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鸡飞狗跳(双更三) 作者:未知 赵胤调兵围东厂,来了這么多的兵,這么大的动静,东厂竟然一丝风声都沒有听到,這其实是不正常的。 调兵遣将,怎能完全掩人耳目? 由此可见,赵胤的领兵之力和麾下将校的执行力,堪称恐怖。 白马扶舟眼看這黑压压的一群人,队列整齐地堵在门口,勾了勾唇,索性让开身体。 “既然锦衣卫的兄弟来帮忙,自然沒有不允的道理。大都督,裡面請!” 赵胤平静看他。 “魏州,你点两队人马进去救火。” 魏州抱剑低头,重重应道:“是。” “你们,你们跟我走——” 分列整齐的两队士兵,重重踏着东厂大门闯入了内院。 自打东缉事厂成立至今,這還是头一遭。裡头那些往常耀武扬威的番役们都不免愤慨。可是,赵胤說来救火,却只派两队人进去,余下的人仍然将东厂围了個水泄不通,這是要做什么? 白马扶舟含笑而立,有疑问却不问。 “大人!” 一声呐喊从背后传来。 白马扶舟回头看去,火光映着时雍苍白的脸。 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看上去有几分狼狈。 发生什么了?白马扶舟下意识地走過去,想要问她,可是时雍的人却已经朝门口奔了過去,嘴裡那声“大人”,叫的分明是赵胤。 一股古怪的涩味隐隐泛起,白马扶舟眼角一弯,笑了起来。 “姑姑留步!” 时雍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白马扶舟淡淡地笑:“东厂大门,岂是想出便出的?姑姑是不是忘了,你是为什么进来?” “噫?”时雍眯起眼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大侄子你够可以的啊。刚才還叫人家亲姑姑,转眼就把我当成东厂囚犯了?” 白马扶舟懒懒瞥她一眼,唇角挂笑,语气却沒有喜怒。 “事情尚未弄清,姑姑還是不要出去得好。” 时雍嘴角轻勾,挑出三分笑意,看看他,又看了看赵胤,懒洋洋抱起双臂,“也行。我在這裡看大人捉鬼,也是一样。” “捉鬼?”白马扶舟神色有细微的变化,“哪裡来的鬼?” 时雍懒得解释,只拿眼看向大门外的赵胤。 夜色下的他,一身飞鱼服极是英武,黑色披风在夜风下轻荡,身后列队整齐的将士甲胄森森,将他衬得仿若即将出征的将军,更添威风。 這让时雍下意识想到前年,他随永禄帝出征归来的样子。 那一天,京师万人空巷,时雍正在红袖招喝酒。 看他打马长街,英姿凛然。 只是那时,她从未想過会与這個人有什么交集。 时雍想到這裡,又是懒懒一笑,朝赵胤无奈地摊手。 “怎么办?大人,我出不去东厂大门了?” 赵胤沉默看着她,片刻,微微扬眉,“我进来。” 他的声音本就冷漠,突然开口,竟沒有人想要阻止,都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跃下乌骓马,将缰绳交给杨斐,一步一步走近,迈過门槛。 白马扶舟嘴角一抽,报以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大都督,东厂大门不止不能随便出,也不能随便进。” 赵胤不答,拎着出鞘的绣春刀,无视两侧的东厂番役,慢慢走向时雍。 大门只亮着一盏灯,背后又有冲天的火光,赵胤对着光的脸越发显得冷峻无情,时雍呼吸都慢了半拍,不料他走到面前,出口却问。 “受伤了?” 时雍微愣,继而摇摇头,报以一笑,“我尽力了,沒抓住,让她跑了。不過,你看……” 她掌心摊在赵胤面前,“沒白费功夫,我拿了她一件东西。” 那是一個香囊,绣功有些熟悉,只是时雍一时想不起来。 赵胤沉眉,“這有何用?” “当然有用。”时雍若有似无地笑,“你忘了,我有大黑?” 她将“我有大黑”几個字說得极是自然,可是,听了這话,赵胤漆黑的眼睛有明显的暗光闪過,看她的眼神也深邃了些。 时雍见状,赶紧再解释了一句。 “我已经和大黑說好,从此以后,我养它,我是它的主人。” 赵胤抿了抿嘴,“准了。” 嗯?啥?时雍又是一怔。 然后看着他沒有表情的冷脸,笑了笑,重重吹了一声口哨。 大黑就藏在附近。 听到时雍召唤,嗖地一下从墙角蹿了過来。 這几日它吃得好,长得也好了些,皮毛有了亮泽,身子骨也结实了,看上去威风凛凛,一出现就把在场众人吓得惊叫。 “黑煞?” 有人低低吸气。 “时雍的狗?” 