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人事即政治
清晨,金巴伦道十三幺报社。
黄祖强左手夹着一根已经烧掉五分之三,烟灰還未掉落的香烟,右手拿着一篇稿子聚精会神地看着。
稿子是闩不二写的,一篇武俠小說的前十五回,內容相当之精彩,只是略有瑕疵。
半個小时過去,黄祖强放下手裡的稿子,从耳朵上摘下金丝边眼镜,掏出手绢擦拭一下镜片,复又戴回,起身来到办公室门边,拉开门冲外面喊了一声:“闫俊,来一下。”
闫俊听到呼唤,兴冲冲地进了黄祖强的办公室,急切地问道:“主编,我的小說怎么样?”
“先坐。”黄祖强捧起茶杯呷上一口茶,又呡了呡嘴唇,一转脸把一片茶叶沫子吐到地上,抬起头,把茶杯放回到桌子上,這才不慌不忙地說道:“你的稿子我看了,写的不错,不過,有一点小問題,已经写到十五回,只出现一個女角色,還沒屌過,這不太符合我們十三幺的风格。”
“主编,我們十三幺虽然是咸湿报,但也不能每篇文章都是咸湿文,读者偶尔需要换换口味。”
黄祖强派了支烟给闫俊,又给自己点上一支,“這個問題,我早就想到,也同老板沟通過,老板的建议是让女撰稿人写鸳鸯蝴蝶派,多情少欲;
也可以参考张爱玲的写作风格,写得露骨一点,按老板的說法,开创‘女性下半身派’,以满足被道德伦理禁锢,只能循规蹈矩,但内心狂野,幻想红杏出墙,幻想被人强暴的那部分女性读者。”
闫俊张大嘴巴,露出他那颗显眼的金牙,吃惊道:“主编,你不要玩我,哪有女人会想着被人强暴。”
“不用奇怪,等你年纪再大点,伱太太就会让你明白。”黄祖强以過来人的腔调說道。
闫俊還处于新婚燕尔期间,正是你侬我侬,如胶似漆的时候,岂会明白七年之痒且力不从心后的婚姻状态。
“主编,我們不說這個话题,你就告知我,我的文章能不能登?”
黄祖强犹豫道:“文章是好文章,但不符合我們十三幺的定位……”
闫俊不等黄祖强把话說完,就打断道:“不能登?”
闫俊過去就在黄祖强手底下做事,两人关系匪浅,說话比较随意,不会太在意上下级之分。
“也不是,我要给老板打個电话,问一下他的意见,虽說老板把十三幺的事务全权指派给我,但涉及定位的問題,我還是要同他商量一下,你也知道老板办十三幺的初衷可不是卖报纸赚钱。”
闫俊闻言,把电话机上的话筒拎了起来递给黄祖强,其意不言自明。
黄祖强瞪了闫俊一眼,无奈接過话筒开始摇人。
冼宅。
正是早餐時間,神采奕奕的苏丽珍手裡拿着油條撕扯成一小段一小段,放在冼耀文的粥碗裡,等一根油條尽数入碗,又用筷子把油條段往粥裡按,让油條泡在粥裡被软化。
另一边,王霞敏正把剥好的水煮蛋从中间掰开,蛋白蛋黄一分为二,等苏丽珍搞定油條,她把鸡蛋放进粥碗裡,又用匙羹接了一点豉油盅裡倒出的豉油,小心翼翼地淋在蛋黄上,不让豉油落到粥裡。
苏丽珍从碟子裡挑了一点廖孖记买来的腐乳,送到嘴裡尝了尝咸淡,对比一下同大前天那块的区别,随后拿起一把餐刀在腐乳块上比画了一下,切下一角放进粥碗裡。
冼耀文爱吃腐乳,但不是天天吃,出于健康的考虑,他会严格控制摄入量,隔上三四天吃一次,根据每一块腐乳的咸淡差别,或多吃或少吃,细微之间,苏丽珍会帮他把控。
经過三道工序,到了冼耀文该喝粥的时候,王霞敏从他手裡拿過报纸,按照他目光所对的版块位置,把报纸放在餐桌最适合他继续閱讀的位置,苏丽珍拿起搁在一边的湿毛巾,擦拭一下他捏過报纸的手,接着,他拿起汤匙,一边看报纸一边喝粥。
“阿敏,周末张老师来的时候,你找她打听一下哪裡有教人演唱的好老师,如果能請上门,把人請過来教你,不能上门你過去跟着学。”
“先生,我要学唱歌?”
“对,用心学,那首歌我打算交给你来唱。”
“是。”王霞敏喜滋滋地說道。
冼耀文抬头看了一眼王霞敏,复又把目光放回到报纸上,“你是不是忘记什么事了,好多天了,怎么還沒消息?”
“啊……哦,我姆妈找了几個,我看過,觉得配不上二先生,就沒跟先生說。”
“再有新消息跟我說一下。”
“嗯。”冼耀文点点头,嘴裡又說道:“今天你有沒有打算出门?”
