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撤资
一出几乎要绝迹的《梅妃》全本戏,让宋秋颜的名声在戏迷圈响彻,這是她要的效果,她就是要自己名声儿响亮,才能带动梨园春戏班其他的人。
是逮玉上楼来說的,宋秋颜不慌不忙的抿了口茶,就听见逮玉不安道:
“宋先生,那個德春班這次是亲自過来的,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我师父在下面应付着,我就上来报信儿,也不敢怎么样,万一回去又编排我們怎么办?”
“亲自過来……”宋秋颜笑了声,“老狐狸,跟我耍招呢。”
傅屿迟摘着一挂青提水果放在小蝶上,供宋秋颜吃,他忍不住道:“這德春班什么德行圈内人都知道,只不過是敢怒不敢言,谁知道這又是闹得那出。”
白净玉指捻起一颗青提,放进嘴裡,甜甜的,宋秋颜舒适的眉眼染笑,临走起来的时候,又捻了一颗尝。
宋秋颜搭着扶手悠悠的下楼,她看见了一個中年男人,带着眼镜,身边放着一堆礼品。
她一下楼,孙世平的目光就落在她身上,一身旗袍,气质清冷,最重要那张脸,真的一模一样!
早在先前胡月馨說宋秋颜像当年的‘宋先生’,他特意去找過老爷子,老爷子有张珍藏已久的照片,是当年老爷子父母所在的戏班子‘梨春班’,花高价照的‘全家福’。
当年的宋先生就在上面,照片保存的很好,人像很清晰,孙世平心颤了下,他還以为是别人拍出来特意美颜修剪過,为了制造嘘头,结果……本人比網上那些照片视频更像,五官也更好看。
孙世平迅速反应過来,连忙上前伸手“宋小姐!你好啊,果然看着就是实力非凡的人!”
宋秋颜看了眼伸到面前的手,并沒有回握的打算,一旁的青姨赶紧道:“這位是德春班的班主孙世平。”
闻言,宋秋颜才露出几分笑容:“孙班主,有何贵干?什么风這么厉害,都把你吹到我們梨园春来了。”
尴尬的收回手,孙世平并不恼,反而還笑道:“這几天的事情我也听說了,這不,连忙带着东西来给老爷子,来给梨园春戏班赔罪。”
他又叹了口气:“我這些年身体不好,德春班很多事情我都交给那群年轻人,我都不管了,结果這群臭小子啥也不懂,什么打擂台那都是網上一句一言乱扯。”
“现在梨园不景气,大家都是在努力把京剧发展得更好,那些都是網上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孙世平笑呵呵的說着,他本以为面前的人会恼火,谁知道对方笑意更甚,但是眉眼之间愈发的冰寒,皮笑肉不笑,那气场极其强大。
“孙班主說得对,這都什么时代了,哪儿還有那么多缺德的人,像網上說得那样打擂台,针对刚有点名儿气的戏班?大家都不蠢,傻子才会那样做,纯粹就是王八烤火——蠢熟了。”
宋秋颜毫无恶意的說着,声音清脆响亮,比她平时說话声要大些,就是故意的,旁边戏班子的人都憋着笑,当着人面骂人可還行?
“是是,你說的对。”孙世平跟着附和,咬碎牙齿往肚裡咽,面上笑着,脸下的‘另一张脸’气得青绿。
這不就是当着他的面骂他缺德,說他蠢,說他是傻子,就是個王八!偏偏他還不能反驳。
孙世平又缓声道:“是這样的,往些年我們老班主和傅老爷子交情不浅,年后我們老班主要办寿宴,想邀請傅老爷子聚一聚,希望到时候宋小姐也要赏脸来喝顿寿酒!”
他拿出邀請函递给她,宋秋颜接過,看都沒看应道:“放心,我一定会去的。”
听见肯定的回答,孙世平顿时高兴了:“那到时候我肯定会好好招待宋小姐,宋小姐先忙,回头咱们再寒暄!”
“慢走,不送。”
宋秋颜看了眼孙世平的背影,直至消失,傅屿迟看着她怔怔的模样,他忍不住问:“在想什么?”
