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山水定相逢(1)
姜晴刚经历分手,并在這时向顾夷明提出辞职,顾夷明自然不准,和姜晴父母统一战线,两相僵持……
梁以霜输入密碼打开门,客厅裡空无一人,随手把落在地上的抱枕捡起来丢到沙发上,再踱步往卧室走。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的行李箱,衣柜门敞开着,床上凌乱摆着几件衣服。
被柜门挡住的人手裡正拿着手机,开着免提,可以听到对面传来慈爱又不失威严的女声,正絮絮地說個不停。姜晴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露出了個脑袋,用右手指了指左手发出声音的手机,做了個苦哈哈的表情,又向梁以霜比了個“嘘”声。
梁以霜点了点头,走到床边拾掇她挑出来的那几件衣裙,摘了两件出来丢到了一边,再把其他的叠好,放进了行李箱裡。
姜晴一通“嗯嗯啊啊”答复对方,语气和态度极其谦逊,最后說:“我知道错了,应该再好好想想,我爸妈一会儿来我這儿找我谈呢……对对对,该說,我听的……沒有沒有,哪敢敷衍您,您就放心吧,……嗯,嗯,对,好,您放心吧……嗯,您好好休息,您先挂,好,随时给您报备……”
总算把电话挂断,姜晴把手机丢到了床上,叉腰长叹了口气。
梁以霜问她:“顾老师?”
顾夷明,著名京剧演员,去年升任京剧院副院长,姜晴的恩师。
姜晴点了点头:“非觉得我是因为失恋脑子不清醒,我看起来有這么二百五嗎?聊了快一個小时,我也算明白了,她就是想听我认句错呢,我赶紧认。”
“你以为你看起来很聪明么?”眼看着姜晴要跳起来,梁以霜话锋一转,“主要你這個节骨眼儿提出辞职转业,搁谁不往那方面想?顾老师一向最得意你,可不得按着你让你认错,赶紧改主意才好。”
看她躺在床上一言不发,梁以霜赶忙又问:“你不会已经辞了吧?”
“沒有,院长正准备要出国做学术交流,现在院裡大事小情都是顾老师处理,她不同意。”
梁以霜到从冰箱裡拿了听气泡水出来,坐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问她:“那你怎么想的,你到底喜歡京剧么?”
姜晴說:“那肯定喜歡啊,吃這么多年苦呢。”
梁以霜:“那你作什么呢?不還是成了因为失恋闹辞职。”
姜晴一個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了起来,走到客厅:“不是,你看就像男男女女恋爱,喜歡就在一起了,然后就要考虑合不合适的問題了呀。那我不适合做這一行,就得及时止损嘛……”
梁以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学了快二十年戏了,现在才发现不合适?”
姜晴拿起她放在茶几上的气泡水,喝了一大口,還打了個嗝,才破罐破摔道:“那我跟宋清鸿不也是谈了几年恋爱才发现不合适么,总要给我试错的時間。”
梁以霜知道姜晴心裡在想什么,她有一道迈不過去的坎儿,不论是顾夷明,還是一会儿要来的父母,說再多的话也沒用,還是需要她自己扭過来那根绳。
于是梁以霜点了点她的腰,转而问道:“腰伤怎么样了?”
展演上她演的《金山寺》,排练的时候正赶上跟宋清鸿分手,也不知道有沒有這個原因,练踢枪把腰给闪了,属于是带着伤完成的表演。
姜晴摸了摸后腰,皱眉說:“還成,后天上午再去做個推拿,下午的飞机。”
梁以霜看出来她沒什么大事,问:“直接飞大理?”
姜晴說:“顾老师让我先去趟上海,有個青年演员的交流会,然后放我半個月假,我从上海飞云南。”
曾经读书的时候她们一起去過云南旅游,对那裡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尤其是大理,可以算作短暂逃避现实的桃花源。
梁以霜再拿起饮料罐,发现已经被喝光了,嫌弃地白了一眼姜晴,语气风凉地說:“交流会,好差事哦。”
姜晴哼声:“沒人去的好差事?要写报告的,說不定還得在会上读,可蠢了。”
梁以霜笑道:“挺好,臊一臊你,让你清醒清醒。”
姜晴大叫:“你不会也觉得我做這些是因为失恋吧!”
