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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风吹梦无踪(4)

作者:是辞
孟月泠在上海未久留,匆匆赶来就是为了送秦眠香最后一程,马路上的积水還沒干,他就回去了。

  回北平之前,他在天津歇脚两日,仍旧住在西府的那间院落中,又是一年海棠花开的季节,可惜人事俱已斑驳。

  他连夜向姜肇鸿递了拜帖,次日去了趟姜府。如今姜肇鸿对他的态度十分复杂,终于拿他当一位真正的座上客,心底裡甚至已经认同了這個女婿,可佩芷却迟迟不归,他這個父亲拿人家当女婿也沒用。

  孟月泠同姜肇鸿一起在中堂饮茶,并告知姜肇鸿在上海时似乎见到了佩芷,但乱世之中找一個人如同大海捞针,他已经托在沪的梨园同僚帮他留意佩芷动向。要想彻彻底底地去搜寻,還是要靠姜肇鸿的势力。

  姜肇鸿又赶忙给姜叔昀发电报,叔昀在政府任职,便于行动。孟月泠其实未抱太高的期望,因为他知道,佩芷一定是不想回来,但凡她想,沒什么能拦住她的——除了爆发战争或政变,這亦是他担心的所在。

  北方春迟,孟月泠和傅棠共立在西府的廊檐下,檐顶還在滴落积年融化的雪水,他从口袋裡拿出烟盒,分了傅棠一支,两人便静静地抽烟,许久不发一言。

  傅棠在天津是收到了些风声的,静园裡的小皇帝不安分,复辟之心不死,驻津的日本人正在暗中向其伸手,东北亦有关东军虎视眈眈。华中地区国共两党在内斗,内忧外患占全,沒個太平。

  傅棠說:“不管她去哪儿,只要别往东北或者华中跑就成。”

  姜叔昀在上海收到了信,急忙派人去全城搜寻,适逢开明书店出版了一部武俠小說,名叫《凿玉记》,风靡沪上,他的同僚也在閱讀。

  叔昀一见作者署名石川,如同获得关键线索,连忙带了人去开明书店调查。可還是晚了一步,书店的老板說,這位石川小姐交了文稿拿到稿酬之后就走了,据說是往北方去了。

  他把這一消息传回了天津,姜肇鸿连忙修书,让北方诸省的好友留意佩芷动向。

  佩芷一路還算顺利地到了奉天,沒想到会遇上宋碧珠。

  当地尚且沒有正式的妇女协会组织,只有几個自愿聚在一起相互帮持的的女子,佩芷便先跟她们一块把组织设立起来,约束章程,才能进一步发展下去,帮助其他的女性。

  听闻其中有一個叫宋碧珠的在城外给流离失所的女人孩子施粥,佩芷還以为只是巧合重名,等到见了宋碧珠之后,发现她有些神秘,虽然穿着普通,但不像是穷苦的人,還有钱施粥。且她与人相处时,眉眼挂着不自觉的讨好,讲话亦很有分寸,从不得罪人。

  佩芷在心中责怪自己的心思卑劣,竟在背后如此臆想人家,但因平日裡少不了见面,她别扭了许久,還是问出了口:“你可是从天津来的?”

  宋碧珠眼神裡闪過惊恐骗不了人,佩芷像是瞬间知道了答案,她如今已经从良,最怕的便是被人抖搂出過去的事。

  佩芷沒說那些,只用两個人能听到的声音說:“你认识佟璟元罢。”

  宋碧珠沒应声,想必是默认,佩芷才說:“我是姜四。”

  宋碧珠這下更惊讶了,佩芷让她别說出去,她如今在外化名石川。两人一边做活一边聊天,佩芷原本就不恨她,并非像其他人家的正房太太一样,对丈夫在外面的女人抱有深深的敌意。

  见佩芷与佟璟元离婚并非因为自己,宋碧珠才告诉佩芷,她当时怀的并非是佟璟元的孩子。至于到底是谁的,她也不知道,只能赖在佟璟元头上,因为其他的恩客家中都已有儿女,不缺這一個,只有佟璟元能帮她脱离碎金书寓那個牢笼。

