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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身亡

作者:安還暖
這說那厢,锦行守在山脚下的院子裡,等着慕容冲回来。

  這院子不大,却守着很多人。

  姬商是之前,就被接到了未央宫中,彼时,是为了防着韩延下毒,此时,便是照看怀孕的锦行。

  皇宫起火,同皇帝皇后一道葬身火海的,自然還有郡主。冷宴时时刻刻伴着锦行。

  执素,也被慕容冲留了下来。那些暗卫,都驱散了,多一個人知道他们沒死,就多一丝风险。

  慕容冲离开前,還将缦朱叫了来。缦朱欠他们一個人情,也到了還情之日。

  這时,锦行已有孕七月,肚子隆得老高老高。

  她素来是静不下来的人,如今是想动也动不了了,只好每天坐在院子裡嗮太阳。

  但是那嘴,是静不下来的,闲来无事,就爱讲故事。

  “有個心无旁骛一心向道的男子,收了四個徒弟,徒弟再收徒弟,徒孙满堂,其中也不乏年轻貌美的怀春少女,大约是话本子看多了,觉得同师祖相好很有意思,就总想勾搭他,他都不为所动,有一天,却来了一只狐狸精,這狐狸极爱泼妇骂街,倒叫他觉得有些新鲜……”

  “哈哈,丫头,你這故事,哪裡看来的?”缦朱笑道。

  锦行缓缓抚着肚子:“這自然,是我打梦中瞧来的。”

  姬商听得饶有兴致,眼下打断了颇为不快:“快讲快讲……”

  话音未落,忽而一阵疾风袭来,這支羽箭好似并不想伤人,完美避开了所有人,落在了院中,缦朱跟前,箭尾有一封信,缦朱捡起来瞧了瞧,寥寥二字。

  师傅。

  缦朱微微一怔,追了出去。

  說时迟那时快,数枚长钉朝执素射了過来,执素招架不及,硬生生中了一枚。

  便有一人落在了院中,身手极快,毫不犹疑将剑架在了锦行脖上:“别动,否则,我就杀了她。”

  冷宴颤了颤:“阿延,你不可以,她怀着身孕。”

  姬商退了一步:“我可救過你,也沒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

  执素吐出了一口血来:“有本事,冲我来。”

  韩延笑了一笑:“你是他身边的人,自然饶不過你。”

  他說着,扔出两條长绳,指了指冷宴和姬商:“你们俩,绑起来,进去。”

  她们面面相觑,看向了锦行,锦行道:“听他的。”

  他将她们关进了偏房,令锦行上了锁。

  他以锦行威胁,竟让执素生生自己挖出了眼珠子,割去了舌头,挑断了手脚筋。

  他将锦行带去了房中,任由执素鲜血淋漓躺在院中。

  可過了一会儿,那院中鲜血斑驳的地上,只剩下了一枚莹白色的玉佩。

  房中,韩延令她坐在床榻上:“苏锦行,我有一個問題想问你。”

  她却不慌不忙地道:“我命在你手上,自然由不得不回答了。”

  “那时候,你为何救我?”

  “自然是要救你的,不然,有谁替我洗衣服打洗澡水呢。”

  他闻言,自嘲地笑了笑。

  他从来都不懂她,不知道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的。

  她却不太在意,看着他:“阿延,說說看,是谁救了你?”

  “自是我命不该绝,苏锦行。”

  “你那副模样,救你的,大约不是人吧。我猜猜,是妖,還是仙?……哦,是仙呀,這仙,是一袭黄衣貌美女子,還是赤了双足握着羽扇?”

  韩延一怔:“别套话,苏锦行。”

  锦行笑了一笑:“我們师姐弟,总有很多话要說不是。阿延,你今日来此,大抵,就沒想着活下来吧,這话,自然得說敞快了不是。”

  “苏锦行,你丢掉我的那天起,我就死了。”

  “阿延,不要怨天尤人。我丢不掉你,谁又丢了你呢?丢了你的,不過是你自己罢了。”

  锦行拍了拍手:“既然你来了,不然,同我說說,我替你开解开解……”

  “不要和我拖延時間。”

  韩延打断了她,他总算反应過来,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還有要紧事未做。

  他拿出了那個小瓷瓶:“這個,你吃了。”

  锦行看了一眼:“你要我吃我就吃嗎?”

  他沉声道:“苏锦行,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說着,陡然用力捏住了她的下巴,那嘴却死死闭着,他倒出那药瓶中的小药丸,硬生生将它塞进了她喉咙裡,被她咬了一口,流出了腥咸的血,也好似沒有知觉。

  他有时候想,让她恨着自己,也是好的。

  這药极灵,一时三刻,锦行的裙摆上,竟渗出了大片大片的血来,止也止不住。

  锦行一惊,掀开了裙摆,裡头更是赤红。

  韩延也吃了一惊:“锦行。”

  他闭上了眼睛,锦行眉眼微颤:“谁给你這药的,你倒是好,问也不问。”

  他想,這下,她果然是要恨他一辈子了。

  锦行闭上了眼睛,不過一瞬,迅速地睁开了,却忽然从袖中摸出了一把匕首,出了鞘,竟要朝自己的肚子而去。

  韩延下意识,便要去阻拦。陡然间一枚梅花钉射了過来,他一避,那人已破门而入,一剑刺入了他的胸膛,一身红衣,正是缦朱。

  “徒儿,好一出调虎离山。”

  锦行手起刀落,已活生生剖开了自己的肚子,两只手,全是流不完的血。

  韩延倒在地上,却挣扎着朝锦行爬過去。

  锦行怜悯地看他一眼:“阿延,你自小就矛盾,长大就更矛盾。爱就爱,恨就恨,我令你瞧不见、說不出、动不得,你自当恨我才是,何苦死死挣扎、念念不忘。”

  恨她,是她对他最后的救赎。

  缦朱也是一怔,抽出了那剑:“你這傻丫头,這孩子,怎么就比你命重要了?”

