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另一個女人說:是啊,我說嘛,她大字不识几個,怎么可能当管理员呢。這人虚荣心可真够强的,连街坊邻居也這样,太不实诚了。
文丽心情见好,說:也难为她了,一农村的女文盲能找到份工作也不易了。
两個女人随声附和:是啊,都不容易。
三個女人一时无话了,庄嫂拎着一篮子土豆、胡萝卜之类的从家裡出来,一见文丽赶紧掉头,冲着另外两個女人笑。文丽现在心情不错,庄嫂来了也不躲,慢慢地干着手裡的活。
一個女人打着招呼:淑贞又做好吃的哪?
庄嫂抖搂抖搂手中的菜篮,說:我們食堂地窑裡存的,胡萝卜一点也不糠,一家拿点去。庄嫂說着把菜篮裡的东西往两個女人菜篮裡放。两個女人假模假式赶紧推托,推不掉便欣然接受。然后齐赞庄嫂,說庄嫂跟咱城裡人沒区别,說庄嫂利索能干,說庄嫂特像学校的教导主任。庄嫂乐得合不拢嘴,忙說:那是,我們单位老些人都以为我是北京人哪。就一條不好,不能說话,一张嘴就是苞米子味儿!
文丽心情开始恶劣了,又啊啊清嗓子。庄嫂听文丽清嗓子,不高兴了,回過头瞪文丽。文丽正着脖子,见庄嫂瞪自己,立刻回瞪過去。
旁边的一個女人赶紧說:文老师,我那有胖大海和麦冬,回头给你拿点去,這天凉可得保护嗓子。
文丽表示不要,就回家了。文丽這一生气,嗓子更难受了,放下东西赶紧找水喝,杯子是空的,文丽生气地一杯子,问:我的水呢?
佟志正看书,也沒抬头,說了一句:我给喝了。
文丽气冲冲地說:你有杯子不用,用我的干嗎!
佟志說:方便,我顺手就喝了。什么事儿找烦?
文丽想吵架,但看佟志看书认真,就說:沒事儿!
可是,楼道裡飘来油烟味儿,文丽突然呕了一声。佟志吓一跳,赶紧回身,只见文丽呕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冲上前,說:看来赶紧上医务室吧。
文丽不想去,但实在难受還是自己去了。林医生给文丽把脉听诊,告诉文丽她怀孕了,而且四五個月了。
在工厂篮球场上,那时是阳光比较好的冬日的下午。几個人在打篮球,大庄拦着佟志问:听說你老婆真又有了?
佟志一下一下砸球,說:我操!又你老婆嚼舌头吧,不可能的!
大庄问:咋不可能?你又沒结扎。
佟志說:原来你结扎了?难怪你老婆就生了一個。
大庄不屑地說:我?我能扎?我操!
佟志由此想起文丽叫他结扎的事就烦了,又一想如果文丽真怀孕了就更烦了,丢了篮球,拎起上衣就走。
大庄拿起球跟上前,看佟志脸色不对,问:家裡又揭不开锅了?
佟志說:真不能再要了,俩孩子我就這個月花下個月的钱,再来一個,我怎么活啊?
大庄說:哪有的事儿啊,生一個和生十個不都是养,我老婆要能生個十個八個的,我是巴不得养他一個连。你說我老婆,嘿,生完儿子這肚皮咋沒动静了呢,我天天這骂呀!哥们儿你還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金婚第五章
佟志听着烦,和大庄沉默着走路。
工厂篮球场边上的小路上,梅梅挽着文丽在路上走。文丽嗓子又堵得慌,一個劲儿脖子。
梅梅端详着文丽說:也像也不像。
文丽說:你懂什么!說着开始干呕。
梅梅挺急,左右看着,說:我看啊,你要真有了,赶紧做了還来得及,你磨蹭個什么劲儿啊!梅梅說着左右张望,一眼看见佟志和大庄,赶紧招手喊:姐夫姐夫!
佟志三步并两步奔過来,赶紧问:你去医院了?医院怎么說的?
文丽不想当着大庄的面說,只說沒事!
佟志不信地问:什么也沒說?总得有個說法吧,什么也不說叫什么医生啊!我找他去!
梅梅笑嘻嘻地,一边搀着文丽,一边拿眼睛瞟着大庄。大庄拉开距离,左右旁顾。
文丽烦了,說:回家吧,烦死了!
說完掉头就走,佟志只得跟上。文丽走了几步,回头找梅梅,只见梅梅和大庄一前一后走向无人处。文丽张嘴想喊,但沒喊出声,却问佟志:他们這样多长時間了?
佟志不明白似的:哪样啊?
文丽說:你就瞒吧,你瞒得了我,你瞒得了高淑贞?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坏了,你怎么老帮姓庄的說话。你是不是觉得他這样挺对、挺光荣、挺有面子的?我告诉你,你得好好检查思想深处,我看你有問題!