  她是江南人,当初被人拐走,辗转被卖到天津,因长相不错,进了碎金书寓。起先她還以为要去读书,想着因祸得福,哪成想不過名为“书寓”,实际上就是個高级妓馆。

  也不是沒跑過,要么是沒跑掉,要么跑了之后被抓回去打。几次過后她也不逃了,寄希望于恩客为她赎身,可那些出来嫖妓的男人都精得狠,花无百日红,他们怎可能花這個大价钱去赎一個指不定何时就失了兴致的女人,這女人還得是外边的好。

  所以她不惜代价,偷偷倒了避子汤,用孩子让佟璟元为自己赎身。接着趁佟府松懈,卷了些珠宝就跑了。

  南方她不准备再回,早已经家破人亡,寻不到根了,且当初拐她的就是個精明的南方人,她对那一带有了阴影,因喜歡雪,她便决定去东北。先从天津到了旅顺,一下车她就寻了個诊所,把肚子裡的野种给打了,像是割掉了赘疣,接着来到了奉天,定居至今。

  佩芷听了她的故事后,真心地可怜她,一個女人已经到了去借怀孕而挣脱牢笼的地步,得是多么的无助,更别說怀胎打胎对自身的伤害有多深。

  宋碧珠說:“喝完了药之后便腹痛,下面开始流血,好多的血,疼得像是要死了一样。我那时想,若是让我活下来了,我必然要好好地活,绝不辜负了這條命。”

  佩芷在奉天度夏,還跟宋碧珠一块儿去看了余秀裳的戏,虽說只看了那么一场,她如今早不是当初那個姜四小姐了,坐的是池座儿,更给不起镶金戒指当彩头——那样的一枚戒指,至少够三口人吃上一年的饱饭了。

  宋碧珠问她何时回天津,想她到底是姜家小姐,還有孟月泠那样的恋人守候着,她总应该回去。佩芷给不出确切的答复,出来一年了,她确实想他,可不知他如今是否已经另有佳人在侧,她不敢再想,笼统地回宋碧珠道:“或许冬天罢,回去過年。你不是說奉天的雪漂亮?我总要见一见。”

  宋碧珠說:“莫辜负了惦念你的人。說好了,等看過了雪,就回去罢。”

  哪成想一声炮火就打破了所有的幻想。

  九月中旬的一晚,佩芷和宋碧珠睡在同一张炕上,炮火声扰人清梦,两人借着窗外的月光对视了一眼,赶忙披上了衣服出去。

  整條街巷的门口都出来了人,交头接耳地互相问着,有人說:“听着是北郊那边儿。”又有人說:“打起来了,赶紧跑罢。”

  一夜的功夫,奉天便易了主,随处可见成群结队的日本兵,還有上门来搜查窝藏伤员的,全城戒严起来,命令百姓非公事不得外出。

  风声鹤唳了足有半月才算平息下来,街口开诊所的薛诚与宋碧珠有私交,因他平日裡见的人多,且诊所隔壁就是酒楼,能听到不少风声。

  薛诚告知她们最近千万不要再轻举妄动,别在這個节骨眼上宣传什么进步思想。還有就是先别出城,城门口守着日本兵,语言不通,他们指不定瞧哪個不顺眼就当作特务抓走,严刑拷打,便别想活着出来了。

  佩芷原本還想着往吉林和黑龙江去看看,再折返回天津,如今全都泡了汤,听闻日本人对這两省也有动作,保不齐什么时候东三省都要战火纷飞,佩芷便沒轻举妄动。

  世事往往就是這么能搓磨人,时至今日佩芷才懂孟月泠那些隐忍的抗争方式,生为普通人,身上的棱角总是要被打磨光的。如今能做的,就是保存着意念,矢志不渝,以待来日。

  那年秋末,佩芷和宋碧珠一起收留了许多女童。战火席卷而過,逃亡路上先被抛下的总是女孩,還有隔壁巷子裡的一家妓馆鸨母独自逃难走了,年纪大些的女孩還能自己出去找营生,年纪小的只能讨饭,受尽酸楚,她们便都收容了。

