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满朝人精的压迫感
此时此刻王琼府上,王琼還在惋惜:“那日你先在這饮了酒,而后仍能挥毫而就,何必如此藏拙?陛下寄予厚望,今日不该做末学之态!”
“……本就是末学,何谈作态?”王守仁无奈地回答,“吾知其态势,如何能锋芒毕露?以晋溪公所言陛下之务实,今日之辩其意岂在学问?陛下所需只是法门,只是今日之辩本身。下次虽不能再于经筵相辩,却不知還需辩上几回,总不能初次便尽展所悟吧?”
王琼呆了呆:“陛下不是看重你学问?”
王守仁深深地看着他,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皇帝若真的那么看重学问,怎么会想方设法也保着你這個做事干练有效的戴罪之臣呢?
是被当做留住杨廷和但又让他不再那么精力集中地盯着皇帝的工具了啊。
所以這哪是一场真正的学问之争?這也只是为了下一步做准备的朝堂角力罢了。
偏偏理学中人必须把這当做一场学问之争去对待,倾尽全力。
自己就是一個让人无法忽视的靶子。
也行吧,反正至少会被很多人注意。
至于自己這個靶子的安危……還好,我现在应该已经很强了,而且现在也只用播撒种子,先守住阵脚而已。
现在的君上能想出這样的招,也实在天资非浅啊。
王琼說了,都不是他们给皇帝出的主意,皇帝压根就沒有把他们拧成一股绳想迅速做成什么事的急迫。
就只是先保下了他们,让他们各司其职。
王守仁是這么琢磨的,而今天的乾清宫很安静。
朱厚熜看着天上的月牙在发呆。
想念老秦……但老秦也不见得懂這些。
太专业了。還想着是不是先借他们的辩论,尝试搞清楚他们的学术思想然后想办法提炼一下、提升一下。
结果感人。
杨廷和他们都在觉得朱厚熜想出王守仁讲经這一招很强,但并不知道皇帝正在有点自闭地觉得他自己還是弱爆了。
不然不知道会各是什么表情。
“……飘了。”
“陛下,什么飘了?”身后的黄锦顿时警惕地伸出胖脑袋四处张望。
朱厚熜摇了摇头,半桶水想要尝试改造已经根深蒂固沿用了很多年的思想不是飘了是什么?
用对人,先做事,慢慢来。
与其现在就琢磨着改造思想,不如琢磨一下怎么改造一下措辞文风。
万一下次被臣子再用這种顶级难懂的辞句当面糊脸了怎么办?我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聪明形象!
当然,這种情况很可能出现,所以還得多学。
不管花多少時間能够初步入门,搞懂他们引经据典地阐述了什么观点,逻辑是什么,這件事情是得做的。
只是沒自己预想的顺利罢了。
在自己策划的御前院士级辩论赛上被大佬们用学问糊得一脸懵逼,朱厚熜调节好了這种挫败感,重新确定了方向。
回到殿内,朱清萍缓步迎上来,轻声說道:“陛下,别太劳神了。奴婢给您捏一捏?”
今天经筵后的皇帝是這么多天来少有的沉默。
既沒有继续看奏疏,也沒有让严嵩、刘龙在中圆殿中办事、进讲。
回宫之后,一直翻着书,却又看不进去的样子。
除了去仁寿宫、未央宫走了一趟,皇帝就几乎沒做别的。
晚膳之后就干脆沒翻书了,发呆或者静思更多。
朱清萍觉得這皇帝是真的不好做,也许是因为陛下藩王的身份吧。
得到朱厚熜首肯后,朱清萍站到他身后,手开始轻轻揉捏着他的额角。
朱厚熜坐在方便的软凳上闭着眼睛。
张佐倒是把今天厂卫的奏报都拿了過来,杨一清已经入城。
六月适不适宜让他们都知道那十八张椅子呢?
感觉时机還不够成熟,现在的阁臣、九卿,因为钱宁、江彬一案造成的影响還不算稳定。
公开那十八张椅子的事,這种举措会造成的连锁反应又有什么還沒想周全的?
本来已经想過很多的朱厚熜因为今天“听不懂”的挫败而再次反思推敲起来。
落在朱清萍眼中,那就是自己虽然在帮他舒缓经络,但皇帝仍旧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朱清萍是真沒听說過谁家十五岁的郎君什么都不爱玩的,基本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正事上。
她想起了大明前面数代天子的寿数。
所以她向一旁的黄锦使了使眼色,让他开口劝劝皇帝。
晚膳后陛下在殿门口发呆时他们就悄悄交谈過担心之意了。
黄锦想了想开口說道:“陛下,您御极月余了,每日裡都這般心事重重,实在太伤精气神。清萍還能帮您推拿一二,奴婢却派不上用场。”
說得跟争宠似的,但点出了题。
朱厚熜睁开了眼睛,看向他就笑了起来:“伤精气神嗎?那伱有什么法子?”
“奴婢就是不知道啊!”黄锦撇了撇嘴有点惭愧又有点委屈的模样。
朱清萍的手指正顺着眉心到太阳穴地慢慢拂动着,朱厚熜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就說道:“那恐怕沒什么法子,今日就早点歇下便是。”
也就仅止于此,朱清萍感觉无奈。
其后不久,龙床帷帐放下,今天归朱清萍轮值守夜。
夜深人静,她一时不清楚究竟是自己更孤独,還是身后某号龙榻上的皇帝更孤独。
听說今天杨阁老還在对陛下讲怎么寡欲。在朱清萍看来,陛下就几乎沒什么欲念一般,只知埋头正事。
御膳总是很简单,也从沒瞧瞧宫裡的戏班子。
若說为大行皇帝服丧时不宜吧,现在释服也已经半個月了。
毫无改变。
“清萍?掌灯!”
