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坚冰难融
“不相干?我是不相干的人,难道你也是不相干的人嗎?”罗金英干脆脱了鞋,上chuang坐到了乐以珍的对面,一边拿眼睛溜着门,一边以一种隐秘的语气說道。
“罗姐姐,你要是来找我闲聊呢,我自然欢迎。你若是来搬动是非,我可沒那個兴致,我刚刚吹了风,头還疼着呢,我要睡觉。”乐以珍說完,真的就掀被子钻了进去,面冲内侧躺下了。
罗金英一向是不能在心裡存话的,不說完她绝不甘心,她扳過乐以珍的肩头,锲而不舍地說道:“我這可是好心,今儿早上太太瞧你那眼神,我可都看到了。二少爷上次回来,我也劝過你抓住机会的,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你要是不当心着点儿,被人抓了把柄去,那可是要浸猪笼的!”
乐以珍躺在那裡,听着罗金英那刻意压到很低的声音裡透着谆切与焦急,仿佛她马上就要被人拉出去浸猪笼了一样,她叹了一口气,翻過身来,看着罗金英严肃地问道:“你這一番话說得莫名其妙,我好好的,谁敢来捉我浸猪笼,你這不是胡說嗎?”
罗金英犹豫了一下,用舌头舔了舔嘴唇,理亏地小声說道:“那個…那日二少爷跟你要汗巾子,我可是都听到了呢…”說到這裡,她见乐以珍皱起了眉头,赶紧解释道:“我可不是故意偷听哦,正好路過…”
乐以珍简直对這位八卦姨娘无语到极点了,她喷着粗气瞪了罗姨娘半晌,最后无奈地說道:“姐姐以后休提此事,便是真心为我好。否则我哪天真被浸了猪笼,一定是你這张大嘴巴害的。二少爷的汗巾子是我用脏的,赔给他一條也是在情理之中,沒有什么特别的意味,你多心了。”
“嘁!”罗姨娘不以为然地一扁嘴,“你当姐姐是傻瓜嗎?你那汗巾子做成那個德性,二少爷天天象宝贝似地系在腰上,谁還看不出来…”
“罗金英!”乐以珍着实恼了,连名带姓地吼了一声,吓得罗金英一缩脖子,“你要是再提此事,你以后也不必到我屋裡来了!”說完,再次背转身去。
罗金英一看她真恼了,连声赔不是:“是我說话沒轻重了,妹妹别生气。我也就在你這裡說說,也是想给你提個醒儿,這事以后就烂在我肚子裡了,我要是再提,就让我喘口气噎死、出门让驴踢死,好吧?好妹妹快别气了…”
乐以珍差点儿被她那句赌咒的话气乐了,咬着嘴唇忍住了,也不理她。正在這时,从门口传来一個声音:“你们這是闹什么呢?”
怀远驹的声音!乐以珍身子一抖,将那半截還露在枕头外的书整個藏了进去,方才坐起身来,漠然地招呼一声:“老爷。”
怀远驹不以为意地“嗯”了一声,侧過头去对罗金英說道:“你那闹起来沒轻沒重的样子,可别伤了人。”
罗金英自从那次砍人事件发生后,见了怀远驹越发的诚惶诚恐,生怕他从此后不待见自己了。此时听他這样說,赶忙解释道:“不会不会!我說错话惹了妹妹,正跟她道歉呢。”
“你又浑說什么了?”怀远驹也不是真心想探究两個女人之间的话题,他只是路過這院门口,就想进来看看,可是面对乐以珍那淡而拒之的样子,他又不知道說什么,所以才顺着罗金英的话问下去。
“這…”罗金英为难地看向乐以珍。
乐以珍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信口胡诌道:“也沒什么,罗姐姐說看我肚子圆圆的,象是個女孩儿。”
怀远驹也不深究,只是随口說道:“咱们家男孩女孩都不缺,生什么都好。”
乐以珍撇了一下嘴巴,沒有說话,心裡却在暗暗嘀咕:你当然不在乎了,象你這样的冷血动物,生個妖怪都不见得会让你动一下眉毛,我肚子裡的孩子可是我的宝贝。
罗金英见乐以珍不接话,屋裡静得令人尴尬,赶紧接過话头来:“是啊是啊,不管是少爷還是小姐,都是老爷的孩子,老爷都会心疼的。”
此语一出,气氛更加僵滞了,乐以珍垂首抚mo着被面上的提花纹路,也不吱声。怀远驹看着她默然的神态,那种熟悉的局促感再次袭来。他轻咳一声,站起身来:“我…路過,顺脚走进来的,你们聊吧,我走了。”
說完,提步往出走。罗金英這些日子难得见怀远驹一面,见他這就要走,追在身后依依不舍地留道:“外面怪冷的,老爷喝杯热茶再走吧。”
怀远驹也不回头,只是将手一摆,然后掀帘出去了。罗金英盯着那棉帘子看了一会儿,回身又坐到乐以珍身边,叹口气道:“妹妹,你這是何苦?要是你肯给老爷一個笑脸儿,老爷還不得把你宠上了天去?”
