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往生之地
鹿不二悚然而惊。
大家都是落了难才会抱团在一起,彼此间都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绝非可以信任的伙伴,真要到了生死关头,指不定发生什么。
安警官望向少年,轻声询问道:“鹿同学,你的食物哪来的?”
鹿不二犹豫片刻:“随身带的。”
安警官沉思道:“果然是這样,我們的随身物品都沒有风化和腐烂,从衣服上也能看出這点,我想是因为包裹住我們的茧,对我們形成了一种保护。除了茧中的东西,其他的都无法保存下来。”
张老板幽幽說道:“我从城西一路走過来還看到了直升机和坦克的残骸,到处都是弹孔,還有爆炸的痕迹。很显然,在我們无意识的时候,外面似乎发生了可怕的事情,包括那些动物……”
如此恶劣的环境裡,大家唯一依仗的就是智慧。
当幸存者们互相交流了已知的情报以后,不难推断出眼前所见的已经不是自己所熟悉的那個世界了,他们从茧中苏醒以后,外面已经不知道過去了多少年,久远到可能超乎他们的想象。
鹿不二也不知道为何会发生這样的事情,欧洛拉科技的项目是他父母生前研究的,可那些被留下来的资料裡也沒說過会有這种情况。
“這地方也不宜久留,但外面有狗群,所以……嗯?”
安警官在黑暗裡踩到了什么东西,清脆到令人毛骨悚然。
众人循声望去,那是一具骷髅架子,被残破的布料所包裹。
“新的?”
他们吃了一惊,這可是难得的发现。
這裡的新,只是相对而言,因为他们一路走来发现的都是不知道荒废了多少年的东西,而這具骸骨最多也就有七八年的样子。
但問題在于,這具骨骼畸形得像是怪物一样,而且早已经发霉了,根本沒有人敢上去触碰,生怕染上什么病原体。
“长得可真特么磕碜啊。”
张老板被吓得不轻,那股子霉味熏得人发呕。
安警官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触碰這东西。
只有鹿不二是個胆子大的,他凑上去摆弄了一下這具尸体,在布料的夹缝裡找到了一些死者的遗物,比如随身携带的匕首和金色的树状徽记,最值得关注的就是一本遍布灰尘的手记。
“上面写的什么?”
安警官凑過来,帮他打亮了手电筒。
鹿不二看着那些字迹,发现居然還是汉字。
“5月4日,這是伟大的一日,我终于接受了神的洗礼,在梦中见到伟大的神树,感受到了那神圣的律动,触及超凡。”
“這是神的馈赠,是阿卡夏圣教的恩赐,本以为我完整的掌握了神圣律动以后,进化的大门便会向我开启。但我错了,我发现我所掌握的律动是错误的,它沒能让我进化,反而毁灭了我……”
“当时的我痛恨這畸形的样子,我的父母和妹妹因此而厌恶我,我的上级和同事因此而疏远我。我被迫进入了异端审判所的监狱,在那個暗无天日的地狱裡,接受无休止的治疗和实验……”
就是這么三段话,却看得人们头皮发麻。
本以为在這個荒芜的世界裡看到人类文明的痕迹是一件喜事,但是字裡行间透露出的诡异,却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畸形?”
他们不约而同的想到了门外的那些怪犬。
包括那些变异的生物。
而鹿不二却想到了之前在虚拟头盔裡听到的那些提示音。
神树和洗礼!
這是两個关键词。
“8月16日,我在监狱裡邂逅了她。天呐,這是我第一次见到畸变如此严重的人,但我并不畏惧她,甚至觉得她是那么美。她声称她的名字叫蝶,蝶是一种美丽的生物,但人们往往畏惧它放大后的可怖,殊不知那才是她真正的,不被人理解的美丽。”
“蝶帮助了我,让我意识到了如今的我才是最美好的样子,我开始学着欣赏自己,這畸变的美是如此的令人陶醉。”
“我越是沉迷于這畸变,越是发现阿卡夏圣教的虚伪,那满嘴谎言的伪神欺骗了我們!祂用神圣律动把世人变成如此丑陋的模样,却对如此美丽的我施以暴行!祂不配称之为神,祂是伪神!”
