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囚 第21节 作者:未知 郑玉磬的声色严厉了许多,把枕珠唬了一跳,她倚靠在软枕上,黛眉如画,中心微蹙:“张氏当初大概也是這样想我的,你是要我学她嗎?” 当初的张贵妃大概也以为她不配侍奉皇帝,想尽办法除去她,尽管她除了因为生得美這一條罪過,从来不曾蓄意勾引過圣上。 “奴婢沒有這么想過,”枕珠辩解道:“娘子是圣上最宠爱的人,可她不過是东宫的一名宫人,還是废太子身边的,哪能和娘子這般的国色相提并论……” “圣上幸過的人,今日便该得了旨意册封位份,說不得還要到立政殿或是锦乐宫参拜,你瞧瞧你說的是什么话?” 郑玉磬面色冷淡,但声音却放低了:“我原本便不想侍奉圣上,难道還不许圣上去找别人嗎?” 她从前沒有留心到圣上喜歡的原来是這一款宫人,如今圣上有了合心意的女子,她能松一口气才是真的。 “圣上宠爱她,倒是我的福气,”郑玉磬懒洋洋道:“便是她能长久得宠,我也沒什么好嫉妒吃醋的。” 不過若是這姑娘真的能盛宠不衰,她倒是会生出许多惆怅,但凡這女子能早些被东宫送到御前,圣上也不会将心思打到她的身上,她更不会家破人亡,东宫也不会被废,皆大欢喜。 “圣上原本就是嫔妃无数,性情凉薄,又丝毫沒有羞耻之心,否则怎么会对我用强?” 尽管道观裡那场疯狂且禁||忌的不堪已经過去了许久,但郑玉磬每每提起来的时候语气裡的恨意仍然不减,原本含情的眼眸渐渐盈泪。 “你以为圣上是什么好人,他又把我当作了什么,难道這便是真心爱我嗎?” 天子好色无度,她身孕初期两人皆不知情,每一回圣驾临幸都叫她胆战心惊,她害怕有孕,都要吃两颗避子丸才能安心,以至于岑建业每每为她诊脉,都唉声叹气。 如今她借着這個孩子避开了数月临幸,那些虚凤假凰的事情只有内侍才会觉得满足,本来就是因色而起,哪来的许多深情,圣上便是面对一個国色天香的美人也想换個口味,忍不住只是迟早的事情。 “那娘子为什么要给圣上绣香囊?” 枕珠目瞪口呆,她百思不得其解,“从前三殿下求了您好久,還把何充容的遗物给了您做交换,您才肯动针线,三殿下還欢喜得像什么似的……” “你少同我提他!” 郑玉磬知道枕珠对昨夜之事尚不知情,但种种带有屈辱的欢愉,皆是因为萧明稷而起,她现在最不愿意听到的便是這個名字。 他自己羞辱她還不够,還要让一個阉人欺负她? “這是怎么了,今晨這样热闹?” 圣上听锦乐宫的人說起贵妃早膳只用了几口,面色也不好,虽說同显德随口笑了她小孩子脾气,但心裡总归放心不下,连早膳都沒有用便過来了。 然而他刚刚步入内殿,便听见郑玉磬同枕珠发脾气,不觉怔了怔,随口笑道:“是谁惹恼音音了?” 還不等郑玉磬說些什么,圣上又道:“宁越是怎么惹恼了你,锦乐宫的掌事竟然在外面跪着,說是贵妃发了怒,若音音不开口便不起身?” 第30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圣人怎么這個时候過来了, 宫人也不知道通传一句?” 這個时辰圣上不是在议政就是该起身演武,郑玉磬沒有料到圣上会過来,而外面的人连通报都不知道通报一声,她极快地调整了自己的情绪, 笑着问道。 她不许宁越入内侍奉, 找了個不疼不痒的理由不要他近身, 但是却沒有做到這么明显, 沒想到他会如此一副可怜作态。 “不過是嫌他手脚粗笨,梳头弄疼了我, 叫先在外面伺候。”