乐以珍笑着伸手去推她:“要是真那样,你還不得举着剑来砍我呀!你快走吧,我要睡觉,困死了。”
罗金英扭了几下身子,最后拗不過乐以珍,只好一边嘟囔着一边往外走:“哪有這样撵人走的?真是沒良心。”
乐以珍目送罗金英出了屋,脸上笑意一层一层地褪去,直到恢复成一张静漠的面孔。她伸手从枕头底下取出那本书,下床趿上鞋子,走到書架旁边,将那本书夹在最上一层的最裡面一格裡。抬头望着那個位置,又觉得不妥,重新取下来,将它藏到了自己那個一尺见方的楠木描金饰品箱子裡,锁好,将钥匙夹在了書架最上面一层最裡面一格的几本书之间。
做完這些,她爬回床上,仰面躺下去后,手抚着自己圆圆的肚皮,眼睛盯着床顶那繁复的水云雕花,有两行泪静悄悄地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年很快就到了,虽然怀明弘沒有回来,让老太太和沈夫人不开心了好一阵子,可是老太太的腿感觉越来越活泛,也算是一件大喜事,因此怀府在這大月朝弘化十二年刚刚来临的日子裡,還是充满了热腾喜庆的气氛。
可是這样的一個千古不变的喜气日子,却让乐以珍想起了她妈妈包的茴香馅饺子、炸的肉丸子,還有挂在她家小卖铺窗外的那流动明灭的串灯。除夕午夜,她会推着妈妈到小区的空地上,她点燃烟花,让绚烂的烟火在妈妈苍白的面孔上映幻出不同的光彩来…
這些回忆如大海一般涌起,而她象一只人鱼,静静地浮立在那海浪之上,观看着岸上的人类们欢歌笑语、宴饮酣畅。人们越是欢喜,她就越觉得自己难以融入,于是她干脆借口自己胎动异常,让大夫给她开了几幅安胎药,窝在群芳院的那间小院子裡,静心养胎。
老太太和沈夫人沒有忘了她,吃的用的一拨一拨地赏到她屋裡来。怀远驹居然也记得她,在她该得的份例赏之外,送来一张上好的黄花梨雕百蝠小摇床。乐以珍虽然不喜歡送床的人,可是对這张床却爱不释手。她找来工匠在摇床的四方架子顶上搭几根配套的花梨木横梁,让定儿去裁衣房要来各色的布角布头,她负责裁剪,定儿和芹儿负责缝制,做出来三十几個小动物形象的可爱布偶,琳琳琅琅地挂到那横梁上。她又去库房要来天蓝色的软绫纱做成床帷,用银箔纸、素白绢和黄绢裁成各种形状的星星和月亮、太阳,缝在床纱之上。
一個充满了童话趣味的孩童世界便被营造出来。
虽然离孩子出世還有四個月,可是乐以珍将宝宝的小摇床摆在自己屋裡,闲了就会上前摇几下,唇角眉梢眸裡都会盈满暖融融的母爱。每当宝宝在肚子裡踹她的时候,她也会现出這种神情来。宝宝象一個播撒快乐的小天使一样,轻轻一抬小脚丫,就会将乐以珍心裡的孤寂萧索之感一脚踹沒了。
那日怀远驹来她屋裡,看到了這张布置完毕的小童床,睁大了眼睛上下裡外打量個遍,站在那裡看了良久,回头问道:“這是太阳?怎么還长眼睛嘴巴?”
乐以珍沒有防备他会问這個,忍不住“扑哧”笑出声音来:“小孩子的想象力丰富多彩,长眼睛的太阳月亮会让孩子觉得世界很活泼可爱。”
怀远驹看着乐以珍忍笑的样子,指着其中一個圆圆的月亮說道:“你现在的样子象這個。”
乐以珍顺着他的手看過去,是一枚素绢裁成的月亮,上面有她用彩墨画的弯弯的蓝眼睛和翘起的红嘴巴。她咬住嘴唇偷笑一下,捂住自己的脸,回身往床边走:“我可不长蓝眼睛。”
因为乐以珍很少对怀远驹露出這么娇羞的笑脸来,那天怀远驹心情大好,不由得多坐了一会儿,话也說了很多。
事实上,三不五时地去乐以珍那裡坐一会儿,已经成了怀远驹的习惯了,他的借口通常只有一個:“路過,顺脚就走进来了。”
乐以珍发现這個男人话很少,他每次来的时候,反复就那几句:“吃得可好?睡得可好?可有哪裡不舒服?”除此之外,他就想不起别的话题来了。如果哪天乐以珍心情還不错,愿意开口的话,两人会交谈几句,否则他通常坐不過一刻钟,就会因为气氛過于沉默而尴尬地起身离开。
乐以珍对他的经常到访无力拒绝,這是他的家,她是他的奴婢,一切都由他說了算,他手中握着对她生杀予夺的权利,更休提来這屋裡坐一会儿喝杯茶了。
不過他来得次数多了,见到他时那种浑身不自在的感觉倒是慢慢沒有了,面对他,她不再那么紧张愤怒,心裡放松了不少。
這并不代表她原谅了他。虽然事已至此,他当初对自己的伤害行为已经在人们的心裡被合理化了,可是她仍然不能原谅他---他应该知道自己伤害了别人,他最其码应该对受伤害的人說一声“对不起”。
但怀远驹从来不說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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