  长此下去也不是回事,冬初的时候,石萍女学成立。钱上佩芷出了大头,几乎倾尽所有积蓄,宋碧珠也出了不少,置办了间大点的院子,她们俩睡小一点的那张炕,大炕则留给了小姑娘们住,挤在一起還能睡得暖和些。

  奉天事变之后,天津也不太平。海光寺的驻屯军频频制造□□,趁机带着小皇帝赴潜东北,蓄谋光复。

  傅棠早知有今日,只是早晚的分别,不少人找他打听风声,他便连戏也不听了,闭门在家,概不见客。袁小真也辍演了数月,在家陪他,俨然已经把傅棠放在了最重要的位置上。

  实话說傅棠享受着這种被一個人全心全意挂念的感觉,但還是要說:“小真,你其实不必事事都随我,切莫全然失了自己的想法。”

  她本就不像佩芷那么有主意,平日裡对凡事都是淡淡的样子,听傅棠這么說,也只是一笑:“人得学会成全自己,我知道這個道理,所以我现在做的,也是在全我的心意。”

  傅棠便不再說什么了。

  整個冬天随着东三省的逐渐沦陷,孟月泠在北平沒有一日是不担心的,他生怕她去了东北,眼下再难出来了。

  姜家人担心的是佩芷吃不了苦,上次见姜肇鸿,听說赵凤珊常常以泪洗面。他倒不這么想,当初两人同居之后,朝夕相伴,他便发现佩芷比過去成熟稳重了不少,家中的活计也学着做,反而是他不让她做,自己全都包揽,到北平之后還請了葛妈妈。

  如今,如今又有谁会在她身边帮她做呢?佩芷走后的這一年裡,他鲜少露出笑容,内心百转千肠,不知道想到過多少事情。如今开始后悔,后悔当初不肯教她做那些事,即便有人帮她,难保不是個男人,人心就這么小,他是很容易妒忌的……

  次年春天,爱新觉罗·溥仪于长春再度登基,在日本人的匡扶下成立了伪满洲国,四分五裂的国這下又碎裂了不少疆土,风云变幻。北平的消息比天津灵通些,奉天的余秀裳为推辞日本人的演出邀约,深居简出了一冬,终于重新登台,在奉天戏院开演。

  孟月泠从报纸上看到這则消息,孟丹灵赞余秀裳铮铮铁骨,孟桂侬的嗓子已经塌得不能听了,常在家裡唱《桃花扇》裡的那段《沉江》。史可法哀叹明亡之痛,孟桂侬惋的却是清亡,意义虽大差不差,但拿孔尚任的词来叹清也着实有些滑稽。

  听着《沉江》,孟丹灵用本嗓念侯方域的一句道白:“這纷纷乱世,怎能始终相依?倒是各人自便罢!”

  孟月泠听出他有些点自己的意思,幽幽接了句:“伤心当此日,会面是何年。侯方域既能重见李香君,我便也有再见她那日。”

  孟丹灵只能长叹一口气,不便多說。

  那时佩芷已经手头拮据了,宋碧珠略有学识,平日裡她们俩轮番教女学生们读书认字,倒不必再招先生。薛诚得空還会来教基础的护理知识,也算是一门技能。可到底有一屋子的小姑娘等着吃饭,她们不得不另谋出路。

  宋碧珠擅女红,平日裡帮人缝缝补补能对付些钱。佩芷本打算继续撰稿,可如今奉天的报馆都被日本人操纵着,她不愿做奴才文章,此计行不通。机缘巧合之下,那年春天她便下海唱戏了。

  余秀裳重新登台,奉天戏院张贴布告,缺了個唱配角的老生。佩芷的老生唱得其实還欠些火候,余秀裳慧眼识珠,或许也因为实在沒什么竞争,就把她给选上了。平日裡给她安排的戏码不多,佩芷除了赶戏以外還能在石萍女学照顾学生们,倒也两全其美。

  起初听說她叫石川,余秀裳便有些沉吟,直到一起搭了個把月的戏,余秀裳才迟钝地想起来:“我這人一向记性差,你真的叫石川么?不是艺名?当年在义务戏上,你是跟着孟静风一块儿的那位姜四小姐罢。”

  佩芷见他瞧出来了,便也不再隐瞒,坦率承认了。余秀裳端着個小紫砂壶,眼神裡写着好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佩芷央他:“您能不能别告诉他我在奉天?”

