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囚 第42节 作者:未知 “你有什么要紧的话便說吧,”郑玉磬吩咐人都出去,饶有兴趣地让钟妍起身,“怎么,是东宫近来日子又不好過,有什么话要递给我嗎?” 钟妍看着這位贵妃,摇了摇头,“奴是想随着贵妃娘娘一同去骑马射箭,毕竟……有长公主在,娘娘有些事情会不方便。” 溧阳长公主只是突发奇想,想玩两個侍卫,還不至于将自己与三殿下的关系暴露出去,那自然也就是她這個沒什么用处的弃子来做這些事了。 “就为了這個?”郑玉磬嗅到钟妍身上的淡淡甜香,不动声色地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若我记得不错,婕妤是宫人出身,似乎不该善于此道,你跟着去做什么,难道我還能叫你伺候我上下马嗎?” “圣人日理万机,不去的,”她笑着道:“你放心,本宫沒有骗你。” 贵妃的尖酸刻薄在钟妍的预料之中,她原先常与郑玉磬争宠,虽然不是自愿,但贵妃可不這么想,“娘娘误会了,奴骑射上虽說不比男子,但要论尽忠职守,遮掩一二,沒有比奴奴最合适的人。” 圣上恐怕也不会完全放心自己這個贵妃出去骑马,必定有许多侍卫跟随,但是有她這個“死对头”跟着,恐怕不会疑心到那上面去。 在這一点上,她這個和贵妃互相嫉妒吃醋的嫔妃比伺候贵妃、贵妃越好权力才越大的宁越要更加能叫圣上放心。 “主子今日送来的贺礼,奴见娘娘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上面,想来是极喜歡的,”她将声音放低了些,似乎害怕郑玉磬存了别的心思,還在内殿放了人守着:“那贵妃娘娘,便不想见一见這手串的主人嗎?” 钟妍莞尔一笑:“溧阳长公主是天家的金枝玉叶,不会长久地停留在您身边,更不会伺候人,不耐烦的时候当然会自己去纵马驰骋,有我陪着您,沒人会疑心。” 她這样无疑是自报身份,但是郑玉磬却只是顿了一顿,她有猜想過這串佛珠到底是有怎样的意思,但却沒有想到那個人会真的活着。 不過萧明稷怎么会叫自己见到秦君宜? “婕妤似乎是在說笑,”郑玉磬的平静出乎钟妍预料,“便是长公主带我過去,难道那個人便能轻易进入皇家禁苑嗎?” 秦君宜若是還活着,自然是比那個避子丸的秘密更能拿捏住自己,但是她的丈夫她自己心裡也有数,别說那万分之一的存活可能,就是他活着,他也不会什么武功不武功的。 一個书生,沒有足够的身份和自保的武力,萧明稷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天子脚下做這种事? “马场自然有安排的人,這娘娘便不必操心了,那人如今又沒什么事情,不会叫人察觉到,”钟妍瞧郑玉磬面上毫无波澜,還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奴的事情,您便丝毫不觉得惊讶嗎?” 郑玉磬微滞,她心裡方才唯一的震撼只是因为那個从前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可能,都沒对钟妍的身份有任何做戏兴致地装一装。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为了這個可能冒一次险。 两個人今生未必還有机会再见,這次之后,他也未必能在萧明稷手裡继续活下去,但是他還不知道元柏是他的孩子,這始终是她内心的遗憾。 這样的冒险实在是有些叫人心动。 “婕妤平常倒也沒什么不妥,”郑玉磬缓了缓,随口诌了一個理由:“不過你身上這味熏香有些熟悉,我前些日子问過承欢殿香料取用之事,果然是我从前调配過的方子,這個除了你家殿下怕是沒有人知道。” 萧明稷厌恶她的决绝,因此平常也不见他会熏這味香,估计是不想再看见那些东西,将剩下的都赏赐了钟妍,连方子都告诉了她。 這回倒是轮到钟妍呼吸一停,她想起殿下调香时如贵公子般的温柔闲适与惩罚人时的狠辣,下意识身子轻微颤栗,要是叫殿下知道她這個做奴婢的敢偷偷记录独属于贵妃与他的香方,那…… “婕妤先回去吧,”郑玉磬微微显出些疲倦的神色,起身往内去,她不愿意叫钟妍看出自己的喜悦与迫切,淡声吩咐道:“我也乏了,叫枕珠去送送你吧。” 枕珠不喜歡钟妍,送人的时候也有些不情不愿,只是瞧见钟妍那略有些担忧的神色稍微痛快,等她进内殿的时候发现郑玉磬伏在软枕上低声哭泣,气不打一处来:“娘娘,钟婕妤是不是欺负你了!” “你闭嘴!”郑玉磬勉强压下哽咽的声音,勉强道:“枕珠你把元柏抱過来,我有事要說。” …… 溧阳长公主是個爱享受的主儿,而圣上也不会亏待這個妹妹,选了一個天朗气清的日子让御林军护送贵妃与长公主前往马场,趁着从锦乐宫上朝起驾,把還沒醒的元柏一起抱過去了,省得元柏醒来哭闹。 “音音不必总是担心朕与元柏,你难得出宫,就让溧阳好好教你玩一会儿,”圣上难得像是做贼一般地轻手轻脚,瞧着换上一身骑装的郑玉磬自己先笑了:“若不是前面腾不开空闲,朕岂能叫溧阳一個女子享受這样的教导乐趣?” 若是自己有空闲,哪能让溧阳這么惬意,必得自己教她才好。 郑玉磬前一日到底還是叫了钟妍過来随驾,她安安静静地站在帝妃的身后,皇帝一句话也沒有给她,贵妃珠玉在前,她反倒真像是宫人。 她望着圣上嘱咐的那些话,說不出的温柔与珍爱,与和她在一处的冷淡完全不一样,但是她一点也不嫉妒。 只是看着贵妃娇羞的面庞觉得讽刺。 前一刻還在圣上怀裡卿卿我我的贵妃娘娘,十殿下的生母,下一刻便要這般英姿飒爽地去见三殿下了。 圣上富有四海,但是在這一刻,她竟然觉得皇帝也是說不出的可怜。 第46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溧阳长公主在骑射一道上极精, 她到了御马厩裡直接拿了些草料喂养圣上答允的紫电,看着郑玉磬也按照圉官的建议拿饲养千裡马的细料来亲近温顺的马匹,与她說了许多和马驹亲近的方法。 “皇嫂之前有学過骑马嗎?”溧阳长公主倒也不敢让郑玉磬有什么闪失,她看着钟妍和身后等待的内侍, 稍有些不放心。 郑玉磬稍微迟疑了一下才答道:“沒有专门請人教导過, 但是勉强骑得上去。” 长安贵族女郎多能骑马, 但以她原先家中确实沒有能力养一匹马驹, 不過当年萧明稷偶尔也会将她揽在怀裡,两人共乘一骑, 任由那匹跟随他多年的马将两人带到任何地方。 那匹马性情暴烈,但是在萧明稷上马之后却相当温顺,不会带他们去太远的地方, 慢悠悠地散步游走,等到主人和他的女郎游玩结束再带他们从山林深处回到最开始相遇的地方。 可是依照旁人或者說是圣上对她的认知,并不应该会這些,她不知道溧阳长公主与這個侄儿是什么交情,于是让钟妍在自己身边教了几次,也很快就学会了。 溧阳长公主看在眼裡,她逗弄自己的侄子已经有几日了, 也不想总同贵妃在一处腻歪,叫萧明稷在那边空等,最后反而落得埋怨。 她因为家学深厚, 马上功夫不弱, 同郑玉磬這种娇滴滴的嫔妃也玩不到一处去, 催马转着郑玉磬周遭看了一圈,称赞道:“皇嫂当真厉害,不出半個时辰便学会了, 那我也能放心叫钟婕妤陪着您了。” 郑玉磬此刻心乱如麻,但是也巴不得她走,笑了笑道:“殿下只管自便,我同婕妤绕着外面骑几圈就够了。” 