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0章 憾 作者:未知 海棠和风信并沒能在若雨和花间的追击中存活太久,虽然她们在迂回過程中使用了各种手段来且战且退,而且也放出了第二批机械杀人蜂来拖延,但若雨在個人实力上的优势還是十分明显的。 即便此刻的若雨沒有开启魂意,凭她的体术也足以压制住這两名格斗能力c级的玩家了;更何况……她身旁還有花间协助,在双方都有医疗辅助玩家、且人数均等的前提下,說白了就是看另一名主战人员的实力有多坚挺。 很明显,在這种地形、這個距离上,射击专精的玩家本就是劣势;遇上了若雨這样的对手,也只能自认倒霉…… 于是,在将近十分钟的逃杀、攻防和缠斗過后,【铁海棠】和【风信子】的死讯便传入了队友的耳中。 而此时的【血蔷薇】,已然也被血尸神逼入了绝境…… 纵然目前的血尸神不是全盛状态,但在小范围内发动【恐惧投射】对他来說還是很轻松的。 在惊吓值攀升的压力下,血蔷薇的发挥明显受到了影响。对阵血尸神這种体术强大无比還有高速再生能力的boss级召唤生物,一旦失去了冷静,几乎就不可能再扳回局面了。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王叹之也很快赶到了血尸神這边助阵,這样一来,血蔷薇存活的最后一线希望——“支撑到血尸神的持续時間结束”,也就宣告破灭了。 這场半决赛打到了這個份儿上,胜负……基本已经明了。 ………… 清晨,柔和的光线穿過雾气,在樱树园中点起一片粉色的朝霞。 這一刻,在那遍地落樱之上,一具横陈的、冰冷的尸体……竟是渐渐恢复了体温。 她的胸口,重新开始起伏。 她的脸庞,也渐渐浮现了红润之色。 她的容貌、肌肤和体形……也都回到了少女般的状态。 不多时,林颜睁开了眼睛。 而她看见的第一個人……居然是封不觉。 “你……”林颜并未表现得很激动,這会儿她還有点儿懵,“這是……梦嗎……” “不是。”封不觉這时正盘腿坐在她的身旁,瞪着死鱼眼道,“如果你有一些只能在梦裡对我說的话要說,或是只能在梦裡对我做的事要做,我劝你立刻打消這個念头。” 他這句话,一下子就让林颜清醒了不少。 “我……”林颜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我……沒有死嗎?” “死了。”封不觉回道,“大约死了三盏茶的工夫吧。” “那我……”林颜本来還想问些什么,但话到嘴边时,她的视线正好扫到了不远处的曹钦。 此时,曹公公正靠坐在一棵樱树下。不知为何……他那一头黑发已全数变白,他的皮肤也变得干瘪且布满皱纹。 但是……林颜一眼就认出了他,纵然是瞬间老了几十岁,她還是认得這個老人就是她的义父。 “义父!”林颜娇呼一声,快步起身行了過去,她抓住老人的手臂,关切地问道,“义父,您這是怎么了?” “呵呵……义父沒事……”曹钦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深深看了林颜一眼,“我……只是累了……该休息了。” “這……”林颜的眼眶瞬间就湿润了,她悲怒交加地回头,瞪向了封不觉,“是不是姓封的对您做了什么?” “喂喂……又怪我咯?”封不觉說着,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不……颜儿你误会了……”曹钦的說话声显得有气无力,不過他還是竭力提高了嗓门儿言道,“若不是封寮主出手,你也无法起死回生。” “這到底……”林颜不解地看着曹钦,“……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简单地說呢……”封不觉见曹钦說话困难,便率先抢道,“你义父舍去了一身修为,配合着我的特殊心法,让你复活了。” 