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相见不相识 作者:荣小荣 思州。 新年伊始,思州城爆竹未歇,檐下新桃映着残雪。 街上飘散着酒气,一群孩童举着糖人在巷口追逐嬉闹,商贩的吆喝声混着鼓乐喧嚣,边陲小城的年节亦是无比热闹。 城南某條旧巷深处,却安静异常,外面的热闹,不曾渗透进来半分。 张虎与陈豹蹲在堆满落叶的院落中,青石板上摆着半碗浊酒,几张未烧尽的纸钱灰烬被寒风卷起,落入酒碗之中。 张虎喉咙滚了滚,眼睛有些发红,语气更是充满懊悔:“当初要是逼着林老弟跟我們一起辞职,那该有多好,也不至于变成现在這样,唉,他走了,阿萝也不见了,那以后,我就沒见大小姐笑過……” 陈豹拨弄着火盆裡将熄的炭块,并未开口。 他只是默默的起身,拿着扫帚,将院内的枯枝落叶扫在一起。 林宣喜好整洁,应该不希望看到如此凌乱的院落。 将院内的落叶尽数打扫,两人又蹲下身,清理掉几根从石缝中冒出来的杂草。 随后,张虎端起酒碗,将那半碗酒洒在院子裡,沉声道:“林老弟,我們走了,過段時間再来看你……” 随着院门缓缓关上,一道身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在院中。 林宣轻轻吐出一口气,初来這個世界之时,和张虎陈豹阿萝在這院内的点点滴滴,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片刻后,他最后看了一眼這熟悉的院落,转身离开。 田记货铺。 短短半年,田龙已经从跑堂的伙计,变成了掌柜。 田家生意在這半年内,飞速扩张。 田记盐铺,变成了田记货铺。 這间分铺隔壁的几家店铺,都被田家盘下,铺子裡也不止卖盐,囊括了几乎所有的生活用品,每天的客人络绎不绝。 当上掌柜之后,田龙便不再像以前那么辛苦,稳坐柜台之内,其他的杂活,自有伙计去办。 他正无聊的摆弄着算盘,忽有一名伙计跑過来,說道:“掌柜的,有位客人要见您。” 田龙走出柜台,看到一個背着包袱,手持苗刀的年轻人,坐在店内的一张椅子上。 田龙不敢怠慢,快步上前,小声的问道:“這位客人,您有何事?” 年轻人道:“我有一桩生意,想要和你们田家谈谈。” 田龙立刻问道:“什么生意?” 田家能有今天,就是始于大小姐和那人谈成了精盐的生意。 当时就是他去請大小姐的。 年轻人表情平静,說道:“這桩生意,你做不了主,請你们的大小姐来吧。” 田龙摇了摇头,說道:“這位客人要是想见家主或是长老,我還能为你請来,但是大小姐现在不在思州,您是见不到她的……” 年轻人目光望向他,问道:“她去哪裡了?” 田龙道:“大小姐一個月前就去了播州,過年都沒回来,您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說,我們会用千裡镜請示大小姐……” 年轻人缓缓站起身,說道:“不必了。” 說罢,他就径直起身离开。 田龙追到殿门口,那人已经消失在人流中了。 他挠了挠脑袋,只觉得莫名其妙,又转身走回了店铺。 离开田记货铺,林宣走在思州街头。 几個月沒有回来,思州城内最繁华的街道,两旁许多店铺,都挂上了田记的招牌。 他径直走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走了一段距离,整個人便凌空而起,很快消失在山林之巅。 官道之上,有人看到這一幕,震惊的无以复加,颤声道:“他,他会飞,我們遇到上三品强者了!” 武者想要御空飞行,至少也要三品修为。 上三品的强者,整個西南也沒有几位。 他身旁有人道:“也可能不是上三品的武者,我记得,四品的术师,就能凭借精神力御空飞行了,這老怪物,是不是有什么驻颜的秘术,看起来這么年轻……” “嘘,小声点,小心被他听到!” “嘁,看你的胆子,他就算是四品术师和三品武者,隔着這么远,也听不到我們說话……” 他鄙视的看着身边的同伴,說话的声音,却還是比刚才小了许多。 