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狂风起于南
“臬台大人,就是這裡!”
珠江口外的大海之上,一艘哨船泊近了飘荡在一处小岛屿附近四百料座船。
這是一艘有着长长虚艄、展开的船帆像折扇一般的大船,是广东提刑按察使司海防道的旗舰。
它由铁力木制成,船上配有共六门碗口铳,但一般其实不太用得上。若真有战事,此时還是以撞沉敌舰或者接舷夺船为主。
广东按察副使汪鋐走到了船舷旁边大声问道:“看分明了?”
“错不了!看到了残船上张家旗帜!”
“引路!”
汪鋐沉着脸發佈命令,舵手赶紧操舟准备跟上轻便的哨船。开孔舵以更小的阻力在海水中调整着方向,往不远处的岛屿航行過去。
“臬台,這已是今年以来的第七起船队劫案了!以张家船队……不,以占城贡使船队的实力,能做了這案子的只有屯门岛的弗朗机人。”
“先看看再說。”汪鋐沒有对此发表什么意见,只是一直皱着眉。
不大一会,座船在三艘哨船的护卫下来到了岛屿边沿的一处小沙湾。
淤积在沙湾上的已经不能被叫做残船,看起来也只是沒有完全烧毁的几片板而已。
“岛上搜寻過一番沒有?”换了哨船靠近沙湾下了船后,汪鋐走近查看一番才问。
“卑职麾下已经搜寻了一遍,沒有发现活人和尸体,岛上并无猛兽。”
汪鋐感受了一下海面吹過来的风,举步往不远处的哨船走去:“臬台大人安排下来的事,既然已寻到一些踪迹,那就好好查一查。附近海面若有交战,当离此处不远,故而贼子杀人越货之后未焚毁之残船得以漂到此处。”
“大人,您看那船舷裂痕……”
“我看见了。”汪鋐皱着眉打断他,“先回港!”
他的副手欲言又止。
這一次,张家毕竟是借陛下初登大宝的时机以占城正式贡使身份来的,這可与前面六次船队被劫的案子不同。
寻不到线索就罢了,那些人也无可奈何,可是张家……那可是梁阁老的姻亲,在广东何其根深蒂固。
在外漂了一天多的一行人回到位于珠江口的海防道水寨,汪鋐刚刚准备去向顶头上司、广东按察使王子言禀报案情,就听已经等在這裡的家仆小声对他說道:“老爷,京中信件!梁阁老因为昔年杨端那桩案子致仕了。”
汪鋐愣了一下,確認道:“因为那桩案子?”
“确凿无误!”家仆得了管家的叮嘱,显得有些紧张。
汪鋐眉头紧锁,随后只是轻声說道:“知道了。”
走到水寨码头,他随口吩咐:“去臬司衙门。”
這下子,王子言应该可以松一口气,会对他說沒找到吧?
堂堂按察使司副使亲自出海,王子言也无非差使他一趟用来堵一堵张家的口。
现在,怕是堵都懒得堵了。
汪鋐的目光看向东南方,眼神阴沉:只是那裡的弗朗机人,越来越猖狂了!
他对此无能为力,他知道,此刻的广州城内,只怕布政使司、市舶司、按察使司、巡抚衙门……无人不参与其中!
山高皇帝远,這广州府距离京城何等遥远?
……
承天门外,一顶轿子缓缓停到了大街旁。
轿帘被缓缓撩起,其内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梁储抬头看了看天色,开口问道:“听說如今的常朝是越来越短了?”
“老爷,正是。诸衙奏事,阁臣票拟署名大都照准,大事亦有国策会议,常朝上可奏之事日渐少之。”
梁储点了点头,再度放下轿帘,继续在這裡等着。
他隐在袖子裡的手,轻轻握着一方小盒子,還有一张折子。
应该……能见這最后一面吧?