  余秀裳深深望了她一眼,摇头道:“不能。早在奉天沦陷之前,他便给我写信了,告知我如果见到了你一定要告诉他,說你爱听戏……”

  佩芷露出无奈的笑:“告诉他又能如何,他铁定立马要来的,东北如今說是龙潭虎穴也不为過,我舍不得他冒這個险,您觉得呢?”

  余秀裳语塞,他确实认同佩芷所說。孟月泠心急,越是心急越容易出错,他躲了日本人一個冬天,要不是为了早日恢复奉天的秩序,也不会放他出来登台。孟月泠要是送上了门,他不敢想后果如何。

  佩芷见他不言语便知道說得动他,又說:“眼下奉天已经不像去年那么戒严了,我若是想走,随时都能走。等我安顿好了我的那些学生,自然就回家了。”

  余秀裳觉得有道理,听信了佩芷的话,暂时沒有告知孟月泠這一消息。

  后来常给他跨刀的那個老生私下裡给日本人唱了堂会,他寻了個借口把人给赶走了,佩芷便开始给他跨刀。

  余秀裳赏识她,她也不肯让余秀裳失望,平日裡空闲时愈发刻苦地钻研起戏艺来。過去孟月泠也夸赞過她有天资,唱腔上虽然還有雌音,加以练习就会逐渐减弱。

  可她的薄弱之处是打戏,佩芷一向要强,又开始学打戏,受過不少伤,见血的不见血的都有,常到薛诚那儿去看病,可不论再疼的时候也沒哭過。

  好像当初一语成谶,她终于像孟月泠一样,把自己活得像個不会叫哭叫疼的小兔子。他们两只兔子一雄一雌,雄的端庄娴静、婉约明媚,雌的威风凛凛、英气十足,如今各散东西,再难相见。

  佩芷接连在东北度了两冬,她自小畏寒,冬日裡极爱咳喘,但過去养尊处优,即便是和孟月泠一起搬到北平也沒受過苦。出来的第一年在广东過冬,一点也沒冻着,接着直接到了东北,骤然转寒,咳嗽加重了不少,但也不算什么大事。

  民国二十一年年尾,奉天降了一场大雪,宋碧珠跟小姑娘们在院子裡打雪仗,佩芷在屋子裡烤火看着,许久未曾动過那么活泛的玩心,穿上棉袄也出去加入了她们。

  沒想到当晚便发起了高烧,咳得极狠,宋碧珠用帕子给她擦嘴,才在蜡烛下看到了血丝,像是咳出了血。连忙請了薛诚過来,說是烧到了肺,退了烧就好了。

  她许是肺本来就有些先天不足,不适应东北严寒的天气,练打戏的时候又受過外伤,伤在了右肺处,赶上一场大病才咳得這么惨烈。

  有几個觉轻的小姑娘从隔壁屋子過来,围在佩芷身边小声說:“石先生,对不起。你快好起来罢,我們再不朝你砸雪球了。”

  宋碧珠把她们赶了回去继续睡觉,再凑到佩芷面前,发现她正用帕子掩着嘴咳,一边咳一边流眼泪。

  她跟宋碧珠說:“就是想不通,這么好的女孩,爹娘怎么舍得丢下她们……”

  宋碧珠一听她還在惦记着别人,也忍不住哭了出来,伸手却是帮佩芷拭泪水:“你快别管别人了,想想你自己。你說要回去的,這都又一年了,怎么還不回?我替你做主,等退了烧,你立刻回天津去,再不许来东北了。”

  佩芷摇了摇头:“放不下了,舍不得回去,等她们再大些,能养活自己……”

  薛诚断了药进来,宋碧珠接過,打断她:“别說了,吃药。”

