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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佛院兵机,思破生死之关

作者:管平潮
也许和女孩子在一起,再平淡的时光也会過得有意思。以前张牧云傍晚时坐在自家屋后山坡上看落日,呆到那霞光消失便回屋;這回和月婵坐一块儿,看完了霞色看山烟,看完了山烟看月出,不知不觉就夜色深沉,好像那夜晚的神灵嗖地一下便降临。

  并坐在山岩上,不知何时起风了。风吹叶响,高天流云,本就朦朦胧胧的月牙被昏沉的云翳遮住,那远处几点泉瀑的反光便像燃尽的蜡烛,在视线中熄灭。山野中一片漆黑。月黑风高之时,再也不能在這山坡上呆坐,他们便跳下山石,收拾了一番准备回寺去。穿過一片树林,再绕過几堵巨石,不多远便到了来时的石洞。张牧云将弓箭炊具放回,二人便迈上山路回寺去。

  踏上通往宝林寺的山路时,夜已经很深。因为沒有月色,脚下的石阶便显得有几分险峻。张牧云搀起月婵的手儿,扶持着一起向上小心地攀行。平时半炷香的路程,這时便几乎走了小半個时辰。若只是走得慢還罢了,不知为什么,一路上张牧云的眼皮不住跳动,心裡也莫明虚,疑神疑鬼地总觉得今晚有什么事要生。

  “真是邪门!”

  张牧云心裡忖道:

  “莫非這天上真有菩萨?今日也不過就是在佛门净地左近杀生,那佛祖便来怪罪。這眼皮直跳的!”

  心怀着鬼胎,渐渐那宝林寺也近了,不多久就看到那高耸的山门。看见熟悉的寺门,张牧云悬着的那颗心也放了下来,心中暗笑自己胆怯。

  不過,就在快走近山门时,他却忽然停了下来。夜色裡,他拉了拉手,示意月婵也站住,然后便伸出鼻子,在风中使劲嗅了嗅,便现這山门外回荡的风息裡竟满是浓烈的香油烧火味。闻出异味,心中诧异,他便再朝前走走,到了那山门石柱边时,一眼便看到那往日到這时一贯幽静的山门殿前广场上,竟正是人影幢幢,灯火通明!

  “奇怪!”

  目睹這情状,张牧云心中好生犹疑,想道:

  “就看這排场,应该是件大法事;可是這几天我也沒听寺裡人丝毫提起過啊……”

  不明就裡,按理說要换了别人,走過去看看就知道了;但张牧云一向混生活惯了,常人眼中的不法事情也做過一些,便格外机警。他沒愣头愣脑地往裡走,而是拉着月婵就隐在這山门楼左侧粗大的石柱旁,朝裡探头探脑地观望。

  “不是在做法事。”

  远远看了一会儿,张牧云就得出這结论。据他所知,這些和尚做法事一贯铺张;为了募化香油钱,法螺大吹,皮鼓大擂,佛经念得震天响,一向唯恐旁人不知。虽然现在是夜深人静,高山中罕有人迹,他们一时也该改不了习惯。而现在那放生池后的山门殿广场上,虽然看起来人头攒动,却颇为安静,正是十分可疑。一会儿他又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地想道:

  “摆开這仗阵,难道是怪我今天在佛门净地杀生?下午之事不知被哪個多事和尚看去,便去跟老和尚告状,现在便拼得不睡觉,点起火把专等我回来罚我?可是也不用這么大仗阵吧!”

  “……呃,不对。”

  很快他便推翻了這想法。即使不說他并非佛门中人,以他跟老方丈多年的交情,知道這和尚头儿真有些修为。遇到恶事他绝不会以武力相向,最多只会在明天后天结帐时做些手脚,少付工钱。

  “究竟出了啥事?”

  疑虑重重,眼见那山门殿离這儿還远,张牧云便示意月婵呆在原处,然后他一個人猫着身子蹑足潜踪向前,悄悄走到左边通廊一处暗影中才扬起身子昂起头,朝那边人影晃动处细细张望。

  张牧云在前面观察,其实并沒多少功夫,但藏在后面石柱阴影中的少女却觉得等了很长時間。而這时候,那位在前面主心骨一般张望侦察的少年并不知道,此刻对后面那少女而言,其实根本不用這么靠前观察。记忆暂失,但即使是放眼天下也凡卓绝的神睿灵机并沒一起消逝;目送张牧云上前,少女缓過神来,只不過抓着风尾一闻,便知今晚這深山古寺清净禅门中,正是诡雾森森、杀气腾腾!