梁以霜转移话题:“出去散散心也好……”
沒等她开口解释,门铃响了,姜晴哀叹道:“行了,新一轮的游說来了,”
梁以霜穿上拖鞋去开门,一打开门就看到面色阴沉的姜家父母,姜母张慧珠一看是梁以霜,短暂卸下了严肃的面具,笑吟吟地說:“霜霜也在哦,你快帮我一起劝劝她。”
梁以霜站在二老身后朝姜晴使眼色,语气如常地說道:“嗯,我来给晴晴送东西。那我先走了,您和姜叔跟她聊天吧。”
姜晴投過去骂“叛徒”的眼神,梁以霜视而不见,在张慧珠殷切的送别声中换鞋溜之大吉,留她独自承受父母的谆谆教诲,直到深夜才得個清净,一边护肤一边给梁以霜发语音。
“你知道么,這俩人根本沒說我辞职的事儿,跟顾老师双管齐下。我這刚分手,手分得還热乎呢,他们已经已经要让我相亲了。拜托,相亲唉,條件夸得天上地下的,真這么好至于跟我相亲?”
总之不论如何,两日后的傍晚,姜晴准点抵达上海,好友贺蒲前来接机。
贺蒲是上海昆剧院的演员,长得眉清目秀的,但唱的是丑角。
曾有這么一桩趣事,贺蒲在朋友聚会上认识了個姑娘,两人一眼就天雷勾地火了,加了微信之后热聊了一周。那姑娘知道他是昆曲演员,一直以为以为他是唱小生的,脑补了個在台上风度翩翩的清越扮相。
结果贺蒲邀她看演出,姑娘倒是认真看了,就是在演出结束后问他,台上唱潘必正(生)的也不像他呀。贺蒲语塞了半天,才艰难地說:我唱的潘必正的书童,脸上画豆腐块儿的那個丑……那晚分开之后,姑娘就再也沒理過他了。
如今贺蒲還对這事儿耿耿于怀,說起来就气:“丑怎么了?那老话還說‘无丑不成戏’呢。我跟你說,我俩真的特别合,我一度以为遇到soulmate了,可惜……”
台上向来是沒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的,這事儿虽說时不时的在朋友圈裡被拿来打趣,也是因为贺蒲脾气好,真要說对這件事的看法,都是有些愤慨又无奈的。
姜晴一边笑着听他发牢骚,一边从包裡翻出来了张邀請函,趁着红绿灯的功夫给他瞄了眼:“你看看,就這個交流会,你去么?”
贺蒲瞟了一眼就看出来了,哼声道:“等着抄我笔记呢。”
她看到函上写的是邀請“青年戏曲演员”,而不是“青年京剧演员”,就猜到贺蒲有可能去了,尤其還是在上海举办的。
两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闲聊,贺蒲又說:“我們昆剧院的老副院长进医院了,還不知道能不能出席,原本說他要做开幕致辞的。”
姜晴略有耳闻:“闻副院长?大学的时候听過几回他的公开课,他是冠心病吧?”
贺蒲“嗯”了一声,“他這次铁定要提前退休了,据說要請邵教授回来。”
姜晴:“邵教授?就那個‘昆曲皇后’么,她不是人在美国?能回来么?”
