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文丽回到筒子楼的家裡,那时开春了,阳光很好的时节。孩子放在摇篮裡,文丽躺在床上,佟志伏在桌上写东西。
文丽问:真要送奶奶家嗎?
佟志回头說:你這身体能带两個孩子嗎?
文丽问:孩子长大了,不会恨我們嗎?
佟志說:送奶奶家又不是送孤儿院,怎么会恨?
文丽无语了……
窗外黑黢黢一片,人们都已进入梦乡。黑暗中的文丽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佟志的呼噜声终于停止,人醒了,不禁问:怎么?疼嗎?
文丽還在生气:全都是骗子,早知道我不是儿子,都骗我!
佟志安慰道:這事儿谁能事先知道啊?别胡思乱想了,把身体弄好了,来日方长啊!
金婚第四章
文丽提高了嗓门:谁跟你来日,方什么长!不生了,天王老子也不生了!
佟志忙說:不生好,不生好,咱做结扎去!
文丽一抬身,看着佟志:做就做!你做!
佟志說:我?好!我做!
六十年代初的大饥荒终于過去了,但是普通人家的日子依旧不太好過。這一天是礼拜天,佟志吹着口哨经過车间。大庄从后面追上来。佟志问:怎么一到礼拜天加班就能看见你呀,是不是有什么猫腻啊?
大庄說:你小声点,你傻呀,我就有猫腻能在车间裡搞嗎?沒听說兔子不吃窝边草啊。
佟志一笑,說:我看你连兔子都吃,還窝边草呢!
大庄說:我老婆這几天闹心,我为躲她才加班的。
佟志說:你老婆一有事儿你就往车间跑,不知道的還真以为你以车间为家了。
大庄赌气地說:我要真能拿车间当家,我真不回家了,回家有啥意思。
佟志注意了,问:你们又怎么了?
大庄說:沒事,就是沒事才沒意思。
佟志教训說:我看你是刚吃几顿饱饭撑的。
大庄反击道:你热爱家庭热爱老婆,怎么也加班啊?
佟志理直气壮地說:我是工作需要!你能跟我比嗎!
大庄暧昧地捅捅佟志的腰部,說:你老婆這些日子越来越滋润,你這小腰可又塌下来了,怎么着?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的滋味尝着了?
佟志說:谁三十啊,我老婆二十九,大姑娘一样!
大庄嘻嘻笑着,說:說你怎么生不了儿子哪,這女的那事强了就不生儿子。
佟志脸上挂不住了,黑下脸說:低级趣味啊你!
大庄给了佟志一拳,說:装什么孙子呢!
佟志回身還了大庄一拳,转身走了。
大庄笑着走几步,回身說:哎,我老家带粮食来了,厂裡卖大米我不要了,你要了吧。
佟志說:不要!
大庄說:不要不要吧,给别人啦,你别后悔啊!
两人分头走几步。佟志不回头,又吆喝一声:给我留着!
大庄嘿嘿乐着。
文丽真的时髦了,仍是一头时髦鬈发,穿了件布拉吉,得意洋洋地往家走。筒子楼门前庄嫂和几個岁数差不多,但打扮远比文丽老气的女人在聊天,老远看见文丽過来,都愣一下。
一個女人說:那谁家闺女呀?那么漂亮。
另一女人說:看着眼熟啊?
庄嫂嫉妒了,說:什么眼神啊,那不就是文丽嗎,烫個鬈发就不认得了?
說话间文丽已经走過来了。一個女人打招呼說:是文老师啊,打远一瞅還以为老杨家读大学的大闺女回来了呢!另一個女人說:還是年轻生孩子好啊,瞧你這体形一点也沒变啊,今年二十几啦?
文丽笑得合不拢嘴,說:嗨!什么呀!
庄嫂說:可不,文老师和我同岁吧,我一過三十啊,人看着都叫我大妈了。
其他女人說:都三十了嗎?真看不出啊!
文丽笑笑說:我生日小,還沒到三十呢。
庄嫂說:咱俩生日差不了几天,要搁我們那块儿,咱虚岁都三十二了。
文丽心裡有气了,但脸上仍带着笑,說:我可不能跟你比,在你们老家,你都快当奶奶了吧?
庄嫂愣一下。文丽转身走了。
文丽在做晚饭,庄嫂那边做的菜香味扑鼻,文丽成心不理。佟志和大庄一前一后进来,佟志老远就闻着味儿,說:哎哟,這香啊,谁家炖排骨了吧?肯定是我老婆!我老婆知道我最爱吃排骨。
金婚第四章
文丽已经端着菜进门了。佟志三步并两步赶紧過去揭开锅盖,一下大失所望。锅裡一锅煮得软塌塌的面條,飘着几片西红柿,表皮上浮着几滴香油。
大庄探头看看,得意得不行了,說:我徒弟的老婆是肉店的,走后门买了一大扇排骨。走,到我家喝几盅去。
佟志正要抬步,文丽掉头瞪着佟志,佟志摇了摇头。
庄嫂那边故意大声喊道:排骨煮烂了啊,再不吃,可给狗吃了。
文丽拉着脸,关门时用脚一踢,声音很大。走开几步的大庄惊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庄嫂那边声音更响:看什么看?人家不乐意看你,你還偏热脸蛋贴冷屁股,你有病啊?