“我要逃出去,我要把我发现的秘密告知這個世界,我要让畸变的花开满每一個角落,为了如此美丽的我,为了如此美丽的蝶……”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泛黄的纸页上涂满了鲜血。
总感觉日记的主人到最后疯了一样。
一個生病畸形的人,在某一天遇到了自己的同类,然后就像是疯了一样沉迷于畸变的自己,甚至還产生了不一样的信仰。
“呸,无意惊扰,死者为大!”
张老板被吓到了,带着众人对着骸骨行大礼。
鹿不二吃惊的同时,也意识到這個世界不只有废墟。
在他们未曾抵达的地方,還有文明的痕迹!
“你们看,這裡的尸体不止一具。”安警官又在废弃的教堂裡寻找,這裡遍地都是畸形的骸骨,有头骨只有一半的,也有多了二十多根脊椎的,還有的生出了第三只手的,相当古怪。
大约有二十多具尸体,无法判断出死因。
鹿不二去检查了一下,每一個人都戴着一枚金色的树状徽记。
只是那些徽记都被利器划得面目全非。
可见這群人对這個徽记所代表的意义的憎恨。
“這裡還有一座神像!”
张老板指着黑暗的深处說道:“啥玩意啊這是?”
当手电筒的灯光打過去,一座古朴残缺的石雕赫然在光芒裡显现,那是一尊巨大的六翼大天使,却如树般生长出枝杈和根茎,躯体表面依旧光滑,通体铭刻着神秘的符号。
当然,最惹人注目的是石雕上涂抹的字迹。
“骗子!”
“背叛我們的伪神!”
“玷污信仰的怪物,祂应该像我們一样,畸形才是真正的美!”
真疯狂。
這座雕塑的背后是一條暗道,大概是教堂的后门。
门把手上還有凝固的鲜血,地上是残留的脚印。
“看样子,這是一群异教徒,而這裡的主流教会应该叫……阿卡夏圣教。他们为了心中疯狂的执念来到這裡,有人死在了這间教堂裡,也有人从這裡离开了。”鹿不二分析道。
“而且這间教堂保存得很完整,大概是十几年前建的。”
安警官低声說道。
张老板他们懵了,如今他们所在的城市都风化了,這裡却凭空多出一座十几年前的建筑,這也太過诡异了吧。
“不管怎么說,我們也可以从這裡出去。”
安警官提议道:“避开那些狗,去寻找那些光源。”
是啊,目前唯一的希望就是光源。
因为他们都是朝着光源赶過来的,如果說城市裡還有别的幸存者,那么大家都会在终点相遇,也有可能跟故人和亲人重逢。
“走吧,大家都休息得差不多了,继续前进。”
安警官见众人情绪紧张,招呼道:“再這么下去,我們都会冻死在這裡。還是老规矩,我在前面给大家带路,男人跟在我身边,老张负责断后。老人学生和女孩就在队伍最中间,随时保持警惕。”
沒有人提出异议,就连那個中年土豪也跟在队伍裡。
临行前,安警官望向鹿不二:“一起走么?”
鹿不二犹豫了一下,嗯了一声。
安警官点点头:“注意安全。”
他们推开教堂的后门,一行人在荒凉的长街上小心翼翼地前行,果然避开了那些疯狂的狗群,一走就是六個多小时。
鹿不二发现大家话都很少,只有那個中年土豪总想买他的食物,时不时就带着几個同伴围過来,有几次险些都发生了冲突。
唯一的值得庆幸的是,鹿不二沿途经過了怀西路的银座华府。
這是峰城二中的学区房,包括何赛的不少同学都住在這裡,而這附近明显有打斗過的痕迹,還有一堆动物尸体。
很明显,有人在這附近活动過,不知道是不是何赛。
這让鹿不二心裡感到了安慰,希望他平安无事。
越是靠近光源的方向迷雾就越浓郁,刚才有人险些掉进地缝裡,好在安警官眼疾手快,一把给他拉了上来。
按照目前的形势,沒人知道能不能回归原来的世界,其实安警官也沒必要再恪守治安官的责任,但他還是尽可能的带领队伍保护大家,即便他看起来已经非常疲惫了。
“大家小心点。”
安警官示意众人都走在他背后,他一個人走在最前面,步伐却有点踉跄摇晃。
“低血糖了嗎?”
