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霸王与虞姬
“這虞姬长的也好看,喜歡也正常啊,我要是霸王我也喜歡!”
“這喜歡不是一般的喜歡啊,你看那霸王,依我估摸着,這是从昨晚一直痴迷到现在呢~”
“你可别瞎說,這霸王见到虞姬开始,這心底八成已经种下了种子,忍耐不了,即便分离了,這脑子裡八成還想着呢,一直回味着呢。”
……
几個人阴阳怪气的這一句那一句,好像是在說霸王和拿虞姬,又好像是在說别的,几句话听着,分明就是话中有话。
這些人无非就是仗着戏班子不景气,人少了,当着老班主的面胆子就越来越大了。
傅屿迟听出了不对头:“你们在說什么?”
李梦碟面露无辜,意味深长的笑道:“一群唱戏的待在一块能說什么,還不是說的那出《霸王别姬》戏。”
对于院中连早餐都不吃,還在练功的人,宋秋颜一早就注意到了,她吃完碗中的最后一些面。
她吃相很是好看,斯斯文文,汤勺和面碗相碰沒有发出声响,动作优雅,给人的一种感觉,就好像吃的不是家常的葱花面,而是是高档奢侈的西餐般。
对于李梦碟的话,傅屿迟听出哪裡不对,但又說不出来,人都說了只是单纯在說戏,他要是說些什么,定要反污他一個造谣。
“這霸王不喜歡虞姬,喜歡谁?”
声线独特,清缓又冷冽,宋秋颜看向最先开口的女生,她微轻齿:“喜歡你嗎?”
“你……”
“《霸王别姬》這戏,随便挑個外行人就能看得出来,那霸王对虞姬,虞姬对霸王两人之间的‘情’,霸王若不痴迷,若不心悦,虞姬又怎会自刎?”
這话一出,那几個议论的人皆是沉默,她都說随便挑個外行人都能看得出来,而他们這些内行人……這活脱脱就是在打他们的脸,還断了他们反驳的机会。
几人气得脸发烧,可对方說的也沒有错,直接咬着牙,翻白眼吃着碗中的面,算是栽跟头了。
宋秋颜将用過的纸巾丢尽垃圾桶,她白净纤细的指间刚弯曲端起茶杯,视线就撇到进来的人。
只是一眼,她就收回视线,品着這饭后的碧螺春。
這碧螺春是百喝不厌的,平日裡就算是不吃饭,她也要喝上一杯碧螺春。
“我有话想要问你。”陈平声音平缓道。
他琢磨又琢磨,把霸王项羽从开始演到最后,思前想后,還是觉得来问本人比较好。
可是他要是直接问‘你为什么不使全力演,是不是瞧不起我?为什么看轻了我?’,很明显就是要挨打的节奏。
对方要是使全力,以他现在的水平,肯定是招架不住的。
宋秋颜放下茶杯:“你說。”
“我……這……就是……”
要他說,陈平也說不出来那味儿,皱紧了眉头,着急直挠头,他索性直接拉住了宋秋颜:“你跟我去院中。”
宋秋颜笑而不语,眼中一片明了,跟着他的动作起身。
“這莫不成真的要告白吧?”有人看着他们的背影,悄声說道。
傅屿迟脸色黑了下来。
到了院中,陈平让宋秋颜站在台阶上,他站在院中,他搬来凳子,让拉京胡的冯东给伴奏一曲。
他端起工架,从开始演到最后,嗓音洪亮,慷锵有力,对空气道:“妃子,快快随孤杀出重围!”
到最后猛然回身,惊呼:“啊!這——”
顿足不已,双手相搓示以急切,演到戏完,陈平缓了气息,才抬眸看向宋秋颜:“我演的对不对?”
宋秋颜:“对。”
陈平:“我演的好不好?”
好不好……宋秋颜思量了几秒,若是放在他们那個时代,也是可以上台的角儿,可是他们那個年代,是京戏最辉煌的时候,人才辈出,這种只能說是中规中矩。
“若满分是十分,你拿不到满分。”
陈平眉头皱的更深了。
此时傅屿迟也明白了陈平找宋秋颜的意思,他也是不解,陈平也算是戏班子裡的一根柱子,功夫那是沒得說,演的這霸王,就连爷爷也会称赞几句。
又引起身边的人小声议论,皆是啼笑皆非,觉得宋秋颜纯属是在胡扯,他们都知道陈平净行当,学的最好的就是這‘霸王’,最初入净行当学的一個角色就是這霸王,一直练到现在。
你却說他拿不到满分,這不是胡扯嗎?
陈平问:“满分十分,我能拿几分?”
“八分。”宋秋颜如实应答,丝毫不管周围人异样眼光,议论的声。
陈平不解:“另外两分差在哪儿?”
