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佟志猛回头打断說:這跟儿子沒关系。佟志激烈的态度让文丽怔住了。
佟志說:你看我现在還像個爷们儿嗎?成天吃喝拉撒,上班一张报,下班回家抱孩子,要不就打扑克看人斗蛐蛐,整個一酒囊饭袋。
文丽說:有什么呀,大家不都這样嘛。
佟志說:你是有儿万事足,我一大老爷们儿能跟你老娘儿们一样啊?成天抱個儿子就乐得屁颠屁颠的?
文丽說:我又沒嫌弃你。
佟志說:我自己嫌弃我自己!我活得沒個人样!
文丽也火了,說:你說了半天不就是不想在家呆着嗎?不就烦我和孩子嗎?你烦我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佟志說:想跟你谈点正经事儿,可真是傻透了。
文丽說:你那是谈正经事儿的态度嗎?
屋外大宝开始哭着找妈妈。佟母的声音:妈妈一会儿就来。妈妈呢?宝宝要妈妈……
文丽想了個留下佟志的招,就是给大宝布置了小床、小蚊帐、小凉席,挺全乎的。
佟志看着妻子忙乎,上前說:我来,你去洗吧。
文丽不看佟志說:早就洗了。
佟志說:我能躺下嗎?
文丽說:成心是不是?
佟志笑笑躺下,自动往裡躺。文丽說:不是不习惯嗎?睡外边吧。
佟志說:现在又习惯裡边了,睡外边倒不习惯了。
文丽說:就你事多!
文丽也躺下,灯仍开着,两人在蚊帐裡平躺着都沒话了。佟志欠身看看小床上的儿子,笑道:燕妮老說要给大宝穿裙子,大宝要真是個丫头准保比個個姐姐漂亮。
文丽說:他要真是丫头,我就跟你去三线了。
佟志回身,两人互相看着。文丽扭开头說:别看我,我眼角都有鱼尾纹了。
佟志仰面朝天躺下,說:有就有吧。我早就有了。
停一会儿,文丽突然问:你真的想走?
佟志叹口气,揽過文丽說:我往哪儿走啊,走到哪儿不都在你手心儿裡攥着,我這段時間在厂裡睡觉,一晚上光听见孩子哭了,一醒来啥都沒有,這心裡可真是空落落的。
金婚第九章
文丽靠在丈夫怀裡說:你要真想走啊,我带大宝跟你去,反正,我不能两地生活。
佟志說:行行行!睡吧。
佟志关掉台灯,就听见蚊子嗡嗡叫,文丽“啪”地打蚊子,抱怨說:你一回来就招蚊子!大宝突然哭起来。文丽赶紧打开台灯,只见大宝把蚊帐蹬开了,文丽急得立刻下床,抱起儿子放在自己身边。佟志贴墙坐起,看着文丽哄儿子,打蚊子,便起身从母子身上跨過,要下床。
文丽问:干嗎去?
佟志說:這么挤,一会儿儿子又该出痱子了,我還是去厂裡找地方吧!
文丽說:别!我去燕妮她们房间吧。
佟志說:哪有地儿啊,行啦,别争了。佟志下了地,穿了衣服出了门……
佟志在第二天去厂裡要了去三线的名额,回家对文丽讲了去三线的好处。可是文丽听不进去,抱了大宝就回了娘家。佟志沒阻挡,他知道一定要吵一架,也想吵一架。佟志很长時間沒独自享用一间房了,他横躺在床上,简直觉得空间大得像太平洋。
佟母进来,坐在床边,看着儿子。
佟志傻笑着說:好长時間沒睡過這么大一张床了,感觉简直像皇帝。
佟母表情黯然。
佟志坐起說:妈,我晓得你在想啥子。
佟母說:你晓得啥子?
佟志說:妈,文丽她脾气不好,但也沒那么多心眼儿。
佟母說:要沒有我,你们一家人過得好好的。
佟志說:這叫啥子话嘛,沒有你,会有我啊?妈,我回来以后,跟厂裡申請大房子。
佟母问儿子:真的决定要走?佟志点点头。佟母担心文丽不会同意,劝他把文丽接回来,好好商量。
第二天,佟志往工厂裡走,文秀叫住了他。文秀說:我說两句话就走。
佟志问:大姐,文丽住得還好吧?沒跟燕妮她姥姥编派我什么吧?
文秀說:我和我妈都說她了,有什么大不了的,過日子嘛,哪有不吵架的。你在三线也有好处,也有发展,文丽想开就好了。晚上去接他们娘俩回家吧!
佟志說:成!我现在就去接……
晚上,佟志抱着儿子在屋裡晃。文丽坐在床边看着,眼睛慢慢红了,突然說:要不,全家一块儿去三线吧?
佟志吓一跳,說:這怎么可能?那儿條件多艰苦啊,孩子上学上幼儿园的怎么弄啊!