苏丽珍回道:“跟楚太太约好下午打牌。”
冼耀文嗤笑道:“关系处得這么好了?叫楚太太一点情绪都沒有。”
“她的牌打得很臭,我要赢光她的钞票。”苏丽珍带着淡淡地恨意說道。
“打牌只是消遣,仅仅是消遣,输点赢点都无所谓,就控制在无所谓,不要往大裡耍。”
“知道啦。”
听苏丽珍回答得漫不经心,冼耀文蹙眉道:“大清早我不想把话說得太严厉,但我的态度很认真,我不容许家裡有赌鬼的存在,你懂我意思吧?”
“我不会的。”
冼耀文正要再次說话,王霞敏指着墙上的指示灯說道:“先生,来电话了,我去接嗎?”
“不用,我自己去。”
冼耀文喝掉碗裡最后一点粥,用湿毛巾抹了抹嘴,快步走到楼上。
“我,冼耀文。”
“老板,有事要和你商量。”
“說。”
“闫俊打算写一部武俠小說在十三幺上連載,已经写好十五回,我看過,相当之精彩,读者们一定爱看。”
“既然精彩,你直接安排版面刊登就是了,不用跟我商量。”
“他写的是武俠小說,沒有咸湿的內容。”
“给你八個字,咸湿为重,百家争鸣。只要咸湿的主基调不变,其他的你看着办,我的建议是挤出一点版块专门用来連載武俠小說,如果读者不喜歡,随时可以停掉,如果大受欢迎,可以考虑单独出一份以武俠小說連載为卖点的报纸。”
“我的想法跟老板你差不多,《龙道》自从連載就受到了广大读者的欢迎,报纸的销量提高了一万多份,還有读者来信提议咸湿章節少一点,他们每次看到咸湿部分,都要忍不住自渎,精彩的打斗內容都沒心情看了。”
“嗯,黄主编,你的胆子可以大一点,步子也可以迈得大一点,只要保证我想要的,且不沾左右派思潮又能保证盈利的前提下,你完全可以天马行空,我這边不会给你任何桎梏。”
“老板,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十分感谢。”
“不用這么客气,赚钱和自由从来不冲突,就這样。”
黄祖强這边挂掉电话,不等他开口,望眼欲穿的闫俊就问道:“老板同意了?”
“电话声這么大,不用装作沒听见,武俠連載我們還是第一次,稿费怎么算也沒個章程,你自己讲,想要多少?”
“我冇所谓,同咸湿文一样咯。”
“你想什么呢,出去,出去,先调剂版面,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多少。”
黄祖强把闫俊赶出自己的办公室,又把稿子拿在手裡琢磨该定一個字多少才合适,按短篇咸湿文1毫至2毫每字定价是不可能的,一篇武俠連載,少說三十万字往上,几万块太多了,报社给不起。
犹豫了好久,黄祖强還是定不下价格,想了想,還是先把這個事情放放,等連載几期看看读者的反响再作决定不迟。
冼耀文這边,沒把事情太放在心上,正如他所言,十三幺何去何从他并不太在意。
十三幺发行量突破五万,盈利已成定局的那天,他对十三幺就变得佛系,赚多赚少无所谓,反正天花板摆在那裡,即使十三幺成为最赚钱的报社也无法满足他的心理预期,只要成本收回不再往裡贴钱,這桩买卖就算是合格了。
分红多少与否都当成意外惊喜,他根本沒打算往“事业”收入统计,只打算用来填补后宫的开支,不够花他另行贴补,有的多,到年底突击花钱。
他在意的還是十三幺植入广告的功能,就說现在,他会让顾嫂和董嫂平时注意监听广播客說的黄段子,在段子当中,文胸是否已经成为一個组成部分,也会注意其他咸湿报写作方式的转变,文胸是否已经成为走向高潮的重要转折点。
言而总之,他所追求的是在悄无声息中打响内衣革命的战斗,正规军杀到之前,堡垒内部已是千疮百孔、带路党无数,待模特队如龙虾兵般摆出一字猫步阵,沿路据点无不闻风丧胆,跪地求饶。
到了厂裡,冼耀文還是忙于各种事务,正是草创期,不是三足鼎立时期的蜀国,這时候,他很有必要事必躬亲,磨合队伍,捎带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有雄才伟略,既建立团队信心,也给每個人下個烙印,竖起一道冼耀文牌防歪墙,加大起歪念的难度,杜绝大部分吃裡爬外的凹糟事。
先操心设计,然后下车间,供应商送来的试产布料早就废了,从大尺码到小尺码,一点点缩小尺寸,缝了拆,拆了缝,到最后变成无处下针,学徒已经可以上手开干,师傅的耐心也在一点点消耗,学习期该结束进入正式的生产,计件工资也该执行起来。
日新针织和福昌针织送過来的第一批布料已经入库,今天是生产用于外销产品的第一天,冼耀文不能不重视。
行走于车间,检查每一道工序,每一個女工做出的半成品,一道走线都不放過,有問題就会挑拣出来,现场和郑致平商量品控标准,一商量完,郑致平立即把标准交代给品控员。
一個上午,他都泡在车间裡,中午在食堂打了饭上到车间楼的楼顶,一边吃饭,一边俯视下面穿梭于车间楼和食堂的人群。
每天事务繁琐,但他的思路一直沒乱,中华制衣之前可以說是偏安一隅,与世无争,现在到了苍龙入海之时,纷争已是前赴后继,张網以待,以后的日子就沒有這么太平了,有些事情也该筹谋起来。
半碗饭下肚,钟林就寻了過来。
“总经理,我刚刚面试了一個应聘者,我觉得他非常适合当总经理的专职茶水员,人還在下面等着,总经理要不要见见?”
