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真实的皇帝
皇后的长兄回来了,跪在他的皇帝妹夫面前行了礼之后,被皇帝亲自搀了起来。
御书房裡的气氛哀痛,黄锦心裡默默叹了一口气。
朱厚熜看着孙元已经黑瘦了的脸庞和上面的皱纹,轻声說道:“這么多年,辛苦你了。”
“臣不苦,陛下节哀,保重龙体才是。”
“坐吧。”朱厚熜回到了御案后坐了下来,“陕西那边的树长得怎么样?”
“……难。”孙元实话实說,“树种倒在其次,栽树的人手太缺。那毛乌素一带禁了耕牧,百姓自然是宁去河套边区。西宁边市大兴,商贸不绝,臣给不起比企业和公司更高的薪资。”
做這件事,是短期内见不到效果的事,纯投入。
這一点,其实君臣也都明白,而且尝试寻找一些两全其美的经济作物。
“沙枣,枸杞,文冠果,如今都還沒收成?”
“收成是有。”孙元开口道,“但挂果不多,收成后,质相不佳。臣這次回来,還想奏請陛下,让农学院的供奉们再去一趟陕西,這回派一些人常年呆在那边。不同树种,還是要看看能不能嫁接为新,在那裡更易成活,挂果更多。”
朱厚熜点了点头,但却說道:“陕西的奏报,朕一直留心。孙家劳苦功高,你在陕西已经呆了這么多年,底子已经打好了。将来改良树种,有百姓愿去那裡种树得果以此为业,這不是只花時間就能行的。這次回来,你就留在京裡吧。”
“……臣,還是去陕西的好。治沙多年,不可功亏一篑。”
朱厚熜摆了摆手:“朕已有打算,心裡有個人。他去了,定能把這件事继续做好。”
“不知是何人?”孙元问了一句,而后解释道,“陛下恕罪,臣不是要违逆圣意。只是那裡的树都是臣张罗着栽下去的,臣记挂着……”
“伱有這层记挂,朕沒看错你。”朱厚熜顿了顿之后道,“是海瑞,嘉靖十四年的进士。如今他在六品也有几年了,朕会委他一個巡沙御史,专办此事。他……吃得苦,也爱民如子。”
“臣听說過他。”孙元恍然,“知台湾边区新港县,颇有教化美名。土民汉民,皆视为一体,开荒垦田,兴修水利,有青天美誉。”
“让他去那裡,他会把你的差事继续办好的。”朱厚熜回到正题,“让你留京是为什么,想必你也清楚了,不必再提重回陕西。”
“……是。”
孙元之前是在表态,也只是今天這奏对的话由。
孙岚的事情,才需要他這個长兄出面。
朱厚熜缓缓說道:“在京重臣推举杨慎接任总理国务大臣,太子的事不用担忧了。這后宫也不可无主,朕对大明還有许多事想做,不能因后宫纷争牵扯太多精力。茗儿有遗愿,姐妹相继为后倒沒太多别的麻烦,只是孙家如此恩宠,朝野会有议论而已。另外,那童氏母家……”
孙元明白了皇帝的意思,有些无奈地低下头:“虽百般约束,但总难免有亲族以皇亲自诩,做了些败坏天家清誉的事,臣愧对陛下。”
“人之常情,在所难免。”朱厚熜回想着陆炳查回来的情况,“也不是什么大毛病,无非在乡裡多买了几亩田,多置了几家店。欺压乡裡、戕害人命的事沒做過,已经是约束得力了。”
“……陛下之意,是让臣将来亲自约束?”
他知道,過去那是因为毕竟隔着一层。只是孙交老年所收的侍妾,孙岚也非孙茗的同胞亲妹。但从眼下就热心置业的做派来看,如果孙岚贵为皇后了,被孙元谦让才袭封爵位的孙京恐怕压不住那童氏母家膨胀的利欲。
朱厚熜点了点头:“孙京毕竟沒有官位,不是朝中重臣。”
“……臣资质愚钝,恐难当大任。”
“无妨,治安总司总长的位置,都是朕钦点的。”朱厚熜都有了安排,“如今的两個副手,陈寅当初曾在成都护卫杨家,与杨慎有些渊源。袁红瑁是忠臣之后,也有勇谋。你在那個位置,用好人便行,如今大明内部也沒那么多事。”
“臣谢陛下信重!”
用两任皇后的大舅哥做治安总司的总长,這下整個大明内部两京十六省的缉盗治安权力都在他手上,孙元的震慑力是足够的。
他们兄弟二人,处事自然要更小心,不要被其他人挑出太多错处。
平日裡去约束本身小门户的童家,不是靠皇帝或者孙元兄弟一两句话就能办到的。真有事情的话,秉公处置,那才是正理。
童氏本身還年轻,只怕孙元兄弟将来走了,她還活蹦乱跳。
孙岚更年轻。
不在接下来這十来年裡把童家约束好,天知道将来会演变得如何?
