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山水定相逢(3)
圈子裡的好友向来用他非工作日不常外出打趣,他哪裡想得到,這一世的她竟然宅到如此程度。
小卖部兼小旅馆的老板娘向他打探道:“小伙子,等人啊?”
孟逢川含糊地答了句:“嗯,算是。”
這位阿姨显然沒少看连续剧,给他安了個和女朋友吵架闹别扭的桥段,孟逢川沒那么大的脸,尤其小卖部就在客栈斜对面,等看到了姜晴难保不会闹乌龙。
他便解释說:“我在等客栈的空房。”
老板娘“哎哟”了一声:“你非要等他家的干嘛?我就說你瞧着不至于住我這小旅馆,那大酒店不是多得是,還有临山临海的,大大的落地窗,早晨起来阳光好得很……”
孟逢川静静地听着,只露出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对方见他不愿多說,就也沒继续追问了。
姜晴宅在客栈裡两日未曾外出,每天睡到日晒三杆,涂個防晒就躺在院子裡的躺椅上晒太阳、看书,看累了就把书往脸上一扣,再睡個下午觉。
云南的日落很晚,古城裡的夜生活丰富,可她被工作压榨了太久,全然沒有出去玩的心思。再者她就自己一個人,古城裡少不了有拉客的,喝酒也得小心,還不如在客栈裡自在。
晚饭她则蹭了客栈老板一家的,上学的时候就来過的原因,她亲切地称呼老板和老板娘为四哥四嫂,蹭两顿晚饭也不妨事。
等到第三天晚上,她终于出门了。
晚上天快要黑的时候,孟逢川本以为今天又见不到她了,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已经走了,這时她穿宽松衬衫和长裙、脚踩帆布鞋,臂弯還挂着件浅色的长风,正掸开往身上套,步伐悠闲地出了门。
孟逢川默默跟了上去,本以为她要进古城,沒想到她沿着古城外面走,這個時間古城裡正热络着,可外面略显冷清,路上也沒几個人,他看她一個人难免觉得不安全,殊不知最大的不安全因素是他這個“跟踪狂”……
姜晴拐了两條巷子,进了一家门脸低调的餐馆,名为“兰园食坊”,做滇菜的。她显然是熟客,从容穿過有些蜿蜒的前院,进了餐馆上楼,落座在靠窗的位置。
她不用看菜单,直接点菜:“黄焖鸡、凉面,再来一碗酸奶。”
孟逢川有样学样,坐在她隔壁桌位,恰好看着她的背影,而她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他。酸奶他并不喜歡,他依旧不习惯那些甜腻腥辣的食物,至于菜色,则点了和她一样的。
两人的菜想必是一锅做出来的,上菜也是一起上。孟逢川看着那碗颜色黑黢黢的、掺着辣椒的黄焖鸡,不禁皱了眉头。至于旁边那盘凉面,面汤中便可见红油,沒一個他爱吃的。
一抬头发现她已经在大快朵颐了,還抽出一只手给人录视频,附带解說:“霜霜,我又来吃我們上次一起吃過的那家餐馆了,你瞧瞧這凉面,闻到味儿了嗎?還有這鸡,外面可吃不到哦……”
孟逢川端着筷子审视那盘鸡,耳边听着姜晴的讲解,心道:外面可不是吃不到么,這盘黄焖鸡和外面的黄焖鸡完全是两個物种。
可听了她的褒奖,且她显然是爱吃的,孟逢川果断动筷,想尝尝她爱吃的东西的是什么味道。云南這边的黄焖鸡叫做“永平黄焖鸡”,肉是乌骨鸡肉,肉质更鲜嫩,所以整盘菜颜色看起来有些黑暗,味道确实不错,只是太辣了些。至于旁边那盘凉面,他也尝了一口,果然如预料之中那么辣,赶忙叫来服务生送上瓶水。
他這桌吃得缓慢,面前的她已经快速地将鸡肉食入腹中了,吃得极其畅快。不知怎么的,虽然他沒吃多少,但也觉得心情愉悦,倒像是极其满意這顿餐食。