郑玉磬抱怨道:“這般可怜做给谁看,不知道的還以为我說了多重的话,要是总這样矫情, 锦乐宫這处小庙可留不得他了。” 圣上瞧她面上情绪收拾得快,可一张芙蓉面上粉黛未施,显然是憔悴了。 就像显德說的那般,贵妃再怎么蕙质兰心也是個女人,总会有些女人嫉妒的毛病。 宁越是显德从内侍省选出来的,从未伺候過任何嫔妃,总归是比旁人放心一些, 但一来他作为耳目时不时会向紫宸殿传递些贵妃的消息,他的音音怕是也察觉到了,二来昨夜之事恐怕也叫音音拈酸吃醋了, 免不了迁怒下人。 “朕惦记你和咱们的孩子, 便過来陪你用早膳。” 圣上吩咐枕珠拿了东西下去, 怜爱地亲了亲她的面颊,“你如今是贵妃,随口一句话便能要人性命, 他便是做到再高也是你的奴婢,朕知道音音沒有要杀要打的意思,但奴婢们对你诚惶诚恐也是好事。” 宁越的能力不弱,对贵妃又是百般卑微恭谦,正好弥补了郑玉磬那不能压住宫人的柔弱和善,叫别的宫人看在眼裡也不敢生出旁的心思。 他最爱的便是郑玉磬现在這個模样,柔弱又爱同他耍些小脾气,呷醋可也懂得分寸,只一個人气鼓鼓地坐在那裡想他,可怜可爱,不会生出害人的心思。 虽然自己为她百般铺垫筹谋,可也不愿意叫她逐渐变得和宫裡的女人一样佛口蛇心。 郑玉磬被圣上揽在怀中,抿紧了唇。 她该同圣上說些什么,說她自己身子太過放||荡,只是叫一個内侍按摩便轻薄了去? 宁越从未涉足女子幽深之处,更沒有行凶作案的工具,单凭了這样沒有证据的事情,圣上到底是会斥责恼怒于她的矫情放||荡,還是真会信了她一面之词? 而宁越在众人眼中未免也太无辜了些,宫中不知道有多少嫔妃都会叫自己身边的人服侍按摩,放松享受一番,本来就十分平常,她這样一說,倒好似圣上那些用了内侍服侍的枕边人都在偷情一般。 圣上像是哄孩子那般轻轻拍着怀中的美人,见她還是有些怏怏不乐,眉尖若蹙,瞧得人心疼:“朕叫人熬了鸡丝粥,音音這個时候该动些荤食,月份大了,人反倒是瘦下去了,還不如在道观养得胖些。” 郑玉磬知道圣上态度虽然和软,但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来告诉她天子的决断,眼中虽然仍有些不情愿,只得掩口而笑,“好了好了,我也不是生宁越的气,只是早上沒有胃口罢了,太医說月份大就是這样,好在也能瘦下来一些,将来恢复应该也更容易。” 宁越是她的奴婢不假,但更是圣上的奴婢,圣上觉得将這個人留在锦乐宫用得更顺手些,那她就得知情识趣一些,不再不依不饶地追究。 她這时候应是丰腴多姿,雪肌盈实,可如今本该紧贴肌肤的薄罗衫子却被分明的锁骨撑出小片空隙,因为有孕而日渐隆起的腰腹被宽松艳丽的长裙掩盖堆叠,宫装下只露出翘头凤履鞋尖镶嵌的两粒明珠并凤凰绣样的金色鸟喙,反而显得人玉骨玲珑,四肢纤细。 圣上爱她雪肤香腻,丰盈娇蛮,却也怜惜她弱不禁风的模样。 要不是她身上总有些掩盖在艾草熏香下的奶香味,都不大瞧得出来她如今已经是快做母亲的人了。 “還不是因为圣上更喜歡身段窈窕些的美人么?” 郑玉磬瞧圣上要来覆住她唇齿,心中稍微生出些厌恶来,急忙用手抵在圣上身前团龙图案处,微嗔道:“圣上不就是爱用荤菜嗎,怎么有空来用素膳?” 她倚靠在软枕上,似笑非笑道:“您要荤素搭配,就到别的地方去,锦乐宫這裡便是一素到底了。” 殿外的内侍端着這盅滚热的鸡丝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音音這一胎怀的怕是皇子,”圣上见她微恼,不气反笑,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說道:“晨起便這样爱酸,一個宫人罢了,也值得你在意,从前那份为朕荐人的气量呢?” 