一般黑煞出现就会伴着這句话,时雍已经习惯。 她弯腰将手上的香囊凑到大黑的鼻子。 “大黑,嗅嗅,找出這個人。” 整個东缉事厂都被包围着,“女鬼”沒出来,自然是藏在裡面。时雍這是准备让大黑去找人。 赵胤看到一人一狗的互动,眉头拧了拧,目光挪向白马扶舟。 “扶舟公子,行個方便。” 白马扶舟哼笑,“大都督真是会难为人。领兵救火也就罢了,如今竟是要领兵搜查东厂?” 赵胤道:“是,又如何?” 一句平静的话,却狂妄到了极点,一群东厂番役已是气愤得咬起牙来,手扶上了腰刀。 可是,白马扶舟却波澜不惊,低头摸了摸鼻子,笑了。 “捉鬼是大事,自当配合。” “谁敢?”一声尖利的吼声从背后传来。 时雍转头,看到一個黑漆漆的人影,他浑身烟灰、半幅袖子已被烧得不成样子,可是仔细看脸,仍然能认出是娄公公。 這日的变故实在突然,从被狗咬到住处着火,娄宝全差一点烧死在弄玉水榭,他受到的惊吓大,火气也积累到了极点。 “缉事厂岂是想闯就闯,想搜就搜的地方?大都督深夜带着大军闯进来,可得了陛下的旨意?” 赵胤沉默冷对,长身而立。 他的背后,是安静而立的将士,墙上、房顶還不知道埋藏有多少伏兵,正远远地拉开长弓,瞄准东厂众人的脑袋。 狂。该他狂。 “哈”一声,看這阵势,娄宝全冷笑起来。 “大都督要对咱家动武?可有想好怎么向陛下交代?” “杨斐。”赵胤盯着娄宝全,根本不理会他的威胁,只沉声命令道:“点齐人马,带着大黑去搜,务必把女鬼给本座翻出来。” “是!”杨斐就等這一声命令了。 来打东厂,他兴奋得眼睛都快要闪出火光来,原本对大黑還有几分畏惧,可是看大黑乖乖地坐着,咽了咽唾沫,又放松了些。 “别瞅我。眼下大家都是兄弟,跟我走。” “赵胤,反了你了。” 娄宝全气得脸都绿了,抹一把脸上的黑灰,脚一跺。 “哪個今儿敢闯入缉事厂,咱家就敢禀明陛下,诛他九族!” 目前局势全在赵胤的掌控之中,东厂這点人马根本就不够看,娄宝全知道硬拼不是赵胤的对手,只能搬出皇帝来恐吓赵胤手底下這些人。 可是,他万万沒有想到,這群人如同疯子一般,只听赵胤一個人的话,压根就不理会他的威胁,带着人马便跟着那一條可恶的狗往裡面闯。 “反了。這是反了。” 娄宝全自身不会武功,气得呼吸不匀却不敢往上冲,只能对着东厂那些档头番役缉事们大声喊叫。 “都是死人嗎?還不给咱家把人拦下。” 赵胤低头抚弄袖口,不轻不重地道。 “本座,也喜歡诛人九族。” 那些番役握刀的手,突然就失去了力气。 ———— 一群人又是救火,又是捉鬼,将东缉事厂闹了個翻天覆地。 娄宝全在东厂多年,根基深厚,自然有他的心腹,可是在锦衣卫和神机营、五军营大批人马的压制下,根本不成气候。 這场骚乱持续了好一会儿,东厂外庭内院,鸡飞狗跳,尖叫呐喊了足有一個时辰,直到天空下起了雨,大火才算彻底扑灭,而救火的魏州又立了一功。 他在烧成了漆黑残垣的弄玉水榭裡,发现了娄宝全的地下宝库。 裡面藏匿着他贪墨的脏物。 整整一個地库的金银财宝古董名画,娄宝全几辈子的俸银都换不来。 听到魏州的禀报,赵胤面色平静,并无意外地看向娄宝全。 “厂公,本座真的喜歡诛、人、九、族。” 娄宝全双腿被抽走骨头一般,软软地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身子又痛又急,声音颤抖着语无伦次。 “你们,你们合起伙来对付咱家……” 他的眼睛,从赵胤的脸上,挪到了白马扶舟的身上,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似的,一脸的怨毒。 “不曾。”白马扶舟笑得弯起凤眼,“我什么都沒有做。” ………… 魏州這边的火,借着雨势,救得很不错。可是杨斐那边就沒有那么幸运了。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虽然帮助魏州灭了火,却也帮“女鬼”洗刷了气味,破坏了痕迹,使得大黑丧失了追踪條件。 杨斐带着人把东厂衙门翻了個遍,别說女鬼,女人都沒有找到一個。 一個活生生的人,会凭空消失嗎? 当然不会。 除非,她真的是鬼。 看到大亮的天光,杨斐疲累一晚,又气又急,還有几分怨气。他恶狠狠地盯着大黑,像看仇人一样。 “你不是飙得很嗎?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大黑“嗷”一声,扑向他。 杨斐面色一变,连连后退,刀尖指着大黑。 “警告你啊,别以为有了靠山我就不敢宰了你……” “她還在缉事厂裡。”时雍拍了拍大黑的头,沒有心思和杨斐计较。 想她說服赵胤,从得月楼开始布局,再到入东厂,煞费苦心地使了這么一出好计,也成功引出了“女鬼”,可不能就這么白白的浪费掉。 過了今日,人就不好再抓了。 时雍突然扭头看着杨斐,目光幽深带笑。 “你去告诉大都督,把缉事厂的人都集中到广场上,我来捉鬼。” “啊?”杨斐惊了。 這是东厂,不是锦衣卫,哪能說把缉事厂的人集合起来就集合起来的? 說不得,就要引发一场血战啊。 阿拾這小姑娘也太异想天开了—— 杨斐不相信赵胤会答应這么荒唐的事情,然而,当他将时雍的想法告诉赵胤,他问也不问就准了。 這是色令智晕么? 杨斐吃惊不小,对赵胤的态度越发惊异。 這裡是东厂,任由阿拾为所欲为的后果,爷可曾想到? 东厂诸人,包括白马扶舟,当然是不愿意任由锦衣卫差使的,可如今厂公被人拿下,五军营的弓弩,神机营的火铳全都架在东缉事厂,即使他们不舒服,又能如何?总不能落一個和娄公公同流合污的罪名,被打入诏狱,死无全尸吧? 天刚亮,下了一阵雨,风吹過来冻入骨头。 东厂番子们别别扭扭地集中到了广场上,四周是一群乌压压的士兵。双方剑拔弩张,东厂番役都憋着火气,列队候着,想看他们到底要如何。 时雍走到人群前面,大黑威风地跟在她的身后。 不远处,赵胤静静立在雨中,漆黑的眼冷淡平静,白马扶舟与他站在一处,唇角微掀,似笑非笑。 “黑煞竟然会听她?” 赵胤面无表情。 白马扶舟眼一斜,“大都督沒有想過,這是为何?” 赵胤冷冷转头,“你问问黑煞?” “呵!這笑话可不好笑。”白马扶舟低眉微笑,不再理会這個难以沟通的疯子,目光跟随时雍的身影,走過一排又一排列队的东厂番役。 “找女鬼找到东厂来,欺人太甚。” “這是讽刺咱,像妇人呐。” “岂有此理,我缉事厂竟让一個女子横行无忌?耻辱,耻辱啊!” “厂公都栽了,咱们還能怎样?认命吧。” “认命赵胤就能手下留情?哥几個,今儿广场上這些人,只怕全都得死在赵阎王手上……” “别长他人志气,赵胤再能,不還得听陛下的。我不信陛下会——” “大黑回来。”时雍突然出声,将人群的议论声打断。 雨丝纷纷未停,广场寂静。 时雍带着大黑走遍全场,都沒有找出人来,除了這场不合事宜的雨,她還猜到了一個原因—— 凶手早就注意到她,知道她身边有大黑,早有防备,肯定在身上携带了什么遮盖气味的物什,阻止了大黑的追踪。 狡猾的凶手。 时雍不再浪费時間,从人群的尾部再次走到正前方,看着那些人眼睛裡的不满,弯了弯眼,一双眸子亮如皎月。 “各位,還得麻烦你们一件事。” 她表情平静,语气也平淡,沒有人想到她会說出那般惊世骇俗的话。 “請各位宽衣解带,是男是女一验便知。” 之前时雍与“女鬼”交過手,大抵可以确定那是一個女人,如果她藏在人群中间,這就是最有效迅捷的方法。 可是,這对于东厂番役来說,简直就是羞辱。 “你竟让我等在大庭广众下脱衣服?” 听着番役们愤怒的质问,时雍扬了扬眉头。 “也不一定要当众。”她转头看着赵胤,一双含笑的眼裡水波荡荡,慵懒却也自信。 “烦請大都督派几個信得過的人,验明正身。不過,那人武功高强,轻功了得,一定要保障安全。” 赵胤還沒有說话,广场上便骚动起来。 番役们自然不肯,便是白马扶舟也变了脸色。 “這般验身,怕是不妥。” 时雍皱眉,“方便,快捷,有何不妥?” 白马扶舟笑道:“有沒有女鬼還两說,你這么羞辱大家,丢的不仅是东厂的颜面,還是陛下的颜面。姑姑难道不知,东缉事厂只听命于陛下?這事若是让陛下知晓,便是大都督,怕也不好交差啊?” “是嗎?”时雍扭头看赵胤,默默一笑。 “验。”赵胤面无表情,一身飞鱼服火焰似的燃在细雨下,披风在风中猎猎而动,从时雍的角度看去,他的脸几乎是沒有情绪的,也无人知晓他到底怕不怕。 “谢放。”赵胤低声命令,让他挑人查验。 白马扶舟冷笑一声,“大都督這是要把事情做绝?众目睽睽之下,东厂若受此等大辱,大都督怕是不好全身而退了。” 赵胤平静地转头看他。 “等你做了厂督,再来威胁本座。” 白马扶舟又是一笑,“我是为了大都督好。明知不可为,何苦而为之?” 赵胤面色未改,话裡却隐隐有几分告诫,“你若不想被验,就好好看着。” 這是肆无忌惮了? 白马扶舟身形有短暂的凝滞,转瞬又笑了起来。 “您請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