  吃過药后她也睡不踏实,许是咳得磨人,胸闷且痛,她浑浑噩噩地喊着:“奶奶……奶奶……”

  宋碧珠背過头去哭,薛诚上前把她揽住,宋碧珠便埋进他的怀裡,痛哭起来。

  佩芷叫够了奶奶,又换了個人叫:“静风……我疼……”

  那一病佩芷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但到底還是活過来了,养到开春,戏班子开台了,她還能继续登台。天气越来越暖和,她不受寒的话,咳喘会减缓不少,只是少不了胸痛和咳痰。

  疼的时候像是针在钻心,佩芷便又开始抽烟,就像之前抽烟一样,借着一支烟的顺当能游移片刻,疼痛也能忽视掉些许。

  她独自站在后院,余秀裳依旧端着小紫砂茶壶,也点了支烟,凑到她旁边。

  他說:“其实我還真舍不得你回去,上一個给我跨刀的,沒你這么和我心意。”

  佩芷调笑道:“所以我不是一直在這儿傍你呢么,不回去了。”

  余秀裳笑得好看:“孟静风知道得气死。可你的病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回去罢。”

  佩芷换了說辞:“不回了,你大可以告知他我在這儿,那我就往更东北去,让他找不到我。”

  余秀裳說:“你上次搪塞我,如今看搪塞不住了,便改为威胁了。”

  佩芷点头:“可以這么理解。”

  余秀裳问:“为什么不回去?你记恨你爹?”

  佩芷无奈道:“合着我跟他的事情,你们外人都知道了?”

  余秀裳晃了晃脑袋:“可不是我爱打听,梨园同僚聚在一起,少不了說,一传十十传百的……”

  佩芷不语,默默吸完了指尖的烟,胸腔的那股疼痛大抵是疼够了,也停歇了。

  余秀裳了然道:“看来你是记恨你爹。”

  佩芷說:“余老板,您手伸得太宽了些。”

  余秀裳說:“行行行,我不說了。可你有句话說对了,我确实不想他来奉天,若是让日本人知道他在奉天有你這么個软肋,谁知道那些丧心病狂的会做出什么事儿来。這些年特务横行,已经失去一個眠香了,我不想静风冒這個险,你能懂么?戏還得靠他传下去呢。”

  “我懂。”佩芷也是這么想的,若不是为了他能继续在台上唱,她也不会决然离开北平。佩芷又說,“也得靠你,您可别谦虚了。至于眠香,她是自尽的,沒中弹。”

  “眠香……唉……”余秀裳转了话茬,“你跟我說实话,我和孟静风,谁更胜一筹?”

  佩芷忍不住翻白眼,心道他幼稚,嘴上毫不给面子:“当然是他,想什么呢。”

  余秀裳按灭了烟头,用手指点了她一下,起身要走:“你讲话不公允。少抽烟,多喝药。”

  本以为是柳暗花明,不想那一年间,佩芷的身体每况愈下,薛诚看了也面露难色,沒說出“油尽灯枯”的词,仍旧给她开药调理。

  又一年时光匆匆而過,佩芷教的年纪最大的女学生已经十八岁了,离开了石萍女学,到了奉天的一所私塾任教,终于能在這乱世中养活自己。

  秋末佩芷生辰,那個女学生送了佩芷一顶绒帽,让她冬天戴着防寒。過去收過无数价值连城的贵重礼物,却都沒有這顶帽子让她感触良多,且意义非凡。

  冬天的时候,她就带着這顶帽子,每日要在雪地裡走两公裡路,到奉天戏院赶戏。许是心理作用,也可能是回光返照,她竟觉得自己好了不少,轻快地在雪地裡跑了起来。

  宋碧珠劝她别再去赶戏,自己可以多接些活儿,佩芷說她:“你再這么点灯熬油地缝缝补补下去,怕是要不了几年就老花眼了。”

  宋碧珠回道:“老花眼也比你咳得睡不着觉强。”