鹿不二意识到他已经精疲力竭,索性把一包蛋黄派递给他。
安警官明显一愣,然后把他的手推了回去:“自己留着。”
众人的视线顿时集中在蛋黄派上,正当那個中年土豪想要上来抢夺的时候,张老板立刻說道:“停停停,你们看前面。”
他们都感受到了温暖,寒冷的空气不再让人瑟瑟发抖,贯穿地面的树根也是如此的暖和,像是木炭般可以抱着取暖。
光芒穿透了迷雾,照亮了他们前方的寂静墓园。
他们竟然走到了一处坟地。
“喂,找到光源,我們就通关了对不对?我們出不去,一定是因为游戏的bug,等老子回到现实以后,肯定要把欧洛拉给告得倾家荡产!”那個中年土豪主动脱离队伍,走在最前面。
看样子他坚持认为自己所在的世界是一款游戏。
安警官无可奈何,挥了挥手示意人们跟上。
“喂,你们看,這是什么!”
有人虚弱地抬起手指。
鹿不二转身望去,墓园裡屹立着一座巨大的石碑。
安警官示意人们過来查看,石雕上有一段斑驳的字迹。
“腐尸滋养阳春之气,便散发为花朵,吐出柔和气息。日光如同芳香,花朵有似繁星,将死亡燃得通明,讥笑土中蠕动的蛆虫。”
鹿不二轻轻念诵最后的八個字:“往生之地,生命禁区。”
這句话隐约透出一股子诡异不详的意味,幸存者们感觉到毛骨悚然,似乎他们在逐渐接近某种可怕的禁忌。
“哈哈哈,终于被我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
前方响起了中年土豪的欢呼声。
众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只见一栋坍塌的楼房裡结着一枚巨大的茧,黑暗裡它是如此的素白无暇,仿佛被遗落在時間尽头的遗珠。
中年土豪跪坐在它的面前,仿佛发现了稀世珍宝。
大部分人却不觉得這是回到现实的契机,因为他们都是茧中出来的,更倾向于认为這是還沒有醒来的幸存者。
“怎么還有人沒出来,這是难产了么?”
张老板凑過头去看了一眼:“咋沒从茧裡出来呢?”
“神特么难产,這是人话么?”
鹿不二无言以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爷要出去!爷要出去啦!”
有個年轻人冲了過去,发了疯似的撕扯着虫茧。
也有人对视一眼,认为茧裡的人或许带着食物,一拥而上。
随着虫茧上的蚕丝被剥离,茧中竟然沉睡着一位白裙的少女,她的黑发如瀑般散落,精致的睡颜如此安详,肌肤如雪般素白无暇,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仿佛在睡梦中祈祷。
這一幕像极了沉寂千年的壁画,栩栩如生。
荒凉破败的世界,茧中沉睡的少女。
神秘的气息氤氲开来。
那個年轻人惊艳于她那种神圣不可侵犯的美,一時間都屏住了呼吸,痴迷般欣赏着她诱人的曲线,不知该如何是好。
鹿不二却在虫茧被打开的时候,有种想要作呕的冲动。
对了,他想起来了。
早年他曾经在郊区的火葬场打過工,亲眼见過不少发烂发臭的尸体,所谓的尸臭就是這种味道,直击你的灵魂,让你永生难忘。
他隐约意识到了危险,可惜已经晚了。
因为茧中的少女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便如同风化了千年的干尸般迅速干瘪下去,仿佛地狱裡的极恶之鬼,睁开曼妙阴森的眼瞳。
咔嚓一声。
那個年轻人的头颅像是西瓜般被咬碎,浓腥的鲜血混合着白色的脑浆迸溅出来,像是喷泉一样喷溅到人们呆滞的脸上,糊成一团。
仅剩下一具无头的尸体,直挺挺地倒下。
鹿不二的侧脸也沾了一滴鲜血,心脏在胸腔裡狂跳,冷汗狂流。
有人被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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