  锦行沒有停止动作,脸色苍白,笑了一笑:“我不会死,我同他的孩子也不会死。”

  那孩子已被她从腹中取了出来,赤條條,血淋淋。

  “哇……”那么小,哭声震天。

  锦行割断了脐带,看向缦朱:“师傅,有一句话,想請你同他說。”

  “有什么话,你自己同我說。”

  有人从门外走了进来,声音有些发颤。

  阳光笼在他周围,耀眼得令人瞧不清楚,锦行下意识地拿浸满了鲜血的手挡了一挡,他已抱起了她,锦行粲然一笑:“小八,你回来了。你看,我們的孩子生出来了。你的胳膊怎么了,怎么都是血?”

  她說着,摸了摸他的胳膊,又抹了抹自己的脸,好似是哭了。

  那泪留下来,慢慢成了血。

  韩延忽然笑了起来:“要恭贺你大喜了,慕容冲,一喜、诞子,二喜……丧妻。”

  慕容冲看了一眼缦朱:“韩延,你解决。”

  “不必了,我自己解决。”韩延說着,忽然摸出一把匕首,刺入了自己的心脏,竟将那尚且還跳动着的心挖了出来,韩延看了一眼,默默念了一句:“竟、是红的。”

  說罢,咽了气。

  慕容冲将锦行放在了干净的榻上,姬商查看了伤口,把了脉,摇了摇头。

  他不信,握着那株灵草要锦行服下去。

  可是她连這点子气力也沒有啦。

  他干脆自己嚼碎,喂进了她口中,那碎末,停在了她的喉腔中,她用最后一点点力气凑在他耳旁道:“小八,生死何易,死生何幸。”

  小八,生而去死多么容易,死而复生多么幸运,所以,你要好好活着。

  等着,我再来寻你。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一瞬,垂了下去。

  陡然,她忽明忽灭起来,慕容冲紧紧抱住她,像是這样,她就不会消散。

  聚何难,散何易。

  顷刻之间,慕容冲怀中,那個小小的,小小的她,就沒了。

  只有脖颈间那枚玉谶,落在了榻上,隐隐发出了泠泠冷光。

  “那老家伙竟然将這灵草给了你,亏我问她要了這么久。”

  那梦中的黄衣仙子居然出现了,吓了姬商和冷宴一大跳。

  黄衣仙子拂了一拂,她俩便睡了過去。

  慕容冲冷笑:“仙子将我骗去山上。倒不知這仙子害起人来,也是脸不红气不喘。”

  黄衣仙子气极:“滚你祖宗十八代,你害她我都不会害她。要不是姑奶奶我将她的神识收起来,凝做了一只魅,還特意将她放在王猛身边像個寻常姑娘长大,又替你們牵线搭桥,你哪有机会碰上她。”

  但总归有点心虚,顿了一顿,又道:“只是我算错了,算错了,算错了。一沒算到你竟果然将這灵草带了回来,二沒算到朗清出的這馊主意,三沒算到這傻丫头拼上性命也要生這狗屁孩子。不過,她总算是我生下来的,還有点聪明,留下了一线生机。喂,你想救她嗎?”

  慕容冲挑眉:“說。”

  黄衣仙子微微一笑:“她死前,将自己的灵识藏进了這玉中,你日日用心头血喂玉,哪一日,這玉裂了,她便活了,我的闺女就真的醒了。你可愿意?”

  慕容冲轻轻叹了一声,捡起了這玉:“怎么能不愿意呢。”

  那血,一点一点滴在這玉上,慢慢渗了进去,沒了痕迹。

  那痕迹,留在他的心口。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了,不知過了多久,那孩儿都会咿咿呀呀叫爹了。

  他不想看他,看到他,心裡就烦。对這孩子算不得好,只是有时候,见這小丁点哭,他又觉得有些不忍心。

  后来,這孩子一哭,他就吓唬他:“你若再哭,便将你洗洗烤了吃。”這孩子像是听得懂的模样,再也不哭了,想哭的时候,就笑一笑。可這笑容,他看的也有些心烦,太像他的娘亲了。

  冷宴說,要他给孩子取個名字吧。

  他想了想,就叫望,慕容望。望君還也。

  又過了很多时候,孩子已经蹒跚学步了,那玉一日比一日亮。

  他懒得数日子,若是想知道,数一下他心口的伤疤,有几道,就清楚了。

  他想,是她快要活了。

  忽而有一天,院中的杏花飘进了他的房中,落在洒落在窗台上已经凝结的血上。

  只听见清脆的一声。

  那玉裂了。

  玉裂的那一天,他躺进了早已备好的棺木。

  那棺木孤零零停在空无一物的偏房之中,已经很久了。

  那浸满了油的棺木轰然火光。

  那火光之中,生出了一只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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