圣上派来的御林军到底是男子,不方便和嫔妃们离得太近,都在外面围守着,而内侍宫人见两位也只敢远远跟着,见贵妃和婕妤的马逐渐加速,后来便是跟也跟不住,所幸钟婕妤也是会马的,两個女子,大抵也不会跑到哪裡去。 钟妍事先是知道约定地所在的,她心裡满是酸楚,然而萧明稷的吩咐在她這裡一贯比圣旨還有用,便是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遵守,她淡淡道:“娘娘一会儿攥紧缰绳,人别坐实了,嫔妾控马带您過去。” 郑玉磬为了今日特地换了一身水红色的骑装,头上也多用沒有宫廷制造印记的彩绳木簪,唯有富丽硕艳的牡丹簪头,既衬出她的雍容气度与红润面色,也防止有心人拿了印有锦乐宫徽记的首饰来做证据。 钟妍勒住郑玉磬的马缰绳,带着她一路风驰电掣,任凭疯长的野草被两人经過的风吹倒一边,尽力早些完成任务。 但是郑玉磬却从未被這样对待過,以至于一下马的时候手脚无力,感觉自己踩着的不是草地与砖石,反而是软绵绵的云朵。 “娘娘尽管进去,奴在外面守着,不会有人知道的。” 钟妍身材虽然娇小婀娜,但是到底经過训练,手劲极大,轻轻一扶便托稳了郑玉磬,殿下府上的万福已经留了标记,顺着這些郑玉磬便能寻到她想去的地方。 她见郑玉磬踌躇不前,心中稍微有些不快,但碍于殿下,還是好言好语道:“娘娘改了主意?” 郑玉磬瞧了她一眼,抬步往裡面走,攥紧了袖子裡的暗器,不动声色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三郎他什么时候這么孝顺了,连這样的事情都做得出?” 皇宫的宫墙远比马场這裡的休息宫室的墙壁要高大,但是孤身一人走在這裡,郑玉磬却想起来自己头一回作为秀女被花鸟使送入宫中的未知恐惧。 长安秋风,落叶满地,但总有那么几片显眼的阔叶被石头压住,似乎有意指引方向,绵延至一处宫室的尽头。 郑玉磬一直步行到那处宫室,四周无人,她深吸了一口气,按照钟妍所教的法子,轻轻叩了三下,裡面传出了一声猫叫,才敢确定地走入這间宫室。 皇帝虽然耽于享乐,但在骑射上的功夫也沒有落下,因此马场的宫人也不敢疏忽懈怠,郑玉磬推门进来的时候并沒有闻到尘灰堆积的味道。 甚至殿内還燃了一炉兰香,放在了北窗下面,白日裡点了红烛。 她小心地往内走去,见侧殿月洞门的斜影纱裡正端坐了一個白衣男子烹茶,竟然怔了怔,一时停步。 他的发冠一丝不苟地束好,听见茶炉发出咕噜的声音,放下手中丝扇,去寻了茶具撇净浮沫。 茶气氤氲,满室余香不断,虽然時間紧迫,叫人提心吊胆,但偏偏营造出来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像是一位文人墨客,在烹茶焚香,等待自己的妻子出门游玩归来。 “郎君,宫禁森严,你是怎么进来的?” 郑玉磬穿過新换的珠帘与绣了美人游猎图的屏风,素手径直掀开了那层薄纱,還沒等半张的檀口问出一连串的话,面上的神色却渐渐冷凝下来。 “三殿下,你怎么在這裡?” 萧明稷抬眼瞥见她眼中的失望神色,虽然心内有些不悦,但還是将煮好的第一杯茶递给了郑玉磬:“郑母妃都已经来了,何不赏脸尝一尝儿臣煮的茶?” “稷儿若是這样有心,不如去给你父亲說一說,咱们在紫宸殿一家三口品茗谈笑,岂不更好,何必大费周章来這裡品茗?” 郑玉磬勉强将被欺骗的怒气压住,平静询问:“殿下该知道,我等的不是你,那佛珠的原主人呢?” “那佛像是我送给贵妃的,佛珠的原主人不是你,便是我。” 萧明稷见她竟然也不加掩饰,直接询问秦君宜的所在,眼睛眯了眯,淡声问道:“娘娘来见故人,都不准备坐一坐嗎?” 当宇文高朗将东西送来的时候,他嗅到那佛像上略有些不同的香气,便发觉了那串精心染過色的佛珠并不是同一块木料所雕,不觉对秦君宜的心思嗤之以鼻。 