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囚 第8节 作者:未知 或许她为了能同腹中孩子一道活下去說過许多违心的话,但是這句却并不作假。 秦君宜原本该有大好前途,做官也好,赋诗写文也罢,最坏的事情不過是可能被哪個圣上的公主看上,請旨赐婚。 她能嫁给這样一個郎君,心裡也曾觉得是上天待她不薄,终于不用過那种寄人篱下、谨小慎微的日子。 但是因为娶了她,不仅仅是满门被灭,连他自身如今是生是死尚未可知。 如果能再来一次,她一定不会嫁给他,连累他受這些灾祸。 “好一個用情至此!”萧明稷怒极之下口不择言,无不讽刺道:“他将你囚|禁在道观裡,叫你沒名沒份,音音,你居然觉得這是在爱你嗎?” 她觉得圣上是金钟,天底下沒有比君王更适合做她夫君的男子,无可代替,因此哪怕圣上已经有過无数的嫔妃,也能容忍,而他与秦家的郎君不過是美人眼中的破鼓,可以权衡,可以抛弃,一旦有一点点不合她心意,便可以琵琶别抱。 “我便是同你說過将来或许不得已会纳几個侧妃,可如今仍是洁身自好,”他前踏一步,颇有些咄咄逼人:“喜歡,心悦這种话,圣上不知道同多少女子讲過,你居然也会信嗎?” 圣上爱的是年轻鲜活的少女,是妩媚风流的臣妻,不是一個憔悴的怀孕宫妃,“等到娘娘色衰爱弛,不知道是否還会有如此自信?” “殿下說笑了,天子一言九鼎,我不信圣上的话,反倒来信你的?” “那三殿下爱我什么,难道你不爱我這张脸嗎?”郑玉磬僵硬了片刻,面上浮现些羞恼,“便是做個皇子妃,也逃不過色衰而爱弛,圣上有诸多皇子,便是有一日山陵崩,恐怕也轮不到殿下。” 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她为什么要为了那個虚无缥缈的将来忍让他的侧妃,只要她肯,不是已经有一份后宫第一人的尊荣在等着她了嗎? “至于圣上,他总归是天子,有数不清的功绩,也会偶尔犯些男子的错误。” 郑玉磬不愿意去回忆那些叫人伤心的往事,只是淡淡道:“圣上为万乘之尊,宠幸嫔妃只在他情愿与否,沒有人能逼着圣上纳妃,而殿下口口声声說喜歡我,却是从一开始便沒有想過与我一生一世……” “我相信殿下也曾经是喜歡過我的,只是在殿下心中,江山第一,我是第二,”郑玉磬见他松开了自己的手腕踉跄几步,轻声叹道:“殿下引我为知己,我不愿意做一個怨妇去阻碍你,只不過在我心中,亲人与我的性命、家族的兴衰是第一,与殿下的情意自然也是第二。” 万福从前只觉得郑娘子是個柔弱的佳人,却沒有发现,原来比起圣上,贵妃的凉薄有過之而无不及。 “音音……”萧明稷想要与她解释,却头一回觉出了无力,“天地日月可鉴,我从不曾对你有過二心,侧妃也不過是将来万一……” “你不用同我說那些以天下为己任的大义,我从头到尾都是明明白白,可是连夫君都不能以我为重,我若不把自己放在第一位,還有谁来爱我怜我呢?” 郑玉磬对男子這些說辞已然是再清楚不過:“无非未来那些事情是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我怎么能拿以后的罪来定现在的你,可是哥哥,前朝文帝发誓不与除皇后以外的人生子,都能背信弃义,何况你连這一点承诺都不肯给我。” “到时候我也会老,你会說她们可怜,她们有了孩子也永远威胁不到我的位子,可当真如此嗎,我难道就不可怜嗎?” 