大庄眉一皱冲老婆做一扇巴掌手势。庄嫂立刻沒声了。
佟志家裡,文丽边盛面條边說:不就吃顿排骨嘛,你看她满世界炫耀的,好像吃满汉全席似的!真是农村人!
佟志說:你這思想意识不对头啊,一口一個农村人,小心被人听见开你思想会!
文丽說:外边不能說家裡還不能說了?你让我憋死啊!看不過眼,我就要說!文丽一边捣着碗裡的面條,一边恨恨地又說:让她吃肉让她吃肉,吃成肥猪才好!
佟志看着文丽:哪来的深仇大恨?
文丽說:是她惹我的。
佟志做出一副头疼状,說:唉,真是哪有女人哪的是非就多!别再提了好不好,還让不让人吃饭了。
文丽把碗往佟志面前一說:吃吧!
佟志看着面條直倒胃口,說:老婆,咱家沒肉票了嗎?
文丽說:早沒了。
佟志眉头紧锁說:今天才18号,這后半個月怎么過啊?
文丽說:什么怎么過?那前两年怎么過的?這刚有面條吃就要吃肉啦?真够贪心的!
佟志說:哎,那人家怎么就天天有肉吃啊?
文丽不高兴地說:你去她家吃去!
佟志白了文丽一眼說:又来劲了啊!
佟志吃两口放下了碗。文丽看着佟志碗裡的面條,說:要不,我去买点熟食去。
佟志站起来說:還是我去吧。佟志去翻抽屉,翻半天,只有几毛钱,就问:钱呢?
文丽說:在工资袋裡呀。
佟志翻工资袋,看看沒有,不放心又倒了半天,一张纸也沒有。佟志真急了,說:這才几天啊,两人工资全沒了!你這日子怎么過的?
文丽不信,赶紧跑過去,也翻工资袋,傻眼了,說:這不可能呀!咱俩工资我全放进去了。
佟志瞪着文丽,還沒张口,文丽先发制人,說:都怪你,坐什么三轮啊!還买冰棍!
佟志不服气地說:那你呢,谁沒事儿大老晚的不在家呆着跑剧院看什么芭蕾舞啊!那去了不得花车钱啊,還喝汽水不是钱啊?還有你這烫的头不花钱嗎?你這布拉吉,都够吃顿西餐了。
文丽火了,說:我头是我同事的爸给烫的,跟你板寸一個价,這布拉吉是我大姐给的料子,我求人做的。我像你啊一個月能抽十條烟,那烟钱够买两袋大米了!
佟志不满地說:你夸大其辞吧,我给你算算你一個月消费多少。你看看你雪花膏、香皂、花露水、這得多少钱?還有這床单啊枕巾啊,那厂裡发的怎么就难看了?非要买這提花的。還有還有,你說你洗脸洗头发怎么就不能像人家女人用個蛤蜊油皂角胰子什么的,還非什么海鸥牌洗发膏,還非柠檬味儿的,那橘子味儿怎么啦?你說你這资产阶级趣味可真是害死人了。
金婚第四章
文丽越听越气,拿起洗发膏雪花膏之类的玻璃瓶,大声說:你再說我现在就砸了它!
佟志幸灾乐祸地說:砸吧砸吧,我又不用。
文丽說:砸了我再买,买更好更贵的,反正我自己挣钱自己花,我可不像高淑贞,我谁也不靠谁也不求!
佟志有点生气了:你這话就叫混账话,那孩子谁养啊,你是不是孩子妈啊!咱们都两月沒给我妈寄钱了。我這儿正想辙呢,你還說這种王八蛋的话!难怪人家說你的心根本就不在家裡!就知道赶时髦,装年轻!
文丽举着的玻璃瓶子慢慢放下,收拾起自己的這些细软,划拉划拉弄成一堆。
佟志见了奇怪,问:干嗎呀?
文丽說:卖了去,换钱,给你妈家寄去!
佟志說:你用過的谁要啊!
文丽声音忽地拔高八度,說:那你說怎么办?一天到晚就知道說我說我!
佟志看着文丽马上要哭的架势,不敢說话了,上前把那些东西归置到原位。文丽眼泪還是下来了。
佟志說:還沒說你几句,猫尿又下来了,多大了,动不动就哭,闹心不闹心啊!
文丽委屈地說:你今天算是說实话了吧!
佟志說:我一直說实话啊。
文丽說:你嫌我浪费,嫌我装年轻,嫌我不关心孩子,嫌我這嫌我那的,干嗎不早說,干嗎骗我生俩孩子,我告诉你,我要沒這俩孩子,我……
佟志沉下脸,說:我给你俩嘴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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