梁储相信皇帝的才智。
有些话,应该不用言明的。
又等了约两刻钟,承天门内终于开始传出人声。
散朝了。
“落轿。”
轿子自然早已落下,现在這意思,是他要出去了。
于是已经致仕的梁储出现在了朝参官的面前,他身着常服,头上沒有顶戴冠梁,只是微笑着站在那裡,像是等着谁。
哪怕是出于礼貌,自然都会有人来问候客套两句。
“奉旨来向陛下归還闲章并辞行。”
他平和地回答出现在這裡的原因。
這個消息传回去之后,已经走远的人也不免愕然回头看看他:那枚章子他竟然還沒有還回去?這都已经一個月了,而陛下居然也沒有遣人去催還?
内阁大臣们并沒有出来,但他们其实知道這件事:梁储是递了谢表进来的。
“阁老……高忠往承天门外去了。”
中书舍人进来汇报完毕,文渊阁中的四人就都沉默着。
谁也沒有开口說什么。
卸任的内阁大臣,他在這個时候借归還那枚闲章的名义請求向皇帝当面辞行,又有什么谋算?
费宏平静地看了杨廷和一眼,若有谋算,只怕也应该是与杨廷和有关。
就不知为了哪桩事了。
不可小觑。
這是人之将去,谁知道他面见皇帝会說什么,影响到马上就要举行的阁臣或御书房首席人选?
乾清宫名义上地位很高的掌事太监高忠其实是個边缘人物。
如果不是现在黄锦有了司礼监御书房秉笔的头衔,那么很多与外臣有关的事不会有高忠的份。
现在,高忠站到了梁储面前:“梁公,陛下召见。”
“草民谢陛下隆恩。”
梁储熟练地回了礼,然后随着高忠往裡走。
他是因罪致仕的,沒有被追赠什么虚衔,那么现在就已经是平民身份。
要不然,可能会有一個三公的头衔回乡?
进入阔别多日的紫禁城,梁储不禁把目光投向文渊阁的方向。
那個熟悉的地方,现在的四個大学士恐怕都在心裡左思右想吧?
就让他们继续费心费力吧。
梁储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過了奉天门之后往裡走着。
禁卫的精气神,似乎比往年间要强了那么一丝。
梁储也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又或者已经多日沒见到禁宫中的庄肃气氛。
“在中圆殿?”到了乾清宫门口,梁储有点意外地问高忠。
“陛下散朝后,如今午前都是在中圆殿。”高忠乖巧地引路,“梁公請。”
到了中圆殿门口,梁储先在门口外面缓缓地跪下了:“罪民梁储,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进来吧。”
有些许生疏的声音传来,梁储谢恩之后慢慢起身,抬脚迈入了中圆殿。
抬眼看去,只见不远处的皇帝已经换上朝服,看着他就朝旁边指了指:“坐。”
他指的是那十八把交椅之一,梁储立刻又下跪:“罪民不敢。”
“沒举行国策会议时,這就是御书房裡的一把寻常椅子。就算正在举办国策会议,若有空位,起居注官也坐過。”朱厚熜笑了笑,“你至少是拥立、迎立朕的老臣,坐一坐,无妨。”
梁储直到此刻,心裡其实才把真正在意的事情稍微放松了一些,再次谢恩之后才走了過去。
看到严嵩、刘龙坐在对面,他先欠了欠身,這才坐了半個屁股到一张椅子。
刚沾了椅子,他又站了起来:“罪民特奉旨前来归還陛下赏赐,陛下所赏宝印在此。”
朱厚熜看着他弯腰捧在手上的那枚闲章,但下面又分明有一份折子。
“還有一封给朕的辞疏?”
“蒙陛下隆恩,让罪民免于有司议罪、得以骸骨归乡,罪民感激涕零。”
朱厚熜朝黄锦点了点头,黄锦把东西拿了過来之后,朱厚熜打开了那個折子。
不再是朝臣上的奏疏了,這折子外面沒有贴什么條目。
中圆殿中安静下来,朱厚熜静静地看着他写的东西。
严嵩在猜测,刘龙在紧张,而梁储静静等着。
朱厚熜面不改色地看完了這封折子,许久之后才长长叹了一口气。
严嵩和刘龙不由得看向了他。
接下来会說什么话?這也是可以记到起居注裡的。
“若无今日情势,你会对朕說這些话嗎?”
