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吴承恩和未来
从這一年开始,三鼎甲有了新的定义。
在過去,三鼎甲是指乡试、会试、殿试连中三元,都夺得第一。
在科举的歷史上,這样的人极其少。
诡异的是,不光這些连中三元的顶级学霸,哪怕是每一科的状元,最终成就似乎都一般。歷史上最终留下更大名气的,往往不是状元。
反倒是嘉靖朝,情况似乎不一样了。
第一個总理国务大臣费宏,是成化二十三年的状元。
第二任张孚敬,是正德十六年的榜眼。
张璧略過。
而现在的杨慎,也是正德六年的状元。
至于将来……三鼎甲有了新的含义,分别是三個方向的第一。
传胪大典上,谭纶、沈坤、王崇古一起被喊到了殿内。
今天,也是他们三人有资格走御道,从午门的中门离开。
三人之中,以沈坤的年纪最大,他和皇帝其实是同年生。
朱厚熜也颇感兴趣地看着他:从答卷来看,完全是沒有系统规范的研究,纯粹只是因为太博学。
這是一個真正对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感兴趣的人。
“谭子理。”朱厚熜却是先对谭纶說话,“你沒有制科要考。回乡报喜后,回来就授职,开始历练吧。”
谭纶谢了恩。
如今传胪大典上的场面话越来越少,皇帝就是先当面看看他们。
而沈坤和王崇古二人,還有制科需要准备,他们這些有资格去参加制科考试的企业方向、科学院方向的新科进士们,分别到了皇明资产局和博研院裡去备考,一视同仁。
对于京城百姓来說,随后的三鼎甲游街只是個热闹。
但对于天下读书人来說,随后于三月十五刊登在《明报》上的新学制和新考纲,才更加重要。
這一回,文教部明确說了,后面不会再大改考制和考纲。
历经十几年,大明的科举改头换面,被称作科学。
与之相配套的,是社学小学、中学、大学的学制。而小学、中学、大学毕业,则都将分别有识士、秀士、学士的学位证明。
這证明,就像以前给的出身文字一样,是官方认可的学识水平。
由于乡试、会试正副榜的出现,科举逐渐转变成为朝廷选拔高级人才的通道,正榜秀才、举人不過只是参加考试的资格。
朝廷和地方寻常招录官吏,又有了另一种公考,那种公考是不论正副榜,只要有相应学位证明就可以参加的。
再到科举的层面,改名科学后,以后又将分科取士。从乡试起,目前先设了官科、商科、理科。将来,或者還会设文科、农科、工科、艺科。
总而言之:识字是成为国家各行各业人才的开始,学位证明是各行各业判断人才水平的依据。从识士、秀士、学士到会试副榜的硕士、会试正榜的博士,科举這條道路中间多了分叉,也可以提前分流进入工作岗位。
這同样是大明正在构建的一种新标准:让才能也更加可衡量,有了广泛受认可的学位证明,人才流动起来,更加称得上“天下英雄尽入彀中”。
民间的议论纷纷自然是会有的。
那些老秀才、老举人以后会怎么想?
底层大量的秀才举人,出身地位有贬值的迹象,這是让他们厌烦的。
南北两京国子监以后将改为专门的留学机构。权贵子弟的荫子也要先完成基本的教育再给名额直接进入各省大学竞争,這就不像過去直接恩荫国子监甚至直接恩荫官职那么爽快了。
各地民间的书院,過去都是大儒、同门一起抱团取暖,有丰富的书籍资源和学问老师,考起科举来事半功倍,以后也要面临新的形势。如果不是在官办大学考完毕业,那就沒有学士学位证明。要去考這新型的科举,還不如先去官办大学系统学习每一科的知识。
当年早有先见之明的杨廷和、费宏致仕后都把主要精力花在当地省份的大学院,如今更多人看明白了。
任他们怎么议论、怎么表达不满,這件事還是会推下去。
三年。
三年后的会试和殿试,就要按新学制、新考纲来执行了。
說到考纲,這一回也极为不同。
不同之处在于,以前并沒有明确制定什么考纲,只是默认四书五经。后来,多了陛下的实践学、辩证法,多了王守仁、杨廷和等人的著述,多了一些必考的算学要略懂。
而這一次,文教部明文刊发,制定了真正意义上的考纲。
基本功底上,要识写多少文字,清楚文法,记诵经典诗文明白其义,能书写哪些体例文章。
其余功课,算学上要会哪些,天文地理常识要知道哪些,歷史人物要知道哪些,已经被参悟出来的物理大道知识要知道哪些,都在考纲裡列清楚了。
更重磅的是,多年来就在筹备的,已经编印好的一套教材将刊行天下。
四书五经不再是明确必须熟读于心的教材,只是到了乡试、会试时大家還是应该都能掌握的閱讀书目。
這個冲击力是巨大的。
在除了衍圣公的荣耀之后,皇帝和朝廷终于开始树立自己的文教正统。
這新教材,就是正统。
多年前出现之后又不断改进的印刷机全速开动,北京轻工园的刻印厂外车水马龙。
這一次,所有的民间书局都可以来进货。
文教部的右侍郎在当场,明报行的总裁也在当场。
“定新考纲、新教材,非为敛财!每一册书售价几何,均已印于书册上。上有各地都察御史,下有平民百姓,但有奏诉上来谁家囤货居奇、高价售卖,礼交部刊刻司和商业部便取消相应牌照!”