贺蒲:“所以說還在交涉呢,先請了個人来代理,也是闻院长教過的学生,据說正在交接工作,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院裡。闻院长躺在病床上,口述给他女儿帮忙交流,也不容易。”
姜晴低头打开了手机,笑道:“你這一天天的净听小道八卦了,這要我們顾老师知道,肯定說你不务正业。”
贺蒲笑了笑沒反驳,语气有些故弄玄虚:“這位代理副院长呢,也是個人物……”
姜晴显然在回微信消息,漫不经心地应和他:“老艺术家么,当然是個人物。”
“不是……”贺蒲本想卖個关子,沒想到姜晴根本沒兴趣,只能說,“等你见到了就知道了,我看這個交流会八成由他代闻院长出席。”
他本以为姜晴至少听进去了,沒想到她压根沒当回事。次日交流会上,二人挨着落座,姜晴還特地挑了個靠边的座位,贺蒲隐约猜到了她要打瞌睡,哪成想她直接找了個空当儿就要出去。
贺蒲在桌子下拽着她不让她溜,促狭地說:“学艺先立德,怎么一到這事儿上你就想着偷懒耍滑呢。”
姜晴低声跟他保证:“我艺德沒問題,但我听得犯困,出去放放风,买瓶水就回来,好吧?”
贺蒲拦不住她,放她走了,叮嘱道:“那你赶紧的,敢不回来你就死定了。”
眼看着后面涌进越来越多的人,姜晴感觉這间厅子裡的空气都变得压抑了,赶忙点头:“马上回来,你给我占着座位啊。”
出去之后,她到自动贩卖机买了罐热咖啡,打开靠在贩卖机旁边喝,還要分出一只手回复顾老师的询问,以及张慧珠提醒她明晚相亲。对方正在上海,是张慧珠在戏校时的同窗的儿子,戏校毕业后一個回了天津,一個回了上海,所以這些年才少了往来。
眼看着张慧珠发来四五條近六十秒的语音,姜晴都沒打开听,回复過去:“嗯嗯,我知道啦,妈妈,好的。”
接着手机又震动了两下,退出去和张慧珠的聊天框,发现是贺蒲催她回去:“买瓶水比拉屎還慢?我說的那個代副院长要演讲了,你還不回来?”
姜晴皱眉,看着那個“屎”字和“代副院长”出现在一串话中,笑着回复過去:“我差点以为你在說‘屎院长’,你怎么這样啊?”
贺蒲不管她的插科打诨,回道:“赶紧的,我說真的,他长得可帅了,不看是你的损失。”
姜晴在屏幕前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小口喝着热咖啡,想她這么些年在戏校和剧院什么样的美男沒见過,而做领导的都已经两鬓银丝,略微发福,虽說风姿不减当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秀,但到底沒什么看头了。
当然,這些老艺术家也不是以色侍人的,只是就贺蒲說這位代副院长容貌過人,姜晴发出如此感慨。
她装腔作势地回贺蒲:“有道是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白了头。可惜,可惜呀。”
贺蒲回:“可惜你個头,不看拉倒。”
他多少有些无人畅谈八卦的懊恼,旋即又忍俊不禁,姜晴這個人一向不按套路出牌,他本想勾起她的好奇心,沒想到反過来被她弄得抓心挠肝。此时想直接告诉她台上站的是谁,话已经打完還是刪除了,心道等她发现错失了一出好戏的时候就知道后悔了。
孟逢川在台上从容不迫地侃侃而谈,台下挤满了年轻一代的戏曲演员,還有沒毕业的学生,显然是听說他会出席专程来凑热闹的。這种场合他早已经司空见惯,除了偶尔低头瞟一眼稿子的空当儿,看向台下的时候還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每一张脸,沒有找到熟悉的身影。
這场交流会的主办方是戏曲协会,他代闻院长出席,推拒了原本安排的开幕演讲的安排,改为资历更深的齐教授致辞,他的演讲则安排在了后面。讲台上放着的稿子是闻院长早就写好的,他略微做了修改,言辞风趣地娓娓道来,并不如想象中枯燥。
台下一片掌声中,孟逢川已经转身往下走了,坐席间小声议论着,佩芷在這时低调地回到了座位,塞给了贺蒲一罐热咖啡。
贺蒲說:“人都下去了,你知道回来了。”
姜晴說:“他有什么好看的呀。”
贺蒲冷笑:“你說有什么好看的,后面挤着的都是为了来看他的。”
姜晴看了眼后面乌压压的人,心想這位老艺术家還挺受年轻人欢迎,看来确实是位英俊的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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