其实,這個事儿详细点說,也并不复杂…… 首先,曹钦把自己入道时所悟出的至高绝学——【道果诀】(曹公公两门不传之秘中的一门,另一门是葵花宝典)的功力全部传到了封不觉的身上。 然后,觉哥就借助着這股npc燃尽自身数据强度所产生的瞬间输出……一口气提升了rewrite的效能。 在接下裡的一段時間内,rewrite的效果可就不止是“让某一目标回档到几秒前的状态了”,這项能力能做到的事情实际上是非常多的…… 数秒内,封不觉就以零时差演算完成了一系列操作的脑内模拟,随后他便通過改写和引导数据的方式将【阿斯克勒庇俄斯之杖】赐予自己的【不朽之力】(即复活一次的能力)转移到了林颜身上,并且对效果做出了细微的调整。 于是乎……就上演了方才那起死回生的一幕。 当然了,封不觉对林颜用了“简单”的說法,也是有原因的:其一,是因为像rewrite這样的词儿,林颜就算听了也不明白意思;其二……自然是因为在比赛中把這招的名称讲出来会泄露情报。 “义父……這是真的嗎?”林颜看向了曹钦。 “颜儿……”曹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因为他已沒有余力再多說一個字了。 此刻,這位绝世高人的脸上,已满是油尽灯枯之色,他留着最后的力气,只是想把自己要說的话說完…… “义父……不……我曹钦……对不起你。”曹钦的呼吸粗重起来。 “义父……您……這是何意……”林颜很聪明,她已隐隐猜到了什么,但她不愿去揭破。 “你不应该去恨封不觉,你应该恨的人……是我……”曹钦道,“是我害死了你的……” “不!义父!”林颜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你别說了……您先坐好,待我运功给你疗……” “呵……傻孩子……”曹钦苦笑出声,应道,“我這脉象……像是還能受得住传功嗎?” 林颜闻言,神情突变。 变得绝望、无助…… 若不是情绪和思绪都有了很大的波动,林颜在抓住曹钦的胳膊时就应该发现了……曹公公的身体,现在就像一幢随时都可能垮掉的危楼,楼中所有的梁柱、墙壁都已被抽离或是残缺,哪怕是来自外界的一股微风,都有可能让他彻底倾塌…… “哈啊……哈啊……”林颜眼神涣散,大口呼吸,她竭尽全力想让自己冷静一些,想出一個办法…… “封寮主!”她的确很聪明,所以很快就想到了唯一一种可行的方法。 林颜猛然冲到封不觉身前,重重地跪下,声嘶力竭地說道:“求你救救我的义父!” “這……”封不觉只来得及回上一個字。 林颜就已在地上磕起了头:“求求你!求求你……只要你救我义父,我什么都愿意做!我给你当牛做马……我给你……” “起来吧……”觉哥用单手扶住了她,阻止了她进一步的自残行为,并摇头叹息道,“你义父把你救活,不是为了看你给人当牛做马的。” “你不救他……我就不起来!”林颜還是跪着,只是被封不觉架住肩膀,沒法儿再磕头了。 “我不是不想救,而是无能为力。”封不觉又道。 “不……你连死人都能救活……”林颜似乎不愿接受事实,她轻泣着哀求道,“求你了……封寮主……求……” “够了!”封不觉一声暴喝,愣是把林颜的哭声给吓止了。 “你义父舍去了一身修为、舍去了长生不老、還舍去了他的理想……就只为让你在這世上重活一回……”觉哥厉声对林颜說道,“……這是他自己選擇的救赎方式,你应当成全他才是。” 林颜被他說得哑口无言,恍然间回過头去,跪着爬到了曹钦身边。 “义父……我……”林颜哽咽着想要說些什么,但千言万语又难以言表。 “我明白……”曹钦道,“我都明白……”他摇了摇头,“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他停顿了几秒,吃力地接道,“颜儿,你听我說……”他暗暗提了口气,准备交代最后的一段话了,“义父一生作恶多端,前半生野心勃勃,为一己私欲杀人无数;后半生自认参破红尘,追寻至理大义……但仍是杀人无数。