教材的定价涉及到每一個想要让孩子求学上进的家庭,自然不容轻忽。
盗印的、假冒的、坐地起价的,就是這位文教部分管教材司的右侍郎今后三年最重要的工作。
“你们该动心思的,是释义、解疑。不同的教材,编邀名士,延請他们注释成册,那也是能行销于世的。只不過,是否注释得宜、无有错漏,成书后還是要呈交刊刻司审定、予发书号,這才能刻印行销。”
新教材就会带来教辅市场。
這不像之前的四书五经,千百年间不知已经有多少饱经時間检验的大家见解。
现在多了许多科目,尤其是理科、商科等等,不知有多少年轻学生简直会摸不着头脑。這种情况下,如果能有其他一些参考书籍,自然是会有大作用的。
商人们也并非不懂這個道理,并不需要官员们去点醒。
一时之间,皇明大学院、博研院還有其他一些当官的、民间有名声的人,反倒多了一种外快收入:许多商人都盼他们有闲暇时出手,针对新教材给出自己的注释。
你别說,伱還真别說,一想到将来有可能被千万学子捧在手裡读他们的看法,就好像那些言论被奉为圭臬的其他先贤一样,不少人就心头发热。
商人们才懒得去管一些老学究痛斥什么礼崩乐坏、圣贤不安,新市场啊!
现在朱厚熜也期待着,再经過一代人,等自己老了之后,大明的科学人才终于能迎来一個爆发的机会。
不過此时,還有一人也走入了他的视野。
是后来赐宴时,沈坤說的吴承恩。
朱厚熜倒沒想到,沈坤和吴承恩還是好友。
从他嘴裡,朱厚熜知道了吴承恩此前的经历。
按沈坤所說,吴承恩应该也不至于年近四十仍旧声名不曾远播的。他的妻子,是弘治年间户部尚书、淮安人叶琪的曾孙女。叶琪去世时,是李东阳给他写的墓志铭。叶琪的侄子,也有进士出身。吴承恩家裡虽是商人出身,但妻家在淮安還是很有影响力的。
而吴承恩自己,也是从小就過目成诵、聪明异常。
沈坤說他们两人很像,都喜歡各种杂七杂八的书和学问。据沈坤說,只不過吴承恩喜歡的东西大多与文艺相关,绘画、书法、围棋、诗词、神仙鬼怪……
饶是如此,吴承恩当年在龙溪书院读书,也是极受淮安知府赏识的。
沈坤觉得,皇帝重视杂学,也许吴承恩也能迎来属于他的机遇,所以才在皇帝面前提了提他。
借殿试后赐宴的机会就推薦友人,這是何等情谊?沈坤心裡是捏了一把汗的,沒想到皇帝竟对吴承恩像是比对他還感兴趣,追问了不少。
落在当时的谭纶和王崇古心目中,這是皇帝借這個机会向进士们传达他重视科学院方向的态度——要不然怎么“独宠”一個?
朱厚熜這些天却在思索一個問題:等吴承恩来了,要不要把“脑洞”都借给他,让他再搞出一本“旷古奇文”?
反正他喜歡神仙鬼怪狐妖猴精不是?
沒错,朱厚熜直接下旨,去淮安征召吴承恩入京了。
多年来,朱厚熜始终有一個不知道该怎么用一份力的难题:怎么在他死后,還让大明君臣百姓心裡记得前方有個可以实现的远大目标。
搞什么天下大同党、提出這個理想,也只不過让他還在世时,群臣为了青史留名的伟大功业,可能会持续個一两代、两三代人的冲劲吧。
但如果已经领先得太多,只怕惰性還是会有的,内部也会酝酿出問題来。
說不定蒸汽机应用得极好,工商业相当发达,更厉害的技术就沒动力去搞了。最终,大明反倒变成一個蒸汽朋克大明,进入不了更先进的电子时代。
朱厚熜也无法在蒸汽机都還沒玩明白的时候,又去对郑魁他们咧咧什么内燃机、电机、计算机……
那跟讲神仙鬼怪有什么区别?
可是沈坤提到吴承恩,启发了朱厚熜一下。
若是让吴承恩出手,凭他构建一個恢弘小說的实力,能不能把這些未来会出现的技术、那种图景也揉入进去呢?