梁储离开座位跪了下来:“罪民只恨生不逢时,热血渐凉,以致蹉跎一生。”
“是是非非,真真假假……也罢,朕又何须计较。”朱厚熜沉默片刻,忽然說道,“看在這番话的份上,虽只月余,总算是君臣一场。這枚闲章還是留着,权且留個纪念吧。”
梁储抬头时老泪纵横:“罪民叩谢陛下恩典,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這便启程返乡吧。连毛澄朕都命人礼送回乡了,你這拥立、迎立之臣也自当少些舟车劳顿。”
于是又是一番谢恩,梁储就這样辞别了皇帝。
刘龙:???
但梁储還是留下了那枚闲章的事,如果让另外的人知道了,严嵩和刘龙就是首要嫌疑人!
刘龙顿时埋头整理今天的奏疏。
啥也沒看到,啥也沒听到。
起居注上只有一笔“梁储辞陛”。
京城仍旧平静无波,這一天的午后,锦衣卫安排了两個校尉随梁家一起南下了。
而這一天,来自北京的旨意也到了梧州。
這裡是两广镇守太监、两广总督府的治所。
广东、广西是帝国边陲,這裡情况复杂,历经多年之后,已经和其他省不同。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提刑按察使司之上,還有三堂:总镇太监、总兵官、总督。
旨意是驱逐屯门岛上的弗朗机人,扣押此前自京中遣环的弗朗机贡使团解送进京。
总镇两广太监傅伦、总兵官抚宁侯朱麒、两广总督张臬接旨后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让王子言去做吧。”朱麒建议。
张臬点了点头。
就是有一点让他们很疑惑:這件事……明明不大,为什么要发到两广三堂来?
直接发到广东三司不行嗎?
夏日裡,他们感受不清楚从北方刮来的凛冽寒风。冷热交锋,這南海之滨已然势必酝酿出一场大风暴。
而此刻的京城,经過廷推,四個阁臣备选名单呈到了朱厚熜面前。
各一正一陪,只等他勾选,就有两人将走向文臣的最高峰。
這名单出炉的過程,廷推当场自然已经是结果,其后的角力、交换,朱厚熜也知道一些。
有资格列席廷推发表意见的,除了内阁大学士和六部尚书之外,還有各部侍郎、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使、国子监祭酒。
最终,两正分别是石珤、孙交,两陪,则分别是张子麟、贾咏。
朱厚熜笑了笑,朱笔一勾,人选就定了下来。
朝堂架构已经定下来,人选是什么人其实并沒有那么重要。
哪怕王守仁是不是能在纷纷入京的群儒中突围,也不那么重要。
大风,是从南面過来的。
石珤、孙交入阁的次日,连续三道圣旨轰动京城。
圣旨是先经六科的,夏言正准备去武楼参加裁撤冒滥及重设三大营国策推行会议,就听同僚们议论纷纷。
“奏策有功,便能這样一步登天?”
“赐侍读,升户部广东清吏司郎中,兼御书房行走?”
夏言忍不住问:“谁啊?”
正六品的侍读衔,正五品的户部郎中,這都不算什么。
但御书房行走不是還沒到下月初的辩出才思敏捷者、以之作为御书房首席备选嗎?沒被选中的才会得到御书房行走這個差遣啊。
兵科某给事听到夏言的声音,恭敬地回答:“新科探花郎,观政户部的张孚敬。”
圣旨已经发往户部,在户部堂官和其他同僚震惊不已的目光中,张孚敬热泪盈眶地拜倒在地:“臣张孚敬!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手裡捧着三道圣旨,明晃晃的让其他人觉得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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