宫中人对于孝慈皇后的音容笑貌应该已经模糊了,只有少数服侍在圣上身边多年的妃妾与奴婢還记得,无论他的好儿媳是不是故意将這個宫人养在身边,当她将人送到御前的那一刻,圣上便知道东宫示好求和的意思了。 “我怎么能不酸?” 郑玉磬把圣上推得愈发远些,眉目含怨,今日细长曲折的愁眉反而更衬她些,“我沒想過要圣上才疼爱過的嫔妃巴巴早起给我請安,只是您好歹知会我一声,到底给個什么样的位份,我也好学着怎么安排。” “可圣人却将我看作是爱吃醋嫉妒的女子,把人护在紫宸殿,早上自己過来,都不叫我瞧一瞧這位美人。” 圣上瞧她自己侧過身去低头拭泪,怔然一笑,竟像是少年时那样促狭,瞧见自己心爱的女子为自己哭泣,反而愈发想逗弄她。 “音音說什么都是对的,便是哭了,這也不叫吃醋。” “她妨碍不了你的,”圣上不顾她小打小闹般的推拒,将人揽在怀中,含笑调情:“朕从不在主殿宠幸嫔妃,一個才人而已,朕随口就封了,用得着打扰音音好眠嗎?” 即便是孝慈皇后,因为生养太子伤了身子,后面几乎一直是在立政殿养病,从不往供圣上休憩的紫宸殿去,后来圣上的后宫之中并无什么特别得宠的女子,唯独一個郑贵妃,也因为怀孕不能侍寝,寸步不曾踏入。 钟妍生得确实是同孝慈皇后当年十分相似,举止得当,温柔娴雅,叫他有一瞬间的错觉,几乎回到了刚御极的少年时候,人也生出几分激狂意,但是說起来也不過就是個影子,沒必要赏她到紫宸殿侍寝的体面。 郑玉磬对這样一個正五品的位份心裡有数,她虽然自己一跃成为贵妃,然而還不至于将這贵妃的位置当成唾手可得之物。 皇帝宠幸宫人,這对于普通的宫人而言无疑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但是圣上睡過便忘的女子大抵也不在少数,看起来這宫人应该也合圣上的心意。 郑玉磬细细沉思,却始终不得其解,东宫不知道是从哪寻来這样一個妙人,虽不是国色,却能叫圣上一反常态? 她随口问了一句,“那圣人的意思……她是作为正经嫔妃住到哪位娘娘的宫裡,還是留在紫宸殿做個伺候圣驾的才人?” 宫中低位嫔妃与女官的設置混淆,有时候圣上身边伺候的女官也叫才人,大多数低位嫔妃還是愿意跟着圣驾的,见圣上的时候也能多些,但多数人沒有這個福气。 圣上略迟疑了片刻,郑玉磬莞尔一笑,心裡有了准数,“圣人素来果决,您宠幸谁同我都沒什么关系,何来這般温吞迟疑,我晓得的,這是内侍监要操心的事情,不归我管了。” 皇帝身边有一個废太子安插的人固然对她不利,但是有了這個钟妍,圣上便是不独宠,总也能新鲜一阵,不必来寻她。 只要利大于弊,那就算不得什么坏事。 圣上见她笑容妩媚,颊边酒窝若隐若现,心中却莫名生出些微苦滞涩,不觉俯身抬起她下颚,轻尝内裡甘甜,郑玉磬忍耐了片刻才将圣上推远一些。 “不過就是再忍几個月的事情,现下這般我可不依。”郑玉磬笑着责怪道:“圣人竟连片刻都忍不得嗎?” “音音的大度,朕是见识到了。” 圣上同自己心爱的女子同榻而坐,额头相抵,肌肤贴近,除却床笫之欢,這几乎是世间夫妻最亲密的姿势,但圣上却蓦然生出一种错觉,這個满心依恋自己的美人似乎离自己很远。 她纯净如水,清澈见底,像一株只能依附于人的菟丝花,却又叫人琢磨不透。 “朕還有些政事要处理,便先回去了。”