  察觉出這一点,许多天来惯于娇娇柔柔言听计从的少女,不仅不恐惧,那眼波睥睨横扫之时竟還有些兴奋莫明!

  宝林寺出事了!

  霎時間张牧云只觉得身上寒毛一齐立了起来,周围的空气也仿佛在瞬间凝固。强自定了定心神,他屏住呼吸,睁大眼睛朝那边灯火通明处观看。很奇怪,出了這样匪事,那广场上现在却异常安静,现在自己已离得不远,却也和刚才一样听不到多少动静。那山门殿前的广场上,宝林寺的和尚看来都已到齐,略数一数,有三四十位,全都跪在广场的石板地上,朝内围成了一圈。中央的空地上,燃着一座熊熊的火堆,火光冲天,张牧云眼神不错,甚至還看清是些寺中的木椅木桌在熊熊燃烧。

  只是,他连耀眼火光中燃烧的木料形状都看清,却到這时還沒看见那位胁迫众僧的罪魁祸。气焰熏天、吞吐不定的火光中,一位身长体阔的黑衣人有如能隐形匿踪,明明他的袍服颜色和旁边的火焰烟光迥然相异,却似一团飘忽烟雾,直等到他开口說话时张牧云才现他。只听噼裡啪啦的椅凳燃烧声裡,這人开口忽然說话:

  “智光大师,本座今日来贵寺拜望,并不为跟贵寺为难。刚才我已說得很清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一個出家人,又是得道高僧,又何必如此执着!”

  這人說话声音阴沉,吐字却十分清晰;尤其奇特的是,虽然四外都是山岩寺壁,他這句话却沒有丝毫回声。這一点乍听沒什么,等回過神来想一想,却让人毛骨悚然。张牧云察觉這一点,心中惊异,微微抬起头想看看那人的脸,却现他虽然面对着自己這边,却好像融在火气焰光裡;不用說想看清他的容貌脸形,就连他身躯轮廓都很难看得清。觉這一点,再看到偌大的广场上那么多僧人都只在這孤身一人面前老老实实地跪着,张牧云心裡就更加忐忑。就在他心中七上八下之时,那智光住持也开口說话:

  “這位好汉,不是老僧执着。以你人材,事先应已将敝寺好生查探。那施主想想,以我智光为人,可是那惜宝轻身的不智之辈。”

  老方丈言语从容,不慌不忙,娓娓說道:

  “施主,老衲知你求宝心切,可是再說句出家人本不该說的话,我宝林寺虽然山高水远,远离尘市,可在這洞庭湖南也散屈一指。宝林寺向来香火旺盛,善捐无数,寺中常有百千银两存贮。這些已足够弘扬佛法,何须要匿着宝物。拿它换钱怎地?施主您也不是一般凡夫,何不想清這道理?善哉善哉!”

  智光這番话,语调也甚是清晰,同样一字不拉地传入张牧云耳裡。這番說辞,直听得张牧云暗挑大拇指。虽然一贯和老方丈嬉笑怒骂,沒個正形,但他也一直知道這智光修为高深,绝非泛泛之辈。刚才這番话,智光說得入情入理,不卑不亢,若他面前换了是自己,不等說完便心悦诚服,赶紧将這位跪着的高僧解开捆绑,恭敬扶起,說不定還赔礼认错。

  只是,很显然他猜错了。等智光說完,广场上只安静了一会儿,便忽有一缕阴恻恻的笑声倏然飘起,只听那人仰天狂笑道:

  “哈哈!好個老和尚!既知我非常人,却還想骗我!不怕实话告诉你,本座望气之术天下第一。本座早就勘到洞庭一带宝气流露,时现时匿,早就在這洞庭一带多年察访。這宝物世所罕见,不仅宝泽云华光韵出奇,竟還知灵迹自抑,从来飘忽无形,连本座這样阅宝无数之人也生平罕见。這样灵宝,本来就算我谙熟望气,也察不出它确切方位。只是合该本座机缘,或是那宝物有灵自知出世之期已至,竟在十多天前华光大盛,纵然只是一瞬间,便已让我勘出它就在這宝林寺!你還跟我扯谎?”