她语气虽然沉重,瞧着他不高兴,心底带了些快意:“我便是钟情圣上又如何,殿下只会威胁我一個弱女子与权势远不如你的夫君,难道殿下也能将自己的父皇碾骨为粉、以肉作泥嗎?” “起码在圣上身边的时候我能過得更松快一些,那些给過我委屈的人,废太子,张庶人,明徽公主都已经死了。” 郑玉磬远远见到抱琴的身影過来,心下稍微也有些害怕,她瞥了身侧略有些失魂落魄的男子一眼,“道场到了午间大概也要歇一歇,殿下若是有空,不妨替我這個做姐姐的再为充容上一柱香。” 宫中偶尔也会以位份称姐妹,萧明稷這时本来应该是怒不可遏的,但是话到唇边,竟是无言,转身往亭外行去,忽然折返回来。 “音音,這些日子你戴着那串故人的遗物,睡得可還安稳?” 郑玉磬不知道自己這番话叫萧明稷信了几分,但佛珠的事情居然会叫萧明稷知道,不由得也叫人心惊,她面上淡淡道:“倒不拘是谁送的东西,不過戴着确实是有安眠的功效,圣上便叫我一直戴着了。” 或许是觉得人已经去世,圣上也宽容了许多,或许他知道此事,却也佯装不知。 萧明稷定定地看向她,蓦然一笑:“喜歡就好。” 第12章 這一点他们父子倒是很相…… 枕珠在外面守着,不可避免地会听见裡面或低或高的争吵声,中间甚至夹杂着瓷器的碎裂,叫人心惊胆战,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直到萧明稷自假山后面离去,她才进来服侍贵妃。 “娘子怎么和殿下吵上了?” 枕珠担忧地看着面色不比三殿下好到哪裡去的郑玉磬,她一個怀着孕的女子,对上三殿下实在是吃亏。 “娘子何不待殿下好些,奴婢听人說是三殿下带人寻的郎君,万事留一线,若是将来万一侥幸,三殿下看在您与他旧情的份上也不会不留情面。” “枕珠,你要是這样說,便太不了解他了。” 郑玉磬摇摇头,她本来也是存了求人的心思,但是见萧明稷似乎仍是不能释怀過去那些事情,索性便放弃了這种念头。 “他還为从前我移情别恋的事情耿耿于怀,若我好言好语,反倒是害了郎君。” 于她而言,更愿意将這一场风花雪月看作是好聚好散,但让她始料未及的是,萧明稷却对此不得手便誓不罢休。 不過倒也不是全无收获,依照萧明稷的性子,若是真心想要寻找,便是假借圣旨狐假虎威,把沿途几座城池掘地三尺也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然而他带回来复命的不過都是些身外之物,并沒有她夫君的尸骨。 沒见到他的尸体,总還是能有些希望的。 “郎君是個聪明的男子,如今我身陷囹圄,恐怕他也知道难逃一死,所以才会故意如此,說不定還有机会活下来。” “我也不要三皇子做什么,只要他不落井下石便已经是皆大欢喜了。”郑玉磬苦笑一声,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有些落寞:“你說,要是当初我沒有去看那场马球赛,是不是后来也不会有這么多的事情了?” 其实她最后克死的那個未婚夫虽說是罪有应得,家中不该贪腐,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就连這件事也与自己有些关系。 要是他们沒有相见,她未必会入宫,总也会有愿意娶她的男子,相伴一生。 “要奴婢說,殿下对娘子也算是用情至深,要是当初娘子向圣上禀明您心悦殿下,也不至于成了一对怨偶。” 枕珠瞧贵妃拭泪,心裡微微叹息,郑玉磬入宫选秀的时候她不能跟在身边,但這些日子打眼瞧着圣上对贵妃的体贴宠爱,反倒是叫她产生了一种错觉。 “娘子若是成为皇子妃,或许圣上的顾忌也会多些,郎君文弱,只能写一手好文章,可并无实权,如何护得住您?”枕珠偶尔也会有些惊叹:“不過圣上对您爱重如此,祸福相依,您能喜歡圣上可能也会是件好事。” 娘子平日裡待圣上虽說淡淡,可是生死关头才最是考验人,圣上又是天下间权势最大的男子,只要两人和美,娘子为圣上生育子嗣以后也能過上安稳的日子。 “我倾慕圣上与否有什么重要的,总归三殿下不能像是威胁旁人一样威胁圣上,什么挫骨扬灰,圣上知道這事不杀了他才怪!” 他的权柄是圣上赋予的,他可以处心积虑地除去秦君宜,但哪怕她当着他的面說钟情的男子是圣上,他也不敢叫圣上知道一点内情,只能忍气吞声。 郑玉磬嗤然一笑:“圣上连亲生的儿子都能杀,区区一個儿媳算得了什么,召儿媳入宫侍奉的皇帝恐怕也不在少数。” 這一点他们父子倒是很相像。 或许萧明稷也像是枕珠這样想,只要她肯豁出去,說不定眼前摆着的就是另一條道路。 “我同他私下有情,世人知道会說我不检点,旁的皇子听說会参奏他假公济私,垂涎我的容色才将我的未婚夫下狱,就算是做了這個皇子妃,也不见得名声比现在好些。” 郑玉磬将自己双颊与身上都打理妥当,才搭上枕珠的手似是要步出亭外随意走动,“你瞧,他永远不会将我放在第一位,那他也沒什么资格来怪我不曾将他放在最要紧的位置上。” 男女情爱是冲动,是朦胧,她倾慕過萧明稷忧国忧民的心肠,也同情他虽然高贵却自幼丧母,受到圣上冷待的身世,甚至会有同病相怜之感,直到谈婚论嫁,她才猛然惊醒。 她是萧明稷喜歡的女子,但却未必会成为一個合格的三皇子妃,而萧明稷天潢贵胄的身份虽然压倒了她从前所有的倾慕者,然而也未必能是一個叫她称心如意的丈夫。 抱琴带了贵妃点名要的几样东西,见贵妃正在有些百聊无赖地拨弄枝头红梅,白雪覆满枝头,尤为晶莹可爱。 贵妃的手腕从洁白的狐裘裡露出,那是圣上亲手为贵妃打来的白狐,一点瑕疵也沒有,衬着她這样欺霜赛雪的肌肤正好。 只是那柔软的皮毛下,一道不明显的红痕若隐若现。 枕珠像是才看见她過来,提醒了贵妃一声,才叫郑玉磬回過神来。 “不看了,回去罢。” 抱琴来回奔波,這样的冰天雪地裡不辞辛苦,后背几乎汗湿一片,却得了贵妃轻飘飘一句“算了”,实在是叫人气闷。 然而她也不敢有什么抱怨,恭恭敬敬应了,试探着上前护着贵妃下台阶,“太医署为娘娘新送来了玉肌膏和神仙玉女粉,說是涂抹全身,将来就是生产不至于在腹部留下疤痕,奴婢回去为您敷上。” 這些东西的配制大多是宫廷中不外传的方子,用料也只求贵人欢喜,不计任何成本,郑玉磬从前连见都沒有见過,然而现在涂遍全身也沒什么可惜的。 萧明稷的手劲并不小,郑玉磬最开始心思都放在同他周旋上,活动起手腕来才发现有些不妥,她无意碰了碰抱琴因为被冻而显得粗糙暗沉的手,忽然有些明显的嫌弃。 “枕珠,你去拿些我平日保养滋润的药膏给抱琴,”她神态温和,施舍的姿态似乎更容易刺伤旁人的心,“女儿家最要紧的是脸,其次便是手了。” 這就是要枕珠伺候而嫌弃她的意思。 抱琴心内无论如何作想,仍然是忙忙谢過了贵妃,随着她一同回小院去了。 “娘子可真是菩萨心肠,抱琴不過是圣上赐下的宫人,怎么您還這样关心她?” 枕珠回到室内换上轻薄的衣衫,为郑玉磬抱怨道:“娘子也不瞧瞧她那张脸,本来在宫人裡面就拔尖,您何必把她当成娇小姐一样供起来?” 