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天道酬勤
“就是青姨,我們也学了那么多年的戏了,从沒起得那么早過,真沒必要這样!”
女生撒娇声传入耳,宋秋颜披着斗篷,站在门口将屋裡的哀嚎声一一听尽,男女宿舍都一样,甚至有的不耐烦的直接破口大骂。
最后只有逮玉穿着棉袄慌忙出来,看到宋秋颜后,他耳红的站到一边,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昨天就接到消息,好多人都不相信,以为是开玩笑整的幺蛾子,结果沒想到還真的是今天這么早就来叫他们起来练功。
這個场面宋秋颜有预料到,她推开门,就看见青姨站在他们床前,苦口婆心的劝着,喊她们起床,可是大家伙還是无动于衷。
房门打大开,小雪花飞飞扬扬,偷漏进屋,還沒落下,就被暖气吞噬尽,消失不见。
屋裡面暖洋洋的,似乎是开了傅屿迟說的暖气,现在的條件不是一般的好啊,宋秋颜忍不住心想。
她表情沒有太大的波动,等青姨說累无奈的停了下来,整個房间安静只剩屋外冷风吹,宋秋颜才清清冷冷的开了口。
“你们年纪也不小了吧?”
无人应,宋秋颜也不恼,反而還淡笑着:“我都看過了,你们這些女生当中,最年轻的都二十三岁了,在场的各位,但凡学戏的哪個不是学了大几年?练够了,练疲惫了,你们扪心自问,真的把戏练好了嗎?”
此话一出,大家伙更沉默,连藏在被子裡的呼吸声都轻了许多。
戏练好了嗎?沒有,說好听点是学无止境,什么才算是好,說难听点,谁敢承认自己戏唱的好,现在连個傻子都不如。
宋秋颜又道:“往常旧时候,学戏就是想成角儿,想风风光光的,难道,现在时代好了,你们不想成角儿了?就想呆在一個快要解放的戏班子裡,混吃混喝混日子?”
“你们学了那么多本事,不就是想登台唱戏,想要台下无数的座儿叫好嗎?难不成你们還想把自己吃了那么多苦,学来的戏都這样给废了?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你们要把戏给唱好了,戏不唱好,座儿怎么来?”
她话语顿了顿:“我相信,我說的這些话大家伙也都明白,我始终相信‘天道酬勤’,对戏,我更相信‘事在人为’。”
宋秋颜披着一身素雅的斗篷,裡面旗袍复古立领衬出优美的天鹅颈,皮肤白皙,站在木制门口,飞扬的雪花洒洒落下,似一幅美景般。
她声音不大,但是音色冷冽响亮,叫隔壁男生宿舍也听了個真真切切。
周围静悄悄的,青姨默不作声的站在屋内,她都看见了,好几個女生脸上的表情都变的沉重,应该都听进去了,不過宋先生說得也是句句在理,句句真实。
要一直混吃混喝混日子……怎么可能甘心,她们学了那么多年的戏,就是想登台,想唱戏,想台下满是叫好喝彩声。
可是,她们是被京剧现在大时代所屈服的,有多少京剧演员被逼的走投无路,被迫从事他业,因为现在沒办法,像他们這种无名小辈,很多都是靠不了京剧吃饭的。
所以梨园春情景再不好他们也不愿意离开,這也是個原因,最起码待在梨园春包吃包住。
“可是现在這個社会很现实,京剧已经過时了,”有個女生悄声细语道,声音有些委屈失落,“现在還会有人喜歡京剧,我們……会成功嗎?”
但凡在梨园行混的,就沒有不知道整個梨园行最繁华的时代,是上個世纪三十年代民国时期,那個时候的梨园行是真的实实在在凭本事吃饭,只要唱得好,人人都有机会成角儿。
而现在大时代所迫,连成角儿的机会都几乎沒有了。
反观现在,就算唱得再好又怎样,有人听嗎?有人捧嗎?更沒有人叫好!
混的好的,出身名派,比如像傅老爷子一样,退休也能在国/家京剧剧团剧院担個闲职,做個老艺术家,吃完国/家饭。
宋秋颜温婉一笑:“怎么不会?未来的事情谁都說不准,谁也不知道,那么,我就觉得自己可以,我就觉得自己能成功,谁又绝对的理由来否定我?”
她轻齿红唇:“人就這么一辈子,与其原地踏步,不如多试试,谁能认定我一定会失败?就算是枯草,也有绝处逢生的机会。”
女生一下子恍然,鼻尖微红,一下次从床上坐起:“你說的对!京剧落伍了,可是我們還沒落伍,京剧過时了我們還沒過时,努力不一定会成功,但是,不努力一定不会成功!”
她声音响彻整间房,女生坐起来就手忙脚乱的穿着衣服,整個人似乎清醒過来了,突然间就被点醒了。
女生一动,也带动了其他人,整個宿舍不再死气沉沉的。
“吵得烦死了,一大早在這儿叨叨叨,”李梦碟不耐烦的发牢骚,一下子拉過被子盖過头,“我們又不是不练功,等我們睡好了,闲的时候再练也可以啊,反正也沒多少戏!”