播州。 虽然還处在年节,可整個播州,都沒有多少喜庆的气氛。 這一個月来,安家与宋家,对杨家可谓是步步紧逼,杨家许多地盘,都被他们抢了去,为了抵抗安、宋两家,杨家大力招揽人手,给出的报酬极为丰厚,吸引了不少武者前来播州。 不仅如此,杨家的族人,這些日子,频频遭到暗杀。 在播州杀杨家的族人,這无异于太岁头上动土。 可這都快两個月了,杨家不仅沒有抓到凶手,派去抓凶手的人,反而损失惨重。 播州城内,每隔一段距离,就会贴出通缉令。 仅仅是提供那刺客的可靠消息,便能得到千两赏银。 能提供她的准确行踪,让杨家成功抓到刺客者,赏银五千两。 直接抓到刺客,送往杨家,赏银万两。 告示之上,是一位蒙面女子的画像。 每日都会有百姓在告示之下围观,虽說杨家人在播州作威作福惯了,那刺客杀的,也都不是什么好人,播州百姓甚至是中小土司都深受其害,可這笔赏银属实不是小数目。 哪怕是最低的赏银,也足够一個五口之家,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因为蒙面刺客的出现,使得最近一些时日,播州街头,再也沒有女子敢戴面纱或是幕离,生怕别人将她们当成那女刺客。 這直接使得,街头养眼美人的数量,比之前多了许多。 林宣站在一幅通缉令下,看着通缉令上的女子画像。 即便只是带着面纱的画像,林宣還是一眼便认出了她。 他的眼中,闪過一丝波澜。 她是在为自己报仇嗎? 這可不是一個合格密谍应该有的行为。 她教過他的,作为密谍,不该有私人恩怨,更不能被冲动控制头脑,去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看来她自己也做不到。 他转身走出人群,走在播州拥挤的街道上。 在某处茶摊前,他的脚步缓缓停下。 看了一眼那熟悉的小巷,林宣并沒有走进去,而是在巷口的茶摊旁坐下,說道:“老板,来壶茶。” 茶摊后的中年老板笑着迎上来:“好嘞客官,茶有十文钱一壶的,也有二十文三十文一壶的,您要哪种?” “最好的那种。” “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就来!” 林宣坐在茶摊上,慢悠悠的喝着茶。 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那條小巷。 某一刻,一道身影,从巷中走了出来。 他刚刚端起茶杯的手,猛然一顿。 两個月不见,她似乎瘦了些。 林宣望着那道身影,缓缓站起身,但下一刻,他的身体微微一颤,又重新坐下。 阿萝从巷内追出来,挽着田青鸾的手臂,說道:“我陪你一起去吧。” 田青鸾微微摇头:“我去谈生意,你去做什么……” 阿萝道:“我在家也沒意思,還是和你一起去吧,我想看看你是怎么谈生意的。” 田青鸾无可奈何,只能道:“那好吧……” 看着两人的身影远去,林宣才缓缓站起身。 沒想到,她们居然還在一起。 他站起身,付了茶钱,正要离开。 一道拎着菜篮的身影,从巷口走出来。 闻人月正要去买菜,忽然心有所感,目光望向街边的茶摊。 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 林宣收回视线,默默离开。 闻人月盯着那道背影,有刹那的失神。 刚才那一瞬,她仿佛产生了幻觉。 那個人,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但那不是他,也不可能是他。 即便如此,她還是盯着某個方向,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才缓步离开…… 播州。 某处客栈之内。 林宣在房间坐了沒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敲门声。 