郑玉磬自己沾了些活血化瘀的药膏涂在手腕处,虽說這不過是一圈略有些深红,稍微過一小会儿便沒了,而且這個时候她不应该用這些东西,但是自从经历圣驾夜半而来,她也不敢大意,只求按身的這段時間能尽快消下去。 “瞧你說得這样,我妆台上又不缺好东西,平常沒少给你。你還吃她的醋不成?”她望着自己尚显平坦的小腹,若有所思道:“不過她生得确实比我从前见過的秀女更好些。” “便是再怎么好看,站在娘子的身边也是做无用功,”枕珠怕郑玉磬孕中多思,不免岔开嘴道:“您何必這样在意,便說是佛珠睡中戴久了生出压痕不成么?” “你当她们是瞎了還是傻了,会听我的话?”郑玉磬想想也有些烦恼,蹙了眉道:“你待她们尽量好些,面上总要過得去,否则這裡一点小事经過七八张嘴传到圣上那裡,說不定還要变成什么。” 枕珠见她凝神沉思,也不好贸然打扰,闷闷地应承了下来。 三皇子生母忌日,萧明稷从前碍于张贵妃并沒有正大光明祭祀過,這回還是第一次叫何充容有了身后哀荣风光,隐居在道观中的郑贵妃刻意避嫌,哪怕知道自己的救命恩人就在此处,甚至连面也沒露一下。 毕竟還沒有行真正的册封礼,贵妃哪怕早就服侍過圣上许多回,如今也该装装黄花闺女的样子,出阁之前不见人。 然而道场结束的第二日,紫宸殿便来了宫人传旨,恭請郑贵妃接驾。 這一回圣上便不再是遮遮掩掩,而是乘了御辇,仪仗齐备,向玉虚观而来。 第13章 她怕的不是圣上不宠爱她…… 圣上如今再来探望自己的嫔妃也沒必要遮遮掩掩,两侧宫人执灯而立,恭候圣驾到来,雪夜明灯,锦缎铺地,郑玉磬也换了一副宫中制样的衣裙,候在小院的门口等待。 天子驾幸时穿了便服,但比起从前的低调朴素也是天差地别,玉虚观所有地方的灯火都熄灭了,只有圣上所到之处才有如此铜盏千树、御香满路的铺张奢华。 他见郑玉磬离着自己三丈远的地方便盈盈下拜,口称圣安,還未等郑玉磬真正拜下去便双手搀扶她起身,不顾美人惊呼,将她拦腰抱起,直接入了内室。 枕珠与显德惊得面面相觑,随即相视一笑,随着都进去了。 “今日外头這样冷,怎么想起来跪朕了?”自从贵妃肯顺从之后,圣上无论在外面如何,回到這间小院的时候也会尽量展现自己温和的一面,“不過還是宫装更衬你些,改日叫人再送来一些。” 郑玉磬被圣上抱到室内罗汉榻上,倚坐在他怀中,因为风雪而冰冷的手被男子握住,伸到了圣上的衣襟裡去取暖。 哪怕同圣上欢愉已久,郑玉磬的心中也不免咚咚直跳,她今日云鬓高髻,步摇微动,繁复精美的宫装比素衣淡裳更能衬托她惊人的美丽。 “承蒙圣上厚爱,妾忝居高位,若不学着宫裡的规矩,怎么能伺候好圣上?” 郑玉磬被他的气息弄得发痒,往外躲了几分:“本来我是想自己下厨做几個菜請圣上赏脸尝一尝,可是抱琴不许,便還是让道观的道士做了送来。” “抱琴同你是一個地方选上来的,样貌与性子都好,同你說话亲近,如今看着伺候你也算是尽职尽责,回头朕让人赏她。” 圣上对吃食方面并不计较,听见怀裡的美人抱怨,只是握住她已经被捂热的手细细把玩,随意问道:“今日怎么不见她来伺候?” 她今夜柔顺得叫万乘之尊竟生出些受宠若惊的可笑之感,手腕上沒有那道密折裡所說的红痕,也知情识趣地褪去了那串佛珠,甚至愿意为他洗手作羹汤。 宫中美人只需要娇滴滴地坐在那裡等待天子,可圣上是知道的,郑玉磬刚過门时是学過下厨的,就因为要讨好她的婆母。 尽管那個时候他听到密探說起這些时几乎起了杀心,可现在也不愿点破那串佛珠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