“你不觉得她们說的很有道理嗎?”杨露冷声道,她也起来穿着衣服,“‘天道酬勤,事在人为’,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那么多京剧大师前辈辛辛苦苦传下来的京戏,现在学戏的人越来越少了……我們既然学了這行,就应该不断的试着去努力,努力成角儿。”
末了,她无视李梦碟的白眼和冷哼声,她无奈的笑道:“是现在這世道太好了,把我們养懒散来了。”
杨露說的时候,情不自禁的看向门口的宋秋颜,正好宋秋颜也看向了她,两人四目相对,宋秋颜含笑点头,她赞同杨露說的话。
老祖宗传下来的戏,既然踏入梨园行,就应该为成角儿的那天做准备,厚积薄发。
世道太好,成角儿难。
世道太好,不愁吃喝穿,什么都不愁,谁還会卯着劲去拼。
相反,正因为世道好了,才要把京剧传下去,让更多人知道京戏的韵味儿。
女生宿舍這边,宋秋颜劝說几句,大多数人就都起来了,其他人也被带动,至于旁边不远的男生宿舍,除了后面出来的陈平,就沒有了动静。
方才宋秋颜的那份话,声音足够男生宿舍的人听见,就连站在宿舍内的傅屿迟也都听见了,他還代为大声的重复了遍,可是宿舍的這些人還是睡得跟個死猪一样,稳如泰山,不动分毫。
宋秋颜也沒有那么多耐心,她面色清冷:“把门窗都打开!”
她声音不大,但是声线独特,音色好听,傅屿迟一下子听见,连忙边打开门窗,边大声道:“你们那些穿衣服少的,喜歡裸睡的,要么赶紧把衣服穿好起来,要么就裹好被子当個虫,外面有女生在,不雅观,影响不好!”
冷风吹了进来,屋内的温度一下子变了。
有一男生裹好被子,迷迷糊糊的道:“那就把窗户给关了,我昨晚打了一晚上的游戏,让我睡会儿!”
“回头我就把網线给撤了!”傅屿迟嘴角抽了抽。
宋秋颜看了看天色,昏暗暗的,墨色淡了些,天是還沒亮,她下楼的那一瞬,几乎四合院所有的灯都亮了。
对于男生宿舍的這些人,宋秋颜不想多說什么,并不是她区别对待,而是刚才她說的都已经說了,沒有必要重复。
她提高了音量道:“从今天起,一出戏所有的角色谁都可以演,只要你唱的好,一人反串三四個角色都沒問題!”
“你擅长的也并不是非你不可!同时,我梨园春不养闲人,每七日交出一戏,全本戏加分,折子戏也成,尺寸也好,劲头也罢,总要有进步的一样,倘若沒有……事不過三,三次之后再无半点进步,我梨园春要你也沒用!”
“呵呵呵,梨园春本就垂死挣扎,沒剩多少人,我們走了梨园春就散了!!”有人起哄冷笑,幸灾乐祸,引起了不少人发笑,也就那些女生蠢,一点励志的空鸡汤就‘喂饱’了。
话裡话外都在說‘别把梨园春’当個宝,其实都快成垃圾了,沒了他们,无人稀罕。
宋秋颜皮笑肉不笑:“那還真是承蒙各位看得起,還留在我梨园春,我梨园春戏班子现在是沒落了,但不是垃圾场,什么垃圾都收!”
蓦然间,她的声音陡然增高,攻击性十足:“就算梨园春就剩我一個人儿了,我宋秋颜也照样撑得起梨园春,我這嗓子,也照样能吸引来座儿!!!”
声音响彻整個院子,收拾好出来的女生听得整個人一激灵,心裡突然冒出许些危机感,首先宋秋颜的唱功,劲头尺寸他们是见识過的,沒得话說。
甚至比老班主還要好上许多,其次,他们可以确定,宋秋颜之前确实是個傻子,這傻子正常了,突然像变了個人似的,对京剧這么精通。
不止如此,直觉告诉他们,這個不傻的宋秋颜,在京剧方面,還有其他地方一定還有很多過人之处,所以是真的有可能,不傻的宋秋颜真的有能力一個人担起整個戏班子。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氛围凝固,宋秋颜气质清冷,光是在站在那儿,整個人的气场就压的人,连呼吸都情不自禁的放轻了些,大气不敢喘一個。
“小青,去准备些温水给他们暖暖嗓子,我們去河边吊嗓子,一切从最基础的开始复习。”
底子打的更牢实,才有驾驭更多戏的基础。
宋秋颜表情慢慢缓和,转身就走,忽然,想到了什么,她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的道:
“记住,不是梨园春戏班子沒了你们不行,是你们沒了戏班子不行,是我梨园春戏班在给你们机会!”
是梨园春戏班提供了平台,梨园春戏班子的名号是沒那么响亮,甚至可以說沒声了,可是再怎么它也是個戏班子。
现在梨园行都不太景气,很多京剧演员都找不到‘安身之所’,找不到一個平台给他们登台唱戏,是梨园春戏班子给了他们一個机会。
傅屿迟听的心情沉重,他向来不管戏班子的這些事儿,但是沒想到唉……他跟了上去,两人行至四合院外,
外面几乎一片漆黑,只有四合院内有许些灯光,叫人看不清脸色,却让周围动静听的真真切切,她知道傅屿迟跟在身后。
宋秋颜脚步顿住,几秒過后,她才缓缓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刚才在說大话,在這個时代,說的尽是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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