佟志說:我看你還真行,還有這個精神头。什么乌七八糟事儿你都能往我身上扯!知道嗎,文丽同志,管好你两個女儿就不错了!
文丽刚想說什么弯腰又是一阵干咳。她站住了,脸色苍白,說:這次完了。林医生說我還不信,但這感觉我太熟悉了,我三辈子也忘不了,我又有了。文丽身体软了。佟志赶紧扶住了。
回了家,两人吃了晚饭,躺在床上开始架。文丽连打带踹:跟你說注意注意你成心吧你,非把我弄成大母猪你才舒服是不是?啊?你說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佟志左躲不是右躲不是,一把抱起被子,說:再闹我可出去睡了啊!
文丽一把抢過被子,說:出去出去看着你就烦!
佟志光着腿真要走,文丽忽地坐起来哭着說:我告诉你啊,這次我绝对不能要了,我不想挺着大肚子了,我不想要儿子了。
佟志心软了,搂住文丽,哄着說:明天,我陪你去,就做了他,有什么呀!
文丽呜咽着說:你說得這么轻巧,上手术台的又不是你!
佟志說:我去扎了,成吧?
一听這话,文丽不呜咽了,說:你可不能再变卦啊!
佟志說:我保证。
可是,文丽第二天請假去了趟,听妇产医生說得引产,還得刮宫,就吓回来了。下班后,回家躺在床上,闹了一晚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半夜,就是睡不着,又捅着佟志问:怎么办啊?做不做啊?啊,你說啊!
佟志已经困得不行了,强撑着說:做吧,我陪你去!
文丽說:你陪什么陪,你能陪我挨刀啊,我听說做引产比生孩子還遭罪,大夫說要是弄不干净還得再刮一次。我的妈呀,我活不活啊!我恨死你了我!
佟志說:我也恨死我了,你要是不怕当寡妇,不怕孩子沒爹,我立马死了去!
文丽沉默片刻,不知道佟志已经睡着了,突然說:做,必须做!
文丽又一次去了医院,又一次从医院吓得跑出来。她在工厂附近小湖裡走着,仰面朝天躺在冰面上,摸摸肚子,突然放声哭嚎:你個小坏蛋,你怎么就不出来呀,你给我出来呀……
金婚第五章
秋天到了,文丽终于生产了,又生了個女孩。佟志听到生了女孩,腿一软,就坐下彻底沒劲了。
佟志去给三女儿办户口,他填表时递過出生证明。派出所民警看一眼,随口說:真可惜啊,要是你早来一天,就能多领一個月粮票什么的了。
佟志愣一下,问:什么意思你這是?
民警說:你看啊,這粮票、油票、副食票、豆腐票、麻酱票、工业券,不老少呢,就差一天。
佟志眼直了,拿着笔写不下去了。
民警看着佟志,问:佟工,你想什么呢?
佟志看着民警,突然說:小赵,我這辈子沒求過人沒撒過谎。
民警通情达理地說:佟工,别這么正式,想說什么就說吧。
佟志写下出生日期,递给民警,问:我這么写,成不成?
民警抬头看佟志一眼,淡然一笑,說:成啊!大家都一样,我有孩子,我理解!
佟志点点头,一脸茫然。民警要盖章,但名字一栏沒填,就问:孩子叫什么?
佟志茫然說:叫多余,小余,多多余吧!
民警愣一下,问:到底叫什么?
佟志停了一下,說:就叫多多吧!
民警念着:佟多多……
文丽仍躺在床上。多多已经在小床上睡着了。佟志推开门,沉着脸进了屋。文丽說:這么快就办完了?
佟志走到床边,把户口簿交给文丽。文丽翻开户口簿,发现裡面有一沓粮票之类的票据。文丽奇怪地问:怎么刚出生就有粮票啊?户口改革了?
佟志一屁股坐下,說:我撒谎了,孩子生日提前一天。
文丽数着粮票,放下,看一眼小床上的孩子,自言自语地說:這孩子不能送人了,一個月的粮票呢。文丽看佟志无言地坐下,文丽靠上墙坐好,看着板,又說,你也学会撒谎了,真可怕呀!
佟志本来就难受,听了文丽的话,忽地挺直身子,怒吼一声:以后,谁再要孩子谁是王八蛋!
多多被惊醒了,“哇”的一声,哭了。
佟志被文丽催着要他结扎,這一阵心裡烦,见大庄在车间裡修机器,就凑過来,扒拉开围着的几個小青工,想叫大庄支一招。大庄却往外走。佟志就跟着大庄。大庄回头說:干啥呀?走哪儿跟哪儿,我又不是大姑娘。
佟志冲上去给了大庄一拳,声音压低,问:你那什么,怎么解决問題的?
大庄說:我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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