不知何时,她突然听到朱厚熜的呼唤,声音裡颇为精神及兴奋。
朱清萍赶紧提着灯笼走過去,然后又喊醒一個打瞌睡的宫女快去把灯挑亮。
“陛下,可是要去官房?”
這词指的就是上厕所的角落,那裡有御用的净桶。
“不是,把东暖阁的灯点上。”
朱清萍听着帷帐内窸窸窣窣的声音,陛下显然是在穿衣服。
片刻之后,就见皇帝穿好衣服兴冲冲地走了出来,直奔东暖阁。
“帮朕研墨。”朱厚熜先拿着钥匙打开了一個柜子上的锁,然后又拿出了从安陆就带来的那個匣子。
朱清萍也不好劝,研出一些墨汁后就先去拿了件衣服過来:“陛下,夜裡更凉。要御膳房那边送些什么来?”
“泡杯茶便是。”
朱清萍看他利落地加了這件衣服,又坐到了御座上聚精会神地一手执笔一手翻书,也不知道他之前究竟睡着過沒有。
泡好了茶坐在了不远的地方待命,朱清萍就只是在那看着明亮烛火中心无旁骛的皇帝。
恐怕会一直到快天明时直接去常朝吧?
皇帝并沒有多喝茶,于是估摸着茶水已经凉了,她便默默再去泡一杯新的。
如是无话,只有她安静伺候的声音,還有皇帝翻动书卷的声音。
静夜中别有一番安宁的味道,朱清萍渐渐从担心转为放松:看得出来,之前让他心事重重的忧虑已经不在了。
不知多久之后,朱厚熜终于放下了笔,然后伸了一個大大的懒腰站了起来。
“传些点心過来?”朱清萍上前问道。
朱厚熜看着她咧嘴笑着摇了摇头:“常朝后再說吧。你困不困?”
虽然有一点,但朱清萍自是摇头。
“過来。”
朱厚熜站在那冲她招了招手,朱清萍疑惑地走到御案前,只见他嘴角有一丝略带捉弄的笑意。
“朕要你做一件事,替朕费一费心神。”
“陛下吩咐就是。”
朱厚熜拿起桌子上的那张纸递给她:“朕知道你很聪明,所以你应该能做得到。朕今年要读的這些书,你也先多多研读,好与朕一起讨论。”
朱清萍顿时懵了,看着纸上那些四书五经及程朱集注。
什么意思?
“這是一桩大事,一定不可轻忽。昨日朕左右为难,就是沒找到办法。”朱厚熜认真說道,“你知道朕之前在王府,其实還学得浅。现在坐上了皇位,有些事顾虑便多了。但学问上,朕也不能差臣下太多,总要知其然知其所以然才是。”
“……陛下若要精研学问,奴婢记得陛下曾說過听讲……奴婢愚笨,如何能……”朱清萍一头雾水又诚惶诚恐起来。
這到底是個什么情况?
朱厚熜叹了口气:“你知道,现在众臣都认为朕似有宿慧、聪颖非常吧?”
朱清萍想起他几乎醉心正事的那种成熟感觉,点了点头。
“朕是皇帝,朕在众臣心目中的印象越聪明越好,你懂吧?”
朱清萍再点头,殊不知众臣不一定這么觉得,但她当然是站皇帝這边的。
“可朕在学问上其实還很浅,偏偏现在已经有的筹谋裡,朕一定要学问精深才行,而且不能是慢慢向臣下学习。”朱厚熜是无法对他解释其中讲究的。
找杨廷和這些人学?那就失去了将来在這方面做出点什么成果的主动权。
真找王守仁学?理学门人会集体跳脚的。
找严嵩這样的人学?不行,那哪裡比得上本身就深不可测带来的威压?
从這個角度去考虑,就连潜邸旧臣也一样。
装就装彻底。
所以不如让朱清萍去帮自己啃一啃最难的那些关,由她白天沒事的时候先读通,然后晚上两人再讨论。
至于這样能不能达到把這個时代的儒家学问研究到一定水平的目的,朱厚熜是按自己需要去做事的,自然有他的学习方法去做归纳、分析和演绎注解。
本身他们现在也都是按照自己需要去注解经典的。
能有一定水平时,平常自然能通過零碎的点,以各种形式从各种人那裡“考较”出一些他们的见解。
飘不飘的,总要试一试,這個事如果做成了,那效果非常强。
朱清萍還是不理解,但她很听话:“奴婢一定尽心研读……”
朱厚熜满意地点头,然后伸手自然而然地在她头上揉了揉:“相信自己!朕再去补一会觉。”
朱清萍呆立原地:明明我大,怎么能自然得像是长辈鼓励小孩子一样呢?
她低头看了看纸上的数目,感觉脑子有点晕。
那以后,白天多了一桩事,读书。夜裡也多了一桩事,陪皇帝读书?
为什么非要通過自己来一起学?
她就是想不通這個問題,因此越想越多。
而殿角官房裡,传来了微弱的水声。
朱清萍偷偷往那边瞄了一眼,同时抬手理着自己刚才被揉乱了一些的头发掩饰心绪。
刚放完了水的朱厚熜就在她视线裡毫无杂念地准备去补觉。
他现在心裡只有一個念头:学问這件事,朕要悄悄研究,然后惊艳所有人。
好不容易拥有一颗顶级脑袋瓜,我能像半听天书似地被人糊脸?
现在朝堂裡,哪個不是顶级脑袋瓜?
前有钱宁、江彬案件被杨廷和设局,后有经筵辩经听不全懂。
這样下去真能驾驭好這嘉靖一朝层出不穷的人精们?
天才般开局的朱厚熜已经不能容忍自己在任何外臣面前展露出弱小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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