冼耀文把搪瓷饭盆放到栏杆上,转過身看向钟林,“有什么特别嗎?”
钟林把手裡拿着的简历递给冼耀文,“总经理,這是简历。”
冼耀文接過,扫上一眼,顿时被方方框框裡填的钢笔字所吸引,“字写的真漂亮,字形方正、间距合理,看着让人真舒服,钟经理,我对书法沒研究,上面的字是仿宋体吧?”
“总经理,是仿宋体沒错,我看着应该是聚珍仿宋,只是還不算练到家。”钟林說道。
“已经不错了,我写不了這么好。”冼耀文回了一句,目光从看字形改成观內容,从名字、籍贯一行行往下看,一直看到之前的工作履历,“這個全旭到了香港之后,一直在龙凤茶楼当伙计?”
“他现在還在那裡当伙计,今天是請假過来的。”
“48年开始当伙计,到现在差不多两年時間,他现在拿的应该不是学徒工资,我們的工资开的是比一般工厂要高,但也沒有茶楼伙计赚得多,這個全旭怎么会想到来我們這裡面试?”
人事科给茶水员的定薪是2元一天,加上一些补贴,能拿到手的不過2.4元左右,一個月计薪26天,总数是62.4元,收入绝对比不上活络的茶楼伙计。
何况茶楼并不是一天到晚忙個不停,中间总有清闲的時間段,工作强度比茶水员大,但沒有茶水员磨人,综合来說,茶水员的岗位并不如茶楼伙计。
钟林笑着說道:“我也這么问過全旭,他的回答是在工厂的办公室做事有更大的上升空间,今天当茶水员,明天就会有自己的办公桌,后天就会有自己的办公室。”
“有自信,有野心是好事,就是不知道這個全旭有沒有能力实现自己的出口狂言。”冼耀文弹了弹手裡的简历,說道:“他上面写自己会英语、法语和德语,测试過嗎?”
“英语测试了,說得還算流利,就是不太会写,法语和德语科裡沒人会,就沒有测试。”
“嗯。”冼耀文点点头,“我一会下去测试一下。钟经理,用几分钟跟你說点其他事。是這样,我們中华制衣今天算是正式投产,产品生产出来自然要张罗着卖,香港做衣服的不止我們一家,自古以来就有一個說法,同行是冤家,他们卖,我們也卖,生出间隙是早晚的事。
商场和战场沒多少区别,同样是尔虞我诈,无所不用其极,互相往对方的厂裡塞暗子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接下来你们人事科的工作会变得更加繁重,招人不仅要看能力,還要做背景调查。
之前在哪裡做事,口碑怎么样,有沒有犯過错;之前在哪裡念书,学校给出的评价怎么样;家裡有几口人,父母兄弟姐妹都是做什么的,又有什么亲戚关系,亲戚是做什么的,這些一一都要调查。
最终的调查可以不够完美,但绝对不能敷衍了事,不要答案摆在那裡,一查就有却沒有去调查。
這個工作要在暗中悄悄进行起来,对普通员工,不需要任何解释,对管理岗位,要向他们解释厂裡有這個背景调查程序,但如何调查无须告知。
就从现在在招的茶水员开始,在简历之外,我要看到一份背景调查表。”
钟林面露难色,“总经理,人事科不仅人员有限,除了我,其他人也沒有接受過情报训练,让他们做调查有点强人所难。”
“人员有限可以扩招,从一开始我的打算就是把你们人事科暂时挂在中华制衣名下,過些时日,人事科会划出去成立一家独立的公司,不单单服务于中华制衣,還要服务于我名下的其他企业,以及对外承揽人才相关的业务。”
冼耀文双眼柔和地看着钟林的面庞,“钟经理,這些我本来打算时机到了再跟你說,话赶话說到這了,我干脆就现在告诉你,我很看好你的能力,想带着你往前一起发展,中华制衣是我事业的起点,也是你职业生涯的新起点,后面的路還很长,只要你有意愿,還有不少上升的台阶等着你爬。”
钟林脸上挤出一丝激动的神情,說道:“谢谢总经理赏识,我一定会加倍用心做好工作。”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相处久了,你会看清我冼耀文的为人,不着急,慢慢来。”冼耀文拿起栏杆上的搪瓷饭盆,“走,下去验验這個全旭的成色。”
西半山克顿道1008号,周家。
又是一餐周家全体成员都在的午餐结束,周懋臣和二子一女坐在花园裡谈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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