朱厚熜原本是真想就此不立皇后了,只晋升两個贵妃,让林清萍和文素云两人帮他把后宫打理好。
孙茗出了难题,朱厚熜答应了她临终时的請求,就必须安排好,应对隐忧。
现在除了孙岚的母家,更大的隐忧则是孙岚本人。
“朕已降旨,以皇后和你父子于国皆有大功之名,在這时刻大赏孙家。童氏得了诰命,其父因打理粮储号庄田有功也赐了乡爵。外人或以为朕這只是哀痛之下恩赏孙家满门,但机灵的朝臣或许也猜到了一二。如何迎你那幼妹入宫,這事你随后去拜访一下崔元。”
“京山候?”孙元有点意外。
“母后走了,這大事,朕便委大长公主代为操劳吧。”朱厚熜提醒道,“去年以来,朕家事多有不幸。崔元献了计策,由大长公主以冲喜之名再奏請选些新人入宫,新旧相衡。然后宫旧人心有不甘事小,将来嫡出相争更为可虑。你那幼妹性情,朕不甚了解,便委了大长公主先看看,你先把她送過去,在大长公主府住一段時間。”
孙元知道裡面的凶险。既然要立一個新皇后,最不可揣测的始终是新皇后本人将来的心思。她如果有了儿子,等皇帝将来老了,她希望自己亲子有希望继承大统的话,那才是真正的天大麻烦。
又要她为皇帝免除后宫烦扰,又要不争,对性情的要求何其高?
“……陛下,皇后有此請,皆为太子而已。陛下如今既有妥善安排,太子无忧,何须横生枝节?”孙元跪了下来劝告,“孙家一门两后,也难承其重,陛下是否再斟酌一二?”
朱厚熜沉默了片刻,随后开口:“茗儿還沒走远,后宫裡已然生出了事。后位在那裡空悬着,始终是個难以抵挡的诱惑。再立别家之后,将来并非太子母家,問題一样很大。既然如此,你们兄弟二人就勉为其难,谨慎下去吧。”
這次的事情裡,曹察想要和太子深度捆绑倒不是令朱厚熜动容的。但文静仪因为不甘而最终被一点心思折磨得宁愿豁出去的情形,才是让朱厚熜认识到后宫之中隐藏着多少可能的点。
時間過去得越久,后宫裡的旧人爆发出問題的可能性越大。
上至妃嫔、下至宫女太监,都有可能。
完全废掉這一套太监宫女制度?
沒什么意义,朱厚熜也不是政治小白了。皇权在那裡,皇帝本人对于后宫的占有私欲摆在那裡,這套制度那么绵长的生命力证明了它的可靠。
当年一口气选了十二個,后来又有卡萝丽娜和朵颜、兰纳、鄂尔多斯的进献,朱厚熜精力旺盛的年轻时也曾有身为帝王觉得理所应当的放纵享受。
现在的情况就是结果,矛盾无处不在,万事一体两面,诚然不是虚言。
受着吧。
在這方面,朱厚熜也成了自己這個家的裱糊匠。
這裡面,又有沒有自己对于新人的期待呢?
朱厚熜看着孙元离去的背影,心裡觉得也是有的。孙元說得有道理,朱厚熜考虑的也有道理。
凡事的解决办法本来就有很多,无非是朱厚熜選擇了這样而已。
就真实一点吧。
朱厚熜看了看黄锦,把自己当年记下来的册子重新收回到盒子裡锁上了,然后站了起来:“去贤妃那裡坐坐吧。”
尽心竭力二十载,他本就沒有其他花样的享受放松心神。
于他而言,只有大明一点点不一样带来的精神快乐,還有后宫裡那么些不同面孔和风情的欢愉放松。
皇叔打了大半辈子仗還想接着奏乐接着舞呢。
也许孙茗提出那個請求时,就是也看透了她相伴多年的男人。
她知道,皇帝不会拒绝的。
那個位置只是個位置,当年也只是恰好是她。皇帝给了她大半生的尊重和宠溺,但并不是舍她无谁的爱,只是因为足够有权威的皇后能让皇帝少很多麻烦。
她是被皇帝从一個懵懂少女培养成那样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又恰好是她妹妹?
为什么不能是让皇帝在将来可能更多回想起她的妹妹?
只有想起了她,将来万一真有情况,看着两人一起生下的太子,那才是唤醒皇帝心中柔情的最终保险吧?