  佩芷描着九九消寒图等着春日到来,像是迷信地认为,春暖花开,万物生机勃勃,她也能跟着重生一样。

  可惜天不遂人愿,房檐下的雪已经开始化了,姑娘们在院子裡笑得开怀,她却觉得浑身酸痛无力,沉得起不来身。

  民国二十三年戏班子开台的时候,给余秀裳跨刀的已经换了别人。

  這两年间,姜肇鸿派出去的人几乎已经把满中国找了個遍,除奉天事变后日本人占领的东三省及周围地区,關於佩芷在哪儿的答案似乎越来越明显,他们却不敢相信。

  那日北平有名票组织雅集,听闻有从东北来的梨园同僚,孟月泠专程去了。闲谈之际难免說到了余秀裳,有人提了一嘴他又换了個跨刀,感叹余秀裳运气不济,遇不到一個常年合演的搭档。

  又有人說:“上一個倒是和他心意,虽沒什么名气,叫什么来着,石川?据說是病了,兴许病好了還是她呢。”

  孟月泠沒想到,得到她的消息竟然如此的偶然。

  他又问了那個同僚几句后,确定就是佩芷,连夜前往东北。孟丹灵闻讯自然前来劝阻,不愿他去冒险,惊得孟桂侬都跟着来了,大呼小叫地呵斥孟月泠不准去。

  可他们拦不住他,他還是走了,势必要去见她。

  临上火车前,他给傅棠发了個电报,告知了傅棠佩芷在奉天,傅棠先给姜家送了信,旋即也要收拾行李跟去。

  這厢拦着他的是袁小真,二人结婚后头一次产生龃龉,傅棠說:“小真,我這次不得不去,我喜歡她,至少喜歡過她,我不去沒办法安心。我跟静风一起带她回来,从此我們两家都好好的,就是我這辈子最大的幸事了。”

  袁小真冷脸說:“到了如今這個地步,你又何必在我面前假惺惺地自作多情?谁還有我了解你,你不爱任何人,你最爱的就是你自己。你当佩芷想见你嗎?别做梦了。”

  還有一句她沒說出口,也只有她,才会看穿他自私的本性之后,還爱着他。

  傅棠愣住了几秒,像是不愿意承她看得那么透彻,怄气一般拎起藤箱往外走。袁小真在他背后开口,立刻让他止住了脚步:“你要做父亲了。”

  孟月泠低调地到了奉天,无暇和余秀裳算账,问過了佩芷的住址后匆匆赶到石萍女学。

  门前挂着方写着“石萍女学”的匾额,他认得出是她的字。那瞬间有些近乡情怯之感,迟迟沒有踏进门。

  這时院子裡跑出来了個穿新棉袍的女孩,此时已经是春天了,她這么穿实在是過于厚实了些,手裡捧着碗水饺,蹲下丢了一個在地上,给巷子裡的流浪狗吃。

  孟月泠默默地看着,饺子還是肉馅的,他心想她们日子過得還不错,吃得起肉。

  女孩跟流浪狗对话:“大黄,让你也尝尝肉味儿……”

  女孩起身本来要进门,又转身看向孟月泠:“請问你是哪位?盯着我們牌子做什么。”

  孟月泠說:“字写得好。”

  女孩神气地笑了笑,那份自豪像是她写的一样:“我們石先生写的,你知道为什么叫石萍女学嗎?”

  孟月泠摇头:“不知道。”

  女孩說:“石先生說,我們是乱世裡的漂萍,但她希望我們能向石头一样坚硬,所以叫石萍。她是石川,川载着萍。”

  孟月泠淡笑,跟着那個女孩进了院子。

  院子裡都是捧着碗吃饺子的女孩,身上穿着一样的棉袍,脸上笑得很是开心。

  宋碧珠拎着锅出来,正要问“谁還要汤”,便看到了门口的孟月泠。她在报纸上模糊地看過他的照片,如今是头一次亲眼见到,身上的那股风韵骗不了人,她知道他就是孟月泠。

  孟月泠說:“我来见她。”

  宋碧珠脸上的表情有些酸楚,低头指了指西边的那间屋子。

  他慎重地进了门,远远的就听到她的咳声,等到他推开房门的时候,她正扒着床边咳痰,却咳出了抹血,沾在帕子上。她把帕子折叠后擦拭嘴角,一抬正对上他的视线,眼神中闪過一抹仓皇。

  孟月泠放下了藤箱,凑上前夺過她手裡的帕子,用自己干净的帕子给她擦嘴。凑近了才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干裂的唇角挂着一抹血红,身板也瘦了一圈,很是病态。

  两人谁也不张口,他把她抱到怀裡,爱恨交加地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這么狠心?”