敲门声三长两短,是他和陆风约定的暗号。 這处客栈,是靖夜司在播州的秘密据点。 林宣打开门,一道身影从外面走进来。 陆风关上房门,随手布置了一個用来隔音的精神屏障,然后才道:“你消失了這么久,我差点以为你出事了……” 林宣抱拳道:“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劳烦陆统领担心。” 陆风挥了挥手,道:“无妨,你能回来便好。” 林宣道:“属下的私事已经处理完了,可以开始這次的任务了。” 他并沒有表明自己的真实实力,向陆风索要镇岳功下一层的功法。 毕竟,他突破七品才沒多久,一個月不见,便再次突破六品,是用任何理由都搪塞不過去的。 九黎族的事情,最好不要让他知道。 以他的精神力,配合九黎秘术,只要不主动暴露,哪怕是三品武者也看不出他的真实修为。 陆风点了点头,說道:“你回来的倒也是时候,杨家在安家和宋家手上吃了亏,又不知道怎么的,招惹上了南诏密谍司,最近在疯狂招揽武者,正是混入杨家的大好时机……” 他看向林宣,问道:“你還记得你现在的身份吧?” 林宣点了点头,說道:“我叫陈雨,十九岁,并州滦县陈家村人士,家中独子,父母被当地的狗官害死,一怒之下杀了狗官,被朝廷通缉,逃到了西南,我修行的是《磐石功》,家乡還有一個姑姑,两個舅舅……” 關於他的身份,靖夜司为他安排的十分详尽。 他所說的,全都是真的。 陈雨此人,也确实存在。 只不過,他杀害朝廷命官,早已被朝廷抓住秘密处决。 林宣和他年纪相仿,修为相仿,就连修炼的功法,也极其相似,事实上,《磐石功》本来就是低配版的《镇岳功》,磐石真气与镇岳真气同根同源,根本无法分辨。 不仅如此,并州位于京城附近。 林宣的父母都是从京城迁来的,他从小耳濡目染,口音也和京城相近。 靖夜司在卧底人选的選擇上,将细节做到了极致。 就算是杨家特意派人去数千裡外的并州去查,也查不到任何的破绽。 作为大陆上最庞大的密谍机构,靖夜司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 陆风又问了林宣一些問題,他都对答如流。 他微微点头,說道:“虽然我們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但你還是要万分谨慎,一切以自身安危为主,若是察觉危险,随时放弃任务,保全自己……” 林宣抱拳道:“谢陆统领,属下明白。” 陆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保重……” 播州。 某处城门口。 数十道人影,在城门口排起了长龙。 這些日子,杨家重金招揽武者,告示贴的到处都是。 九品修为,便能每月拿到五两银子,八品十两,七品二十两,中三品的武者更高,六品武者月俸五十两,五品更是足有二百两…… 播州附近的武者,几乎都被這丰厚的报酬所吸引。 不過其中的大多数,都是九品武者。 九品的实力,担当不了什么大任,自然也沒有什么危险。 至于九品之上,虽然报酬更为丰厚,但杨家近来不太安稳,再高的报酬,有命赚沒命花也不行。 接连赶走了几個滥竽充数的家伙,一個背着包袱的年轻人走上前,负责登记的杨景打了個哈欠,习惯性的问道:“你什么实力?” 年轻人道:“七品。” 杨景顿时振奋起精神来,家族虽然舍得重金招人,但中三品的武者,在哪裡都吃的香,根本不会为了银子冒险,有时候一天都遇不到一個六品。 七品的实力,已经不算弱了,在靖边司都能当個总旗。 每招揽一位七品的武者,他也能获得二两银子的奖赏。 他立刻站起身,笑道:“這位少侠,裡面谈,裡面谈!” 他带着這年轻人走到旁边一处院子,先是客气的說道:“少侠可否先展示一番实力?” 年轻人右手握拳,轰向前方。 空气中传来一阵爆响。 他看着杨景,问道:“够了嗎?” 九品和八品的武者,可弄不出這番动静,杨景连连点头,說道:“够了够了,少侠這边請。” 