他已经被折磨到了這种地步,连性命都攥在自己手中,竟然還不肯断绝痴心妄想嗎? 万福以为殿下察觉出秦君宜为贵妃准备的贺礼有不妥之处会大发雷霆,但是殿下思索了片刻,却吩咐人将东西清洗干净,重新用鱼胶粘合到了观音的手上。 音音那么聪明,一定会发现其中有些不妥,特别是自己送的东西,她不会不关注的。 但是有的时候,萧明稷又不希望她這么聪明。 她的心细如发是因为记得从前与秦君宜的事情,能担着天大的风险同意来见自己,也是因为她想见一见秦君宜。 就因为那個男人肯给她正妻的名分,又肯不纳妾嗎? 那個人就算是再怎么有才华,但是权贵随便一句话,便能碾死现在的他。 “殿下叫钟婕妤来說的,与我所想的怕不是同一件事、同一個人,”郑玉磬瞧见萧明稷這样,心内愈发有些不耐,“三殿下若是有事,不如叫婕妤对我来說,于你而言,岂不是更加方便?” 她皱着眉要坐在萧明稷的对面,却被他抬手制止。 “音音,从前你都是坐在我怀裡的。” 萧明稷触碰到她柔软的肌肤,原本這是最简单不過的事情,如今却难如登天,甚至要费许多心思,他用了些力气,一下子将郑玉磬拉到了怀裡。 “你還记不记得,我們两個从前在佛寺裡的时候,你烹完茶后就過来瞧我写字,问我怎么一眼都不看你?” 刚触碰過热烫茶盏的手指带了余温,顺着她的颈项边渐渐向下,带来了不可忽略的触觉。 那個时候他总是有许多的事情,但是又想和她在一处,就总是趁着她有空的时候两人静静独处,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就能瞧见她无声地在做各种各样的小事。 其实他不需要喝茶,办事的时候也从不吃东西,就這样装作正经地偶尔偷看她一眼,享受着偷来的浮生半日闲就已经很满足了。 但是這些都已经随着岁月,演变成了彼此相见生恨。 郑玉磬心神微乱,她奋力想起身,却被人牢牢按住,不能动弹,脸上几乎滴血,“萧明稷,从前是从前,如今我是你的庶母,你心裡還有沒有圣上和你弟弟!” 那一场回忆還沒有开始就已经被迫结束了,萧明稷微微阴下神色,手中力道加重,沉声道:“儿臣自然一日不敢忘记圣人,只是郑贵妃呢,你心裡怕是還惦记着那個渭水裡打捞上来的废人吧?” 他虽然疾言厉色,似乎是在指责她,然而下一刻便紧握住了郑玉磬的手腕,那劲道不弱,叫她发出惊呼才算满意地松开。 “若论母子的情分,娘娘也总该听說過曾子杀猪的道理,”萧明稷毫不避讳地去打量她的每一处风光,那纤细的颈项与肩背,已经微微颤抖:“娘娘昔日允我一夜,如今儿臣等到您生产也算是足够耐心,您金口玉言,总也该兑现了,不是嗎?” 郑玉磬被他强硬亲热,几乎一瞬间想到那個可怕的梦境,但是萧明稷說到的事情,却也是她在意的。 “你将他救上来了?”郑玉磬略有些吃惊,她转過身来与萧明稷相对,急切问道:“那他现在怎么样,日子還過得下去嗎?” 虽然萧明稷不像是会救人的男子,但是郑玉磬瞧见那串佛珠,觉得或许是为了拿捏自己更方便一些,他才這般好心。 萧明稷盯着她的脸颊来来回回看了几遍,那不加掩饰的担心与关切刺痛人眼。 “他人虽然救上来了,但是身子却坏了,每次换季都闹得人仰马翻,好几回太医都說不成了,”萧明稷在她左颊上亲了一记,笑意不达眼底:“儿臣救不救他,全在娘娘,只要贵妃肯允,他便能活。” “否则……”他的声音闲适了起来,大概稳操胜券,此处潜伏的都是他带来的人,并不担心郑玉磬会逃出手掌心:“连娘娘兑现一下昔日的承诺都不肯,儿臣俸禄稀少,又怎能一直浪费在他的身上,叫圣上知道了,岂不是儿臣自己遭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