普通老百姓看個热闹,懂科学的人能隐约感觉到:那裡面的各种技术、工具,似乎有它的道理。
无非到时候让吴承恩写书中角色夸耀宝贝的时候說道:我這顺风耳乃是以精金琢刻,可自算天地奥妙。再加九天之上,周游寰宇而不坠于地之千裡眼。凡千裡眼所见,以无形之道纹送至這顺风耳,它自解算之,告我真相。這物理大道之威,岂是你能揣摩?
你看,這味不就来了么?
正好朱厚熜只知道很多东西的大概原理,以這种方式去呈现出来,到时他再以天子之尊大加吹捧,有心人自然会细细品读。
就是……到时候吴承恩会不会用看神仙鬼怪的眼神看自己?
淮安府,沈坤殿试名列三鼎甲之一的消息已经传了過来。
商人之家出了這等光宗耀祖的后辈,他的老父亲自然是喜极而泣、大宴宾客。
吴承恩作为沈坤的好友,也在宾客之列。
看到沈家一片喜气,他为沈坤高兴的同时也不免有些萧索。看到沈坤的父亲,他也想到自己已故的父亲。
两家都是当地的商人,不算做得很大,但也是小康甚至富裕的人家。
两個商人父亲的愿望也都相同,希望后辈能够考取功名、出人头地。
为此,吴承恩的父亲给他取名承恩,字汝忠,希望他将来能考取功名,上承皇恩,做個青史留名的忠臣。
可是直到父亲去世,吴承恩仍旧還沒能考中举人,进士自然是更加遥遥无望。
在大操大办的沈家,吴承恩只是一個失意秀才,算不得主要宾客。
沈坤的父亲在那边陪伴着淮安府当地的官员们,也有不少商人朋友坐在吴承恩旁边不远的一桌。
闲言碎语传入了吴承恩耳中。
“听說不過是才智不足,选了這條路,才在矮子裡面显高。”
“是啊,又不是考的官科,将来又做不得官。這般大操大办,倒像是中了真状元一般。”
“做不得官,那又有什么用?”
吴承恩有点为好友不忿,开口对同桌的士子朋友们說道:“伯载会试夺魁,如今還以三鼎甲其一,可以去争一争那天工开物制科魁首。說不得,過些时日便像当初唐国老一般,喜讯频传,荣封伯爵了!”
“說不得,当真說不得!陛下御极以来,可就开了两回制科,這次只从商科、理科之中再封两個魁首为伯爵,伯载既是理科魁首,這伯爵大有希望。”
“伯载大器晚成啊!”
“說什么胡话?如今也不到四十罢了。君不见张总宰,年已四十七,一朝简在帝心,就此一飞冲天!”
沈坤這种多年沒能考個进士出身的,平常来往的士子大多也都是相对中下游。
强势潜力股,自然是另一個圈子。
眼下坐在這裡,听沈坤父亲的一些商人朋友在那裡酸,显得很沒眼力的样子,他们自然同仇敌忾。
而他们的說辞,也都很有道理。
高谈阔论之下,旁边那一桌倒是一时都安静了下来。只不過看他们若有所思的模样,似乎也不以为耻,而是在盘算些什么新的东西。
過了一会,却见沈家的管家急匆匆地走了過来,四处望了望之后直奔吴承恩這一桌。
“吴秀才,你坐在這裡呢!快,贵府差人来寻你,有圣旨!通驿局来传旨的公公,正在你家候着呢!”
众人吓了一跳,大嗓门的不禁反问了一句:“圣旨?”
声音引得那边坐着的淮安知府等人也望了過来。
吴承恩有些茫然无措:“沈管家,莫不是框我?”
“我岂敢!快快回府接旨吧!”
吴承恩不明白为什么,他现在有些晕。
而淮安知府那边,也在猜测着,但仍旧平静。
如今,通驿局掌握着公文传递。与此同时,作为皇明资产局管理的企业,皇帝在裁撤了各地太监之后,也给他们安排了一個另外的用处,那就是派驻各地企业裡,作为监察太监。
与此同时,如果皇帝有什么圣旨,通過通驿局先进行传递,再由各地企业裡的监察太监去传旨,也能提高效率。
只不過为什么有一道专门的旨意传给這裡的一個秀才呢?
事情太過于不寻常,但不知道原因的情况下,他们也不宜有什么动作。
在把诸多权力交给国务殿之后,皇帝对庞大帝国掌控力提升的另外一個表现就是皇明资产局這個钱袋子,還有依托专门的通驿局把旨意直接传到各地的能力。
天知道這個秀才是不是暗地裡有其他身份,又或者淮安這边发生了别的事情。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到,吴承恩确实关系到皇帝最新的长远谋划,关系到整個国家未来的数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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