回神,宋秋颜唇角微扬:“在想人终于走了,终于可以上楼吃你给我摘的一盘青提。”
她說笑着,转身的时候看了眼傅屿迟,正巧两個人实现相对,傅屿迟耳根子红了红,目光随着她的背影。
青姨担忧道:“這個孙世平肯定沒安好心,前些年也沒见着我师父和德春班老爷子来往,哪来的‘交情不浅’?宋先生,這寿宴還是不去的要好。”
“主动上门求和能安什么好心,他上门的那一刹我們就已经沒法拒绝了,沒准已经被拍了照片,信不信现在網上就像那個时候的报纸一样,刊登着两個人关系非浅,德春班并沒有像大家說的那样,敌对梨园春,打擂台。”
宋秋颜脚步停下,她指尖捻着一张红色的請帖,优雅转身,果不其然看见大家拿出手机后露出气愤的表情,事实如她所說。
網上已经传出孙世平带着礼品登门,进出梨园春戏班的照片被疯传,引起了行业戏迷的议论。
有人透露,是德春班老班主大寿,所以孙世平這是送請帖,谣言不攻自破,哪儿来的什么網上敌对、打擂台的言论,都只是碰巧罢了,如果有,又怎么会送請帖,可见两個人关系非常‘要好’。
“這分明就是個坑,等着咱们跳呢!”有人气愤的說着。
逮玉道:“要不,礼到人不到?咱不去,量他们也翻不出多大的浪。”
宋秋颜目光落在红色請帖上,上面烫金‘寿’字格外显眼,她微微轻齿:“去,当然要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要怎么编排我!”
第二天中午正吃饭的时候,饭桌上傅屿迟接到一個电话,是电影圈好友老陈的。
傅屿迟去屋外接了电话,迟迟沒有进来,青姨正让傅逸去看看他哥,傅逸示意了下,青姨随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宋秋颜已经放下了碗筷。
走到门外,宋秋颜看到立在屋檐下的傅屿迟,手指夹着一根点燃的烟,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宋秋颜站在他旁边,和他共看屋檐外的飞扬的雪花,雪下的不大,扬扬撒撒的,白茫茫的一片,是前几天未融的积雪。
傅屿迟怔怔回神,扯出一抹笑:“外面冷,屋裡暖和,你先进去。”
“你這笑容比哭還难看。”
宋秋颜直言,她一身旗袍,伸手接飘进屋檐下的雪花,冰冰凉凉的,缓缓道:
“人有失足,马有失蹄,其实有时候的苦难看上去很绝望,看不到光,但是等你坚持下去,后来回头再看,其实光就在不远处,转角就看见了。”
傅屿迟看着她精致的侧颜,像是民国画卷裡走出来的旗袍女子,或虚或实,他静静的看着她,看着身边的人……两三分钟后,他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
先前他投资了一部电影,老陈有确切的消息,說是圈内正火的导演‘年导’侄子拍的,‘年导’会全程紧跟拍摄,相当于稳赚不赔,叫他放宽心。
以前他也投资過电影,赚的不多但是保本,只是沒想到這次出了這种状况,刚才老陈给他打电话,說是年导不会进侄子的剧组,那两個人闹了很大的矛盾。
這一出是万万沒想到的,年导不进组,就那侄子拍的电影恐怕扑得比他更惨,傅屿迟现在想止损,他连忙给圈内友人老陈打电话,要求撤资。
电话裡传出老陈震惊的声音:“咱们去想办法劝劝让他们和好不就成了?我是想着事情的严重性才告诉你,想让你做好心理准备,你现在却告诉我,你要撤资??這不是买东西可以全款退,你要是毁约,最多也就只能退百分之五十。”
“我知道,但是合同裡沒有写關於‘陈导’的任何一條,我們只是和他侄子签的协议,你說的让他们‘和好’也太不稳定,這一次我几乎投进了我所有的钱,老陈,我输不起了。”傅屿迟声音沉重。
电话裡沉默了几秒钟,才道:“好,我知道了,但是,折损了一半……另一半的钱也不够你拍一部电影啊,难不成你想不拍了?”
“你觉得可能嗎?”傅屿迟笑道,他放弃了京剧,一门心思钻进电影裡,现在让他放弃电影,那這和他小时候知道‘世界上沒有奥特曼’,觉得世界毁灭了一样又有什么区别,甚至更严重。
在他心目中唯一能与电影衡量的就是宋先生,两者选一,他会毫不犹豫的选宋秋颜。
“钱不够我会想办法的,自己喜歡的总要坚持下去。”
听进耳,宋秋颜明了,自己猜的沒错,這些天的了解,她已经知道能让傅屿迟情绪波动這么厉害的,除了电影,就是气到傅屿迟的她。
等傅屿迟打完电话,看到身边的人,才小心翼翼的问:“你……是不是猜到了?”