圣上起身道:“本来是想陪音音用些早膳,沒想到竟然耽搁了這样久,只能叫宫人服侍你再用些了。” 国事无疑是圣上敷衍后宫最常见的手段,后宫不得干政,谁也不会傻到一点脸面不给自己留,真的去追问。 郑玉磬很是善解人意地留了一句,圣上嘱咐她不必起身相送,她便满眼不舍地望着圣上起驾了。 宁越躬身端了粥进来,那粥是紫宸殿膳房熬的,比供应后宫的御膳房還要好上许多,他跪在郑玉磬的身前,恭恭敬敬地将粥碗放在贵妃面前的桌几。 郑玉磬沒有抬手的意思,她沒有什么胃口,也不情愿吃经了宁越之手送上来的东西,“叫枕珠把我的针线活计拿进来,我素来喜歡安静,你下去吧。” 宁越恍若未闻,但他应了一声是,用那瓷白的羹匙撇了一点厚稠的米油和煮软了的稻米,举到适合贵妃张口咽下的位置。 郑玉磬觉得,他不是太害怕,而是故意、甚至有恃无恐的。 她心裡隐含怒意,自然不会对宁越有什么好脸色,漆盘沉重,却被她一下掀翻,粥碗裡的东西泰半泼洒在宁越的身前,還有一些溅到了他的面颊与双手。 他笔直端正地跪在那裡,长长的睫毛上沾染了鸡丝粥的白油,衣襟处有些细碎的肉丝,郑玉磬却嫌不够,见圣上来时宫人斟了一杯茶奉上,圣上只饮了几口,如今還好端端地搁在桌子上。 贵妃随手一泼,那剩下的半盏热茶便自那娟秀阴柔的面庞蜿蜒而下,她咬牙切齿道:“你是聋了還是哑了,听不懂我的话嗎?” “這样的云雾茶一年贡进宫中也沒有多少,還請娘娘息怒,奴婢卑贱,配不上您這样的赏赐。” 宁越知道她生了气,并不辩解一句,甚至面上残留的痕迹也不清理,只是浅浅尝了一口流到唇边的茶汤,恭敬道。 “圣人前脚刚出锦乐宫,您不应该在這個时候发脾气,還摔了御赐的膳食,会叫人误会您失了宠,在与圣人怄气。” 宁越柔声劝慰道:“钟才人昨夜上了彤史,但是内侍监說,圣人是亲口赐了封身汤的,那药对人的身子损伤大,钟才人如今怕是想来請安也来不了。” 郑玉磬心中微紧,圣上說那個女子不会威胁到她,原来是這個意思。 一個女人沒有孩子,在内宫裡活得一点保障也沒有,盛宠终有会消失的那一日,而新君继位一贯是只尊生母,不会对那些沒有生养過的女子有任何怜惜。 “内侍监悄悄同奴婢說過一句话,奴婢有些不大明白,”宁越娓娓道来,不急不躁,“总管說钟才人之所以得幸,不過是圆了圣人一场旧梦,因此娘娘不必担心。” 显德受過锦乐宫不少东西,也知道圣上将郑贵妃和她腹中的孩子看得有多重,自然也愿意适当地向贵妃卖好。 “娘娘若是生气,不用您自己动手,灯架上便有并蒂莲纹样的弯钩剪刀,奴婢将刀具拿来,任凭您处置。” 宁越似乎是想起来什么,忽然笑道:“只是若要一剪刀便可要人性命,這却有些难,怕是娘娘反而会伤到自己。” 他刻意提起萧明稷来锦乐宫的事情,也知道她彼时有杀了萧明稷的意图。 可他偏偏又常往紫宸殿去,以她的软肋相要挟。 郑玉磬自然不会高兴,然而目光在他面容上来回扫视几次,只是冷嗤了一声,起身到裡面卧好,“总管果然是有唾面自干的本事,你人生得白皙,却是一副厚脸皮,這许多热水烫下去,竟能哼都不哼一声!” “娘娘的赏赐,奴婢不敢不受,”宁越受了她的奚落也未见半分难過,他见贵妃起身,以额触地,“奴婢已然入了锦乐宫,自然就只能是贵妃的人,但凭娘娘差遣,您便是叫我去死,也是应该的。” 他越是這样卑微谨慎,郑玉磬便越是想到他這副俊秀皮囊之下包藏的肮脏心,怜悯施舍一般抬起他的下巴,淡淡道:“恭敬原不存在于表面,更是要放在心裡,似总管這般也不過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