她把小碗裡的酸奶吃光,用来解腻,接着沒忍住打了個嗝,声音不大,只是孟逢川离得近,且耳力過人,才听了個清楚。她立刻用手捂住了嘴,掩耳盗铃一般打量打量了旁人,发现沒人注意到這声嗝声,又偷偷地笑了,接着抽了张纸巾擦嘴。
孟逢川就在她身后看着,笑意直达眼底——那瞬间很想把她抱到怀裡,或者刮一刮她的鼻子。
姜晴在手机上回了個消息,捞起风衣准备走人,路過孟逢川的桌位时,他故意抬起头,把自己的脸露得清晰些,让她看到。
余光可见她显然是朝他看了下的,可脚步却未作停留,直走到前台结账去了。
他忽然像泄了气一样靠到座椅上,丢下了筷子,想她果然不记得他了。懊丧不到十秒钟,孟逢川起身拿起手机,紧随其后结账,在她身后保持三五米的距离,陪着她回客栈。
路上她少不了看手机,這是当代人共同的弊病,孟逢川眼看着要到路口她還在看手机,难免焦急,随时做好上前拽住她的准备。
沒想到她像是额头长了眼睛一样,在到达路口的前一秒收回了手机,乖乖地等红绿灯,很是闲庭信步,唯独急坏了身后的他。
与此同时,梁以霜远在天津,收到姜晴的微信:我刚才在餐馆遇到了個大帅哥,好像也是一個人来旅游的。說帅哥都辱沒他了,就是倍儿有气质你懂嗎?唉,就看了他一眼,刚刚那顿饭的味儿我都忘了。
梁以霜毫无兴趣,提醒道:你知道杀猪盘么?自己一個人在外面,别总瞎看。
姜晴觉得有道理,连忙答应。
可沒想到的是,第二天她口中“倍儿有气质的大帅哥”就入住了和她同一间的客栈。彼时她脸上正盖着本书,靠在院子裡的躺椅上晒太阳打盹儿,隐约听到了轻便的脚步声,落座在了躺椅旁边隔着张小桌的竹椅上。
凡是来旅游的,尤其是這种好天气,白天大多不在客栈裡面,她這几天都是一個人在這儿躺着的,最多四嫂偶尔空闲会陪她一起坐会儿。
姜晴以为是四嫂,突然掀开了脸上的书,猛地起身想要吓她一下,沒想到正对上惊讶的孟逢川,情形尴尬。
对视了几秒,姜晴挤出了個笑容,想要缓解這股尴尬,孟逢川却为那熟悉的笑容错愕,不知如何回应。姜晴也沒好意思說话,接着站了起来,携书潜逃回房间了。
她站在二楼的阳台上,顶着大太阳朝下看,发现他還坐在那儿沒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接下来的两三天裡,她发现她跟這位新住客也太有缘分了些。他第二天就搬到了和她同一层楼靠楼梯的一间房,两人总是低头不见抬头见。院子裡那么大点儿的地方,她也总能在不远处捕捉到他的身影,好像他也不怎么出去玩,喜歡宅在客栈裡。
殊不知孟逢川每天站在房门内踱了多久的四方步,听到她关了房门走出来,才在她恰好路過他房门口的时候推门出去。姜晴忽视不得,便朝他露出個蕴含着“好巧啊”的含义的笑容,孟逢川则回之一笑,无声谦让姜晴先下楼梯。
至于两人真正說上话,是在古城裡的洋人街。她在客栈裡宅够了,开始出门溜达,洋人街摩肩擦踵、灯火通明,整條街分成了两條,各种各样的地摊看得姜晴目不暇接,从街头扫荡到了街尾。
当时她正蹲在一個摊位前,摊位裡面是几個穿汉服的女孩,卖的是做工精巧华丽的团扇,她挑了一把举起来在灯光下看,猝不及防看到了站在旁边的孟逢川,四目相对。
她放下扇子,第无数次在心中感叹巧合,许是周围太過热闹,无形中消弭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她开口主动說了句:“好巧啊。”
孟逢川一愣,瞬间竟有些紧张,哪裡叫巧,是他一直在跟着他。可他不能說這些,只干巴巴地回:“嗯,好巧。”
她起身正视他,指了指出城的方向,說:“你還要逛嗎?挺晚了,我打算回客栈了。”
孟逢川接道:“我也打算回去。”
姜晴顺着說:“那……一起?”