說到底,我只是给自己的所作所为找了不同的借口而已。 封寮主說得沒错,无论這世间是否会变成我理想中的样子……我這种人都是为人所不容的。 我這样的人……不值得你去原谅,更不值得你去感恩。 今日,能用自己這一條命,换回你的性命……义父死而无憾。” “义父……”林颜轻声啜泣着,她不敢打断曹钦,因为她怕对方被打断后就再也說不出话了。 “颜儿……”曹钦接着道,“义父知道,你天性善良……其实你不愿去恨任何人,但为了当好我的‘棋子’,为了变成我想让你变成的那种人,你逼迫着自己去恨封不觉,逼迫自己成了‘阎王’。”他說這话时,脸上已是毫无血色,“从今以后,你再也不要這样了……你要好好活下去,为自己活下去……” 毕竟是一代宗师,纵是在這濒死境地下,他還是能较为完整地說完一整段的话:“我和封寮主……都已经安排好了。自今日起,‘阎王’就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有林颜;无论江湖、朝廷,都不会有人再来追问你的消息。你可以离开這座山谷,去外面……過自己想過的……” 曹钦……终究是沒能把想說的话全部說完。 人生永远是這样,任何事都不存在“万事俱备”,任何人都不会“万无一失”,我們每個人都在不同程度的慌乱中来到這個世界,我們也都会在一個自己意想不到的瞬间离开。 如果遗憾是一种美,那也唯有内心强大的人才真正懂得去欣赏。 ………… 残秋,夕阳斜下。 数十年来,葬心谷裡的雾……第一次散去了。 昨天,有许多人来到了這裡,其中绝大多数都永远留在了這片土地上。 但還是有一些人活着离开了。 封不觉和他的队友们离开了……他们化作白光消失,未曾和任何人打過招呼。 袁圻和幸存的武林群豪们也离开了……袁盟主走时,還带走了曹钦的嘱咐、以及“无息功”、“四象神功”和“搬山铁手”的秘笈,可谓满载而归。 后来,“武林盟主”這個头衔,又陪伴了袁圻很多年。 谁有能想到,這個三十岁前還一事无成的平庸之人,竟是成了江湖上一段不朽的传奇;那天以后,他不止是名义上的盟主,更是“天下无敌”、“名副其实”的武林至尊。 在袁圻的统领下,整個武林可谓安定繁荣、风平浪静。 讽刺的是……待袁圻百年之后,为了争夺盟主的宝座和袁圻留下的“武学遗产”,武林中爆发了一次空前绝后的纷争,最终……朝廷趁势介入,坐收渔翁之利。 自此,這個世界,就再也沒有江湖了。 ………… 人寿几何?逝如朝霜。时无重至,华不再阳。 数十年后,一個同样的残秋。 一名女子,牵着一头骆驼,来到了葬心山庄中。 沧海桑田,当初繁盛的山庄,如今徒留断垣残壁。 但那秋日开花的奇樱,却還是在每年按时绽放。 清晨,那名女子来到了一棵樱树下。 她望着眼前的樱树,伫立了数秒,随即从腰间的系带上解下了一壶酒,浅酌一口,借着几分酒意,吟道—— “天下风云出我辈, 一入江湖岁月催。 皇图霸业谈笑中, 不胜人生一场醉……” 吟至此处,她轻舒玉指,将那酒壶垂下,任那酒水淌到了树下。 “……提剑跨骑挥鬼雨, 尸骨如山鸟惊飞。 尘事如潮人如水, 只叹江湖几人回……” 酒已流干了,诗却還未吟完。 她的声音還是很动听,但语气却透出疲惫,她的样貌還是很年轻,但眼神中已尽是沧桑。 “……归者茕茕心已倦, 红颜白首生罗帷。 莫问红尘三千事, 拈花把酒尽余杯。” 她仰起粉颈,将壶中的最后的几滴酒倒入口中,方才转過身去…… 此时,恰有一缕清风吹来,吹起了她的长发。 那是一头白发。 如雪一样白。 而在随风飘散的白发下,却是少女的容颜。 每年的今天,她都会回到這裡。 或许,她只是来看一位故人,拾一段回忆。 又或许,她是期待着……一次重逢、一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