走进房间之后,他先請這年轻人坐下,为他倒了杯茶,随后问道:“少侠怎么称呼?” 年轻人道:“陈雨。” “听陈少侠的口音,不像是西南人士,你来西南是做什么的,怎么会想到来杨家……” “你们给的钱多。” 杨景又问道:“少侠修行的是什么功法……” 年轻人有些不耐烦的站起身,不客气道:“怎么這么多問題,婆婆妈妈的,行就行,不行就算了,别耽误我找别的去处……” 杨景连忙起身,抓着年轻人的衣袖,說道:“陈少侠息怒,息怒,這都是家族要求问的,您不知道,杨家正值多事之秋,這是为了避免有居心叵测之人混入杨家,不是有意盘问少侠……” 年轻人重新坐下,语气還是有些不耐:“我修行的磐石功,老家在并州,爹娘被当地的狗官害了,我潜入那狗官家裡,砍了他的脑袋,被朝廷通缉,无处可去,想着来西南避一避,刚入城就看到你们在招人,于是来碰碰运气……” 說完這句,他的手缓缓按在了腰间的刀上,眼睛死死的盯着杨景。 似乎杨景若有什么异动,下一刻他的刀就会砍過来。 杨景连忙道:“少侠别紧张,這裡是播州,我們這裡的官,不归朝廷管,也不管您砍了那狗官脑袋的事情,少侠性情,杨某十分佩服……” 他盘问的這么仔细,一怕对方是安家或者宋家派来捣乱的,二怕他是朝廷派来的奸细。 這种犯下死罪的亡命之徒,对杨家来說,反而算是身家清白。 杨家目前,就需要這样的人。 千方百计想进入杨家的,他越是怀疑。 像這种一言不合就要走的,必须留下。 他脸上露出笑容,說道:“陈少侠,我的問題问完了,欢迎您加入杨家,您是七品修为,每個月二十两银子的俸禄,杨家会为您提供住所,如果您想自己在外居住,還会有二两银子的补贴……” 不得不說,杨家的待遇确实丰厚。 至少比朝廷舍得,靖边司的总旗,一個月才四两,补贴也沒有那么多。 他想了想,說道:“我自己在外面住,另外……,杨家需要我做些什么?” 杨景笑着說道:“這個要看少侠的選擇,您可以選擇押送货物,看守矿场,也可以担任护卫,保护杨家的重要人物……” 林宣想了想,說道:“我选护卫。” 杨景道:“您可以先寻找住处,明日直接去知府衙门,那裡会有人为您安排差事的。” 林宣微微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杨景送他出门,一道身影从远处走来,他立刻走上前,恭敬道:“管事大人,刚才又招揽到一位七品武者……” 中年管事问道:“来路清楚嗎?” 杨景道:“他說是从被朝廷通缉,从并州逃来的,我觉得他应该沒有說谎。” 中年管事摆了摆手,說道:“哪裡来的不重要,只要不是宋家安家或者靖边司安插进来的人就好,你该问的问清楚,所有人的来路身份都记下来,方便以后查证,做事仔细些……” 杨景抱拳道:“是……” 播州,某條巷口。 阿萝和田青鸾从一辆马车下来,她挽着田青鸾的手,生气道:“那個家伙看你的眼神,色眯眯的,真想把他的眼珠子挖下来!” 田青鸾并未說什么,她操持家族生意這么多年,遇到過很多垂涎她美色的人,对于那样的目光,已然习惯。 看着阿萝,她的心中有些哀伤。 自他离开之后,以前那個温柔乖巧,說话总是细声细语的阿萝,脾气变的暴躁了许多。 两人回家之时,发现巷口处的一座院门打开了。 一些牙行的人,正在打扫庭院。 這裡以前是沒有住人的,应该是今天租住出去了。 播州這些日子,多了不少外来人,大都是被杨家的重利吸引而来。 一道身影,从院中经過。 两人只是扫了一眼,便径直离开。 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林宣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重回故地,他却已不能回到原来的位置。 曼陀罗沒有走。 他也不能以真面目出现在青鸾面前,否则之前所做的一切,便都成了徒劳。 在她离开之前,林宣只能默默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