朱厚熜想着這些,走到了通往林清萍那裡的宫殿甬道门口时,回望了一下坤宁宫的方向,又回望向几筵殿的方向。
孙茗是個很好很好的皇后,她做完了所有该她做的。除那一次为张太后求情,沒再做過她不该做的。
她深深懂得她的丈夫,但朱厚熜沒有那么懂她。
当她真的走了之后,朱厚熜的精力不得不分出一些来应对這段時間以来的后宫,他才知道孙茗考虑得有多深。
眼前微有朦胧,朱厚熜想起了還是少年时,伴随自己一起在御花园裡游览的那個拘束而守礼的少女。
其时的嫩芽,如今回甘不已,让朱厚熜都仿佛有些醉意。
他的前半生,确然离去了。
……
永康大长公主告诉皇帝她關於孙岚的第一印象,就是极肖皇后。
那自然不是說长相,那是言行举止和性情。
聪慧而劳心,恐不久寿。
朱厚熜越发觉得,孙茗早早就做着很多准备。他对孙岚已经有了模糊印象,這個印象背后则是一個更清晰的人影,熟悉而温和。
以朱厚熜如今的阅历,他已经有了判断。
孙岚得到了孙茗多少培养,准备让皇帝将来看着她时,满眼都是她姐姐的影子?
朱厚熜不知道自己這次的選擇是对是错,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对大明的未来,又何尝不是走一步看一步?
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他印象裡那個大明。
可借鉴的东西越来越少,需要他凭阅历和直觉做出决断的事情越来越多。
广州那边的奏报来了,路易斯已经抵达,他呈請過来的诉求之中有一点:希望作为葡萄牙常驻在北京的外交官,增强两国友谊。
朱厚熜知道什么友谊自然是扯淡,若昂三世這是觉得大明有值得学习的很多东西了。
阿方索說,這几年裡,神罗的皇帝查理五世和法兰西的战争僵持住了,兼任西班牙国王的查理五世无法把注意力移到西边。葡萄牙国王得以度過最艰难的“暗中赔款”时期,在如今的新形势下真的有了一些野心。
所以,如果朱厚熜答应若昂,东西方的未来会怎么走?
对马岛那边,严世蕃還不知道他自己得了伯爵之位,现在奏過来的是另外一件事:尼子氏由尼子经久的儿子接班后,他和毛利元就打起来了,大内义隆也加入了战争。现在那石见银山周边打得一团糟,要不要出手,干脆夺了那日本西南所谓九州四国?
那银山一年产银百万两,如今做生意从那边各家获得的银两也才刚過三十万。這還只是“营业额”,而非利润,更非税银。
严世蕃兴致勃勃的奏請总结起来就一句话:陛下,咱抢来吧。
同样,夏言也上了密奏先和皇帝商议:军改之后,诸军纯粹是养着。如今俺答虽然仍旧避战,但是在西域打得热闹,叶尔羌乃至于更西的地盘、奴隶也得了不少。骑兵旅初成规模,陛下,是不是时候再来一仗了?
高拱对于南洋的新形势奏报還沒来,朝鲜的李怿在闹了一次“内禅”之后又再次上表来控诉女真了:年年被俺答派人打劫的女真,拿蒙古人沒什么办法,但开始趁朝鲜内部外戚争权、王子争储而频频找朝鲜的麻烦了。身为共同宗主,大明管不管?
這是外部事,内部的奏請则更是五花八门。
群牧监表示文教部统一采购、供应大明中小学体系的各地鲜奶,前年的账拖到了现在。
宝金局表示在数地新开的铁厂,因为京广直道完工和军改军备换新基本完成,现在钢铁滞销。
礼交部刊刻司表示,各省府县請求允印地方杂报的呼声已经越来越难以压住了,朝廷得给個意见。
大明银行察觉到去年末大批从海外各国买回来的粮食在春节前后极大冲击了沿海粮价,而今年海上长城公司护卫着的民商们又运了不少农学院培育出来的好粮种去南洋那边的种植园。
广州和宁波那边,由于滑轮吊的推广,码头力工们不少沒了生计,恐怕会有隐忧……
许多事本不用朱厚熜亲自来管,但奈何张璧接了张孚敬的位置之后,他不那么担当?
相比起這些事情,朱厚熜反倒觉得去琢磨蒸汽机更加简单一点。
完全不同的大明,对朱厚熜来說就像個深水区。
他的目光重回夏言、严世蕃等人的奏报。
那些更细腻的内政得失、许多措施的长远效应,朱厚熜還得多看看杨慎、严嵩他们的意见。
但是他是来构建未来东方大国的地基的。趁着最后一点壮年,把本想构筑的地基先打下来
還得花時間把消化姿势安排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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