文丽說:你是不是特想离开這個家,特想离开我?
佟志說:你又来了!
文丽眼泪止不住往下掉,說:我就知道,你嫌我老了,我四十了,都說女人四十豆腐渣……
佟志放下儿子,上前揽過文丽,說:什么豆腐渣,你老头才是渣豆腐呢!
文丽伏在佟志怀裡哭泣,說:我生气是不想让你去。你走了,我一個人带這么多孩子,我怎么办?
佟志說:可我在家裡除了回家吃口饭,能帮你什么?
文丽說:那不一样,你在家,我心裡就踏实。
佟志說:我有探亲假啊。再說,我們可以写信。
文丽說:你干嗎一定要去?我就是想不通……
佟志停了一会儿,說:這事儿我想很久了。老婆,我真不想再這么混下去了,再這么下去,我這辈子就完了。
文丽哽咽着說:那去三线就好啊?不刚开垦的处女地嗎?听大庄瞎吹。
佟志說:正因为是处女地才缺技术人才嘛。我們车间几個技术员去了,都提工程师了。
金婚第九章
文丽停止抽泣,說:你就是官迷!
佟志說:男人沒点事业心,叫男人嗎?跟你真是讲不通。你有個儿子就什么都不想了,我這几年心裡有多难受,你知道嗎?佟志看着文丽又說,你怎么就不能替我想想呢,我都四十二了,我還能有几年好日子?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跟你回娘家嗎?你妈她看我什么眼神我懂,不就是嫌我挣钱少、沒出息嗎?
文丽說:你瞎扯!
佟志說:我不是說你妈不对,是個丈母娘都得嫌弃我這姑爷。我算什么呀,混了這么多年,我老婆孩子想穿件新衣服我买不起,一双鞋三個闺女轮着穿。燕妮上中学了想买辆自行车,南方想要双回力鞋,多多想穿新裙子,大宝要营养品,我沒钱,我告诉你我走在厂裡我头都抬不起我……
文丽說:你想那么多干嗎?
佟志說:我又不是傻子,我怎么可能不想!
文丽說:可是,我一想到你走,我這心就空了!
佟志揽過文丽說:你這不有寒暑假嗎?我還有探亲假!
文丽說:那坐火车不花钱啊!
佟志长叹說:唉!你以为我舍得你和家嗎?
两人搂在了一起……
金婚第十章
佟志是带着全家照了张全家福才走的,那一年是公元1974年的春天。几個月之后,大宝能站能走能說了,他三岁了。
佟志走了之后,佟母变了,身体似乎也好起来,干活也就多了,而且和以前一样,主动干活。佟母把大宝弄到厕所裡要给他洗澡。大宝闹起来,他要妈妈给洗。
佟母生气了:這孩子,妈妈洗奶奶洗不一样嘛。
大宝哭闹着說:就要妈妈洗!
佟母抓着大宝硬洗,大宝就哭了。文丽過来,接過大宝,哄着:宝宝不哭不哭,妈妈洗妈妈洗。
佟母愤愤地走开,說:瞧把這孩子惯的,眼裡還有别人嗎?
文丽笑着說:妈,你跟個孩子计较什么。大宝,說奶奶好!
大宝就說了句奶奶好!佟母說:去!好什么!
南方从房间探出头问:妈妈,给爸爸的信写完了,要我念嗎?
文丽說:念什么呀,明天得发了。
佟母說:念一下念一下,看有沒有什么掉下的。
南方举信就念:亲爱的爸爸,我和姐姐、妹妹還有弟弟都很想你,奶奶也想你,妈妈最想你啦。奶奶让我问你,长胖了沒有,身体好不好。姐姐說你答应在三线给她买辆凤凰牌26女式车,多多要你给她搞一点蝴蝶标本,大宝要吃糖,我要一套小人书!妈妈嘛,妈妈问你什么时候探亲回家?
文丽打断說:我什么时候问這個啦,瞎编!
南方說:姐姐說你就這意思,那我删掉了?
文丽不耐烦地說:就這么着吧,真嗦!這些穷孩子,沒事瞎编派!
佟母一本正经地說:我看這几個孩子挺聪明,我們南方将来可以当写小說的家噢!
南方在屋裡大声說:奶奶,我可是要当飞行员的!
佟母不接這個话题,却去收拾碗筷。文丽赶紧說:跟你說以后這些活你别干了,孩子们都大了,你可得享两天清福了,不然你儿子回来還不得說我虐待你啊!南方……
南方听见叫蹦出来。
文丽吩咐說:带着大宝陪奶奶出去遛弯儿,练练那個什么甩手气功。
南方說:妈,我們老师說甩手气功沒科学道理。
文丽說:那就练。你们老师懂什么呀,小毛孩儿一個。奶奶乐意练什么就练什么。是不是?
佟母不回答,摘下围裙,到厨房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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