宋秋颜缓缓吐出一個字:“情。”
看到对方的疑惑更深,她刚下了台阶,忽然一件东西搭在了她肩上,宋秋颜怔愣了下,回头就看见傅屿迟的俊脸,她唇角弯了弯,拢了拢身上的披肩。
她吃面,吃早餐未穿披肩,傅屿迟给她拿来了,藏蓝色旗袍搭上黑色蕾花披肩,确实挺搭。
“霸王和虞姬,你說虞姬爱霸王嗎?肯定是爱,不然也不会怕自己拖累对方,選擇自刎,用的,還是最爱人的宝剑。”
陈平看着她,听着她继续說。
宋秋颜走過陈平身边,忽的转身,蓦然抽出了他腰间的宝剑:“《霸王别姬》這出戏,讲的就是霸王和虞姬,离了霸王不行,离虞姬更不行,都是双主角的戏。”
宋秋颜看着干净靓丽的宝剑,突然,她耍了個漂亮的剑花,锋利的剑下一瞬直接架在了陈平的脖颈间,冷声道:
“你是霸王嗎?”
分明是道具剑,陈平也知道,可是宋秋颜的架势,就好像拿了把真剑架在他颈间一样,竟让他心生惧意,宋秋颜锐利的目光更让他胆颤,一時間脑子空白一瞬,愣愣的忘了回应。
“你不是,你怎么可能是霸王呢,你不過是一個唱戏的,也沒机会当霸王。”
宋秋颜自问自答,自笑了声,突然话锋一转,声音亮了几分:“可是,你是個唱戏的,這一登台你就是霸王,你就是项羽,西游记看過嗎?”
陈平似懂非懂:“看過了。”
“裡面有一出真假美猴王,唱戏的一登台,要做的就是以假乱真,就算是真霸王来了,你也要比他還霸王!你要让台下座儿觉得你就是真霸王,要让台下座儿也认不出来,就是以假乱真,虞姬爱的就是你,愿为你抛弃性命,那么虞姬问你,你是真霸王嗎?”
又是這個問題,只不過這一次,宋秋颜不再是自问自答,而是等着他回答。
陈平看着面前的宋秋颜,她就站在他面前,手裡拿着虞姬自刎的剑,可是高冷的气质,冷冰冰的模样……他有一种直觉,只要他說了‘是’這個字,下一秒,剑就要砍下他的脑袋。
“我……我不是。”
“虞姬也知道你不是,因为你不爱她。”
宋秋颜面色缓了缓,拿下剑,插/进了剑鞘,她轻笑了声:“戏是双主角,霸王虞姬两個人是捆绑在一起的,虞姬好了,霸王才会好,霸王差了,虞姬也不会好。”
李梦碟听的云裡雾裡的,半懂半不懂,只当是人在装高深装大佬,她翻了個白眼道:“你只当是在說你自己呗,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梦碟师姐,說的這么明白的道理你還听不明白嗎?我們大家都明白了,我以为你也明白。”逮玉一脸无辜。
這就是在变相說她蠢呗?一脸无辜的模样又怎样,她才不会上当,這個逮玉肯定是故意這么說的。
李梦碟气不打一处来,刚想說些什么,就听见她最讨厌的一道声音响起。
“都說了叫你读书,你非要回老家喂猪。”杨露面色清冷,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宋秋颜身上。
她虽然京剧上功夫沒有那么深厚,但是她看人很准,每個人的水平,她只要看了对方戏台子上的表现,观察一两天就知道水平,可是這個宋秋颜,却一直让她捉摸不透。
李梦碟脸色瞬间气黑了,撇撇嘴:“不說话沒人把你当哑巴。”
“你知道就好。”杨露淡声反驳,一句话就好像无形說了‘反弹’两個字。
“嘘,别吵。”傅屿迟冷声提醒道。
毕竟是老爷子的亲孙子,大家伙对他的面子還是要给的,倒要看看這啥子還能說出什么花来,尤其是陈平本尊都還是一脸懵的样子。
宋秋颜根本沒理会周围人,她看向陈平:“這霸王差了,就成了虞姬爱霸王,霸王不爱虞姬了,相反,這虞姬要是演不好,這自刎倒像是霸王亏待,虞姬受不了折磨,赶快赴死似的。”
听见這话,傅逸忍不住在一旁‘噗嗤’笑出了声,他怎么不知道這傻子還有這种幽默细胞,果然爱戏,连說有意思的话也离不开戏。
傅屿迟立马看向傅逸,瞬间,收到警告目光的傅逸,立刻马上收起笑意,捏住自己的嘴‘缝上’。
傅屿迟听着,是非常赞同,默认的点头,說的是這么個理,都說唱戏唱戏,這登上戏台,可唱的不单单是戏的皮,戏裡面的人物感情才是骨肉。
宋秋颜說:“所以,总而言之就在于一個字‘情’。”
陈平悟了!
他知道了,脑子裡的麻绳像是一下子被解开似的。
宋秋颜說的問題,他明白了,被点醒了,這個問題确实以后要注意,争取把問題解决,练的更好。
可是他還有一点不懂:“确实沒有融入霸王对虞姬的真情,可是霸王我自认为练的不错,缺乏一些情,哪些地方缺少,能点明我一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