笑道:“什么时候梨园春缺一個人就不行了??”
她声音又冷又飒,响彻整個化妆间,盖住了所有人的声音,大家伙视线都不由自主的朝她看去。
“她不唱我唱,她不演我演,整個戏班子难道就只能靠她一個人嗎?古往今来,向来戏好人好,人托戏,戏托人,戏唱的不怎么样,人的名气也迟早会被败光!”
老爷子恍然:“我师……她說的对!咱们戏班子什么时候這么依靠着胡月馨了?把戏唱好了,座儿自個儿就会寻上门来看,大家要对自己有信心。”
傅屿迟点点头:“沒错,是這么個理!”
李梦蝶撇了撇嘴:“话說的容易,京剧现在本来就不容易,难得能有点名气的人。”
“等等,你刚才說,”青姨惊惊的看向宋秋颜,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你唱戏演戏,你要登台?”
宋秋颜颔首:“下场戏,戏票应该都卖出去了,那就定再下一场戏,演《百花亭》、《霸王别姬》两出单折戏。”
“好,這两出折子戏好!”傅屿迟双眸亮了几分,连忙附和。
《百花亭》又名《贵妃醉酒》,是出老戏。
逮玉挠挠头:“下场戏是定了,票单都放出去,改不了,但是下下场戏,《霸王别姬》和《贵妃醉酒》這两出戏难度不小。”
他不确定宋秋颜会什么,但是两個人有打把子,他大致猜得出应该是武旦兼刀马旦,可是和两出折子戏,重在劲头和尺寸,還有唱韵。
虽然是两出老戏,但是這裡头门道可多着,像這劲头,光会动作可不行,关键在于身段运用。
大家都說宋秋颜以前是個傻子,现在即便不傻,可对于京剧来說,還是個门外汉,难度不小,更何况,京剧不是一朝一夕学出来的。
逮玉只是說說,其他人沒說什么,但是這脸上写满了不相信,对此,宋秋颜只是勾唇一笑:“這到时,大家一看便知。”
等几個人离开,大家才回過神来,你望我,我望你的,面面相觑。
“不是吧,我刚刚沒听错吧?她說她要唱戏?”
“最关键是老班主那模样是允了,這登台唱戏,可不是闹着玩的,不是,她懂什么是戏嗎?”
“你别說戏了,哈哈哈哈,這生、旦、净、丑她都未必分得清,更别說唱念做打了!”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嗤笑声不断,笑老班主和孙子俩糊涂,笑青姨也跟着傻,哀叹着气,叹這梨园春恐怕真的要散了。
倒是卸着妆的逮玉,心裡沒由头的高兴,直觉告诉他,他们口中的‘傻子’唱得出来,他這心底现在猜测精彩程度,其实,只要不出差错什么都好。
落日黄昏,天气转凉,十月近末的北京有些寒了。
在院中,一阵冷风刮過,宋秋颜拢了拢身上的棉流苏披肩,下一秒,一件宽大的外套搭在了她的肩上。
“今年的天儿是凉的晚了些,但也是在变冷,我都穿上薄毛衣了,你也要加点衣服,可别受寒了!”
傅屿迟温润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她扭头就抬眸就看见他的那张俊脸,宋秋颜忽的站在他面前,伸出芊芊细长的手指勾住他下颚,微微抬起。
正好两個人错位站在台阶上,落日余晖,金灿的阳光照射在两人身上,宋秋颜打量着這张俊脸,微微启唇:“這张脸模样也不错,听你爷爷說過,你喜歡戏,那——为什么不学戏?”
傅屿迟看着面前精致的容颜,他道:“戏是很好,我也喜歡,但是对比戏,我有更喜歡的东西,就是拍电影,能把美好的东西记录下来。
戏是演故事给别人看,唱给别人听,但是电影,是把自己的故事拍出来给别人看!”
宋秋颜点头笑了笑,边收回手转身,边道:“方才那件事你做的不错,当周围人都糊涂,认为梨园春缺她不可时,你倒是個清醒的。”
傅屿迟知道她說的是胡月馨的事情,他跟在她身后道:“本来就是這么個理,多少名角儿都是从戏班子裡磨炼出来的,再怎么厉害也不能仗着自己有点名气就毁戏!”
他說着說着,走在前面的宋秋颜突然停下了脚步,傅屿迟险些就撞上了。
宋秋颜整個人恍然了下,她笑了声,這笑声中蕴含了众多无奈和心酸,最终长吁一口气,才道:“是啊,這么简单的道理你一個外行的人都知道,当年的我怎么就不明白呢……”
当年?什么当年,当年发生過和他說的话相关的什么事嗎?
傅屿迟刚想问问,宋秋颜脚步快了些,直接上了阁楼。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连忙跟上去看,房门却被更快一步关上,并反锁。
這一关,宋秋颜就把自己锁在了房间裡,晚饭也不出来吃,最新泡的碧螺春也不喝了。
但好在房门的以前那种木制,原本有纸的地方换成了纹花玻璃,能模模糊糊的看见大致轮廓。
幸好裡面的珠帘被束在两边,透過玻璃,傅屿迟看见裡面的宋秋颜躺在摇椅上,摇椅一晃一晃的。
唯恐裡面的人有什么异样,他就在房门口守着裡面的人,听着裡面的动静。
坐在地上靠着墙,傅屿迟不知不觉的睡了過去,等到深夜,他刚被冷醒,身上就落下一件衣物。
傅屿迟抬眸就看见眼前的熟悉的脸,宋秋颜也同样看着他:“怎么在這裡,不回房间睡?”
“你沒事吧?刚才我见你情绪不对,怕你出了什么事儿,又不能进房间裡守着,”傅屿迟有些委屈巴巴的,小心翼翼的,“我就只能在门外守着了,我是不是說了不该說的话?”
“沒有,不過有些想起了些陈年旧事,想一個人静一静,”宋秋颜弯身,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放宽心,我能有什么事儿,乖,回房间睡,明天你還有個新闻發佈会,可别着凉了。”
傅屿迟耳根子红了红:“你饿不饿?還留了些饭菜,你先等一下,我拿去微波炉裡热热!”
不等宋秋颜拒绝,傅屿迟更快的跑下楼,宋秋颜无奈的笑了笑,捡起了地上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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