  佩芷不语,任他紧紧地抱着,她何尝不渴望這個拥抱,可又怕弄脏了他。

  她想了许久再见到他会說什么,如今自然而然地开口,沒想到是這句:“对不起。”

  他听了之后更恨了,說:“跟我回北平,我們去看病,你别說這些。”

  见到他来,佩芷觉得有力气了不少,甚至還能挣脱开他:“回不去了。”

  明明已经十几年未曾哭過,他那瞬间无比想哭,像是拽不住要断了线的风筝,明知将要失去却不知该如何挽留。

  孟月泠說:“姜佩芷,你别胡說。回得去,我說回得去。”

  佩芷靠坐在床头,坐在那静静地看着他,看她爱的這副容颜,看他微皱的眉头,伸手给他抚平。他覆上她的手,给她冰凉的手染上温度,执手的动作都带着哀求的意味。

  可佩芷像是在短短的瞬间把這几年欠缺的份额给看够了,开口冷漠地說道:“忘了罢。”

  孟月泠愣住,怎么也沒想到她会說這句。

  佩芷重复:“忘了罢,都忘了。”

  孟月泠說:“如何忘记?你忘得了么?”

  她想她不必去忘记,人只要死了,就什么都忘了。

  佩芷說:“想必我們上辈子烧了断头香,這辈子注定分离。還有来生的话,会再见的。”

  他从不信前世和来生,他只要今生。孟月泠說:“都是骗人的。我們在台上演過夫妻,你忘记了?你唱许仙,我唱白素贞;你是薛平贵,我是王宝钏……”

  可正像是台上的性别错了,他们全都错了,這一生便是错。

  佩芷如同听了玩笑一般,笑道:“假的。”

  他接道:“我当真了。”

  她无奈地移开了目光:“孟静风,你来不就是想见我一面么?既然见到了,可以走了。奉天到处都是日本人,你别给我惹来麻烦。”

  佩芷边說边咳,宋碧珠拎着热水进来,孟月泠起身接過,倒了一杯递给佩芷。佩芷不接,转头說:“碧珠,請他出去,我累了。”

  宋碧珠站在门口为难,孟月泠看了佩芷一眼,跟着宋碧珠出去了。

  他向宋碧珠打听佩芷的病情,宋碧珠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来,只知道是病入膏肓了,便给她指了路,让他去街口的诊所找薛诚。

  人走了之后,佩芷像是所有的精气神都用在刚刚那么一会儿了,莫名感到前所未有的疲累。她张开另一只从他进门便掖在被子裡的手,手心裡攥着的正是他当年送她的那枚篆着“临风佩芷”的坠子,玉石温热,和昔年那晚如出一辙。

  佩芷强撑着身子打开了书桌的抽屉,裡面放着厚厚的一摞信封,都是她写给他的。之前她总想着他能忘了她,所以沒有寄。最近几封则是邀他来见她,见她最后一面,思虑再三,還是沒寄出去。

  沒想到他自己来了,她又回归了最初的心思,不愿给他看,想让他忘了她。她踢過来脚边的炭盆,把信随手丢了进去。

  接着她扯過桌子上铺着的那张九九消寒图,最后一個字是“风”,静风的风。她已经好几天沒钩過,如今补全了這個“风”字,再在上方题上“管城春晴”,旋即丢了笔,跌回了炕上。

  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春光,她想,他总是深春来,未曾迟過。

  她這一生不到三十载,波澜起伏,看遍世情。死前缠绵病榻,倾尽微薄的积蓄,给学生们买了新棉袍,让她们吃顿肉馅饺子。最后见了此生最爱的人一面,抱恨而终,却无怨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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