他乐得如此,面上含蓄地点了点头,倒像是迁就她一样。
一路上两人并未聊什么,明明是同行,却跟她平时自己走一样沒什么差别,姜晴甚至觉得有些尴尬。想着這位虽然气质出众、长得好看,可惜不太会来事儿呀,跟异性一起漫步都不知道找些话题。
她這么想着,却听他突然开口,以一副极其老派又正式地口吻问她:“方便问你的名字嗎?”
姜晴心想,這是迈出开始交友的第一步了,虽然這种搭讪方式有些老土。她按捺住心裡的小九九,淡定地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姜晴。”
他突然停住了脚步,直勾勾地看向她,姜晴有些尴尬,低声說:“怎么了?這名字挺普通的,重名应该挺多的。”
她不懂他心中的万千感慨,孟逢川继续向前走,否定道:“沒有,名字好听。”
姜晴忍俊不禁:“好听什么呀,你就别唬我了。”
他像是为表自己的夸赞出自真心,诚恳說道:“‘银光耀眼雪初晴,新春天气也宜人”。虽然一個晴字简单,但是好听的。”
姜晴倒沒管名字好不好听,而是有些惊讶地问:“你听戏?”
年轻人裡還肯听京剧的越来越少了,而他引用的那句词儿,是《花园赠金》裡王宝钏唱的。
孟逢川也出自试探,见状回道:“听的,你也听?”
姜晴点头,语气有些缺乏底气:“我就是做這個的,京剧演员。”
他心中又是一恸,沒想到她就从事這個职业,可许是沒什么名气,他从未听說過。偶尔北京上海两地举办一些戏曲行业的交流会,他也从未见過她。
她显然对自己“京剧演员”這一身份心虚,不愿继续說,转移话题问:“你叫什么呀?只是业余看戏,還是职业相关?”
他說:“孟逢川。我不是唱京剧的,以前唱過昆曲。”
這次轮到姜晴一愣,皱眉看着他想了半晌:“我就說看你有那么一丁点儿眼熟。我上学的时候,上昆(上海昆剧院)的闻院长做公开课,放過你的演出视频,但扮上了和本人還是有点差距的,所以我就沒认出来。”
孟逢川有些不真切地问:“你看過我的演出视频?”
姜晴沒当回事:“对呀,但是我昆曲听得少,怕听蹿词儿了……”
可孟逢川這個名字谁人不知,赫赫有名的昆曲小生演员,少年成名,二十岁摘梅(梅花奖,国内戏剧最高奖),闻院长曾教過他一年,从此以后大课小课的样本视频都是他。可惜二十五岁那年就告别了舞台,低调退隐,昆曲圈子裡的叹惋声都传到了姜晴所在的京剧院。
她对這种行业内神一样的人物向来是沒什么兴趣的,天赋异禀的人物看多了,难保心裡会不平衡。更多的還是她這种普通人,一步一個脚印地学艺,大概率一辈子都沒那么大的名气。
孟逢川淡淡一笑,接着问她:“你在天津?你老师是……”
“你怎么知道我在天津?”姜晴纯属感叹,她沒那么敏锐的捕捉能力,接着答道,“我老师是顾夷明。”
說顾夷明他就知道了,孟逢川說:“我记得顾夷明许多年沒收過徒弟了,既然收了你,你的戏不会差。”
他无心的话臊得姜晴双颊发烫,她的语气莫名挂上失落:“沒有,差得远呢。”
孟逢川在夜色下扭头看她,她则望着前路,若有所思。他霎時間像是隐约知晓了她的情绪所在,顾夷明颇负盛名,身为顾夷明如今唯一的徒弟,却是個籍籍无名的小演员——孟逢川的母亲是京剧演员,且他也比别的昆曲演员更关注京剧圈子些,至少他从未听過她的名字。
這种情况下,她所收到的评价绝不会好,所面临的压力也可想而知。
他本想出言安慰她些什么,可此时說這些实在有些交浅言深,自从见到她之后,他总是這样纠结,生怕唐突了她,让她对自己产生不好的印象。垂在身侧的手收成了拳头,细微地晃动了两下,他還是沒伸過去,只是静默着和她一起往回走。仅此而已,又弥足珍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