“嗯。”宋秋颜毫不避讳,她对上他的目光,“放心,我也不是嫌贫爱富的人。”
意思就是不会嫌你穷。
末了,她又道:“缺钱,可以考虑考虑你给我置办的那些行头,应该值不少钱,可以先拿去应应急。”
闲来无事的时候宋秋颜就是喜歡听听戏,看看傅屿迟给她买的那些行头戏服,每一件从做工到样板,不比她那個时候差。
那個时候她宋秋颜对戏服是极其仔细,认认真真的,上面的绣花也好,纹路、布料也好,都是用上好的布,請了有名的师父做的,她在行头上的花费都够普通人家生活好几年的。
“不行!”傅屿迟义正言辞的拒绝,有些哭笑不得,“我是资金有些紧张,但不至于紧张到那個程度,等凑够钱再拍戏也成,给你做的那些东西我一样也不会动。”
要知道对于京剧演员来說,扮相行头也是极为重要,座儿看得‘第一眼’就是這两样,往常有句關於宋先生的老话,一块现大洋一张戏票,他听爷爷說過,這宋先生刚上台還沒张嘴,就引起满堂喝彩声,說宋先生那個扮相就值八毛!
凡事都有個‘讲究’,讲究和将就不一样,一字不同,差之千毫。
宋秋颜刚准备說些什么,听到傅屿迟的话又默默的把话咽了下去,最后只道:“我的东西也是你花钱做的,你也有绝对的使用权,還有那么多件未穿過的旗袍……反正你记住,生活质量可以下降,旗袍可以少,可以差,但是碧螺春,我是每天要喝上几杯的。”
“放心,碧螺春少不了,那些行头和旗袍只会多不会少。”傅屿迟慎重保证道。
两個人相视一笑,又在屋檐下无言的站了一会儿,什么话也沒說,却又好像說了千般万语,无声胜有声。
直到傅逸来叫人,两個人一同去前面的戏楼,逮玉兴奋道:“這次我搞了直播,应该很多人来看咱,咱们梨园春戏班不比以前了,那可是咱行内的黑马!”
“错,不是‘不比以前’,是在慢慢恢复以前的兴旺。”
傅屿迟纠正道:“以前宋先生带着梨园春戏班,那是火遍大江南北,谁不知道‘梨园春戏班’几個字,只不過是时代的发展咱们……现在咱们能越来越好就是最好的。”
宋秋颜接過青姨递過来的水衣子,她不禁问:“你弄直播,那不是所有人都看见了我演得戏?”
傅逸還沒来得及和傅屿迟感叹几句,听见這话,连忙道:“对,咱们就应该這样,乘胜追击,把热度烧得更旺!”
“不可。”宋秋颜蹙起了眉,“這样岂不是对台下的座儿不公平?”
她记得傅屿迟說過,现在人人都有手机了,想看什么都可以在網上看到,京剧也是,如果直播了,那下次大家都知道在家看直播,就可以看她戏了,那来戏园子听戏的座儿肯定会少上许些。
虽然網上也有流传出那些她唱戏的片段,可终究是和直播不一样的,座儿就是追求感受那种感觉。
傅屿迟拍了拍傅逸的肩,道:“說得有道理,你可以先录视频剪辑,過段時間再放網上,后勤就交给你了。”
“沒問題!”傅逸应道,反正他老妈也要他跟着宋秋颜,不過,他的动向他老妈居然都知道,他都怀疑戏班子裡是不是有他老妈的内线。
傅屿迟看着宋秋颜拿着水衣子进了换衣间,连忙拦住下意识的准备跟着进去的傅逸。
傅逸随口问:“等会演什么戏?”
“《武家坡》和《側美案》。”
傅屿迟话语淡淡,傅逸倒是惊笑了声:“這戏选的不错啊,薛平贵這個渣男是该側!话說,宋先生不会要演包公吧?”
“嗯。”
“不是吧不是吧,宋先生要‘反串’,要演大花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