  恐怕這事确实得意,并且憋了很久无人倾诉,這有恃无恐的黑袍怪客当着阖寺众人将秘密和盘托出,也传入张牧云耳裡。

  毫无顾忌地說了這一通,黑袍人语调忽转柔和,竟似静夜忽下起春雨,无比亲切无比蛊惑地劝诱:

  “大师啊,您也是得道之人,且又年高德劭,又岂忍宝器蒙尘?此暴殄天物之行,拿你佛门话来說,便是会遭报应。况且本座寻访此宝,又非自用。也不怕给大师您看——”

  說着话,這人弯下腰,掀开胸前的黑袍衣襟,似乎给智光方丈看了什么徽章标记。本来他這一动作,光影错动,张牧云便睁大眼睛想借机看清他长什么样,谁知纵然這角度毫无火光掩映,那人脸上竟也如隔了一层水雾,一样朦朦胧胧看不清。见得事情古怪,张牧云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提他恐惧,再說那智光方丈。這时他已看清那人胸前袒露的标记,一时也是神色大变。先前纵然遭了那么多惊吓,他也一直面不改色,镇定从容,谁知這时一张老脸却揪得像刚咬了一口苦瓜。

  “哈!”

  见智光脸上变色,那黑袍人也得意扬扬,仰天笑道:

  “不错不错,不愧是朝廷敕封的住持,果然识货!”

  他低了头,又提高声音对地上的老方丈說道:

  “方丈大师,您既知我身份,便该信我绝非为一己之私。您是释门弟子,却也应知這四海之内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以大师您跟官府的交游见识,绝不会不知我這番寻宝是为了谁。怎样?你现在该知本座這番举动绝非为一己贪念了吧?”

  “呃……”

  他說出這一番话,老方丈的脸色也渐渐和缓下来。只是,等那人說完他低着头努力想了一阵,再次抬起头时却還是一张苦瓜脸。老和尚苦着脸仰面告道:

  “仙师啊,您既是這等身份,老衲自然不敢藏私。只是有一点您却可能误会了;老衲是佛门之人,便绝无什么真正争竞之心。从一开始我便不想抗拒。只是,您刚才也见着,敝寺中实在无宝;所有想得出的重宝都拿给你看過了,又都說不是——唉!老衲实在想不出寺中還有什么称得上异宝……”

  “……”

  “嘿嘿……”

  听了智光這番话,那黑袍人静默了一阵,忽然便阴恻恻地笑了起来;還沒等在远处的少年看清怎么回事,便蓦然见得眼前一道血红光芒闪過,眨眼之间那边跪着的人群中便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我的手!”

  要不是张牧云耳尖,几乎听不清這阵杀猪般的惨嚎声中說什么。還是沒等反应過来,又听那边黑袍人說了一句:

  “老和尚,敬酒不吃吃罚酒,便别怪本座动粗!好,就念你也是朝廷正牌住持,再给你個机会!”

  說着话他手一招,那火堆中不知怎么便飞出一块灼热木炭,“啪嗒”一声掉在智光方丈面前地上。黑袍怪客指着這块燃灼的火炭說道:

  “瞧好了,若等它沒了火光,你還是想不起,本座便再斩掉你那徒孙的右手,凑成一双!”

  “若這样還是想不起,也沒关系,本座到了這佛门净地,不免慈悲,便再给你几块火炭。”

  說到這裡黑袍人停顿一下,环顾四方,扫了一眼,道:

  “你不用急,机会還很多。本座数了一下,你除了這回,总共還有六十六次机会。怎么样?是不是要拖到明天早上?沒关系的,本座有很多時間!”

  “你……”

  眼见他這般心狠手辣,饶是智光老方丈一向老持沉重和气对人,這时也禁不住脸色煞白,胡须直颤。他手指着那黑袍人,“你你你”了半天,却什么恶言都說不出来。這时那边回廊阴影中藏着的少年也是一样惊怒交加。到這时這乡野少年终于明白什么叫“井底之蛙”。自己一直以为在罗州城乡帮人争风打架,好像身经百战什么样狠人恶人都见過,可他们和对面那人一比,竟個個心善得像活菩萨!

  “我该怎么办?”

  可以說,从小到大,张牧云从沒像现在這样害怕。他心乱如麻,趴在回廊的廊柱后面大气都不敢出;他抓住栏杆的手掌早已渗出许多冷汗。他忽然觉得整個人有点虚,好像马上就要从栏干上飘起来。他赶紧死死地抓牢栏干!

  就在這样惊慌恐惧、六神无主之时,他偶然抬眼一瞥,却忽然看见智光老和尚面前的那块木炭。光怪6离的火影裡,那块木炭闪着光,仿佛是居心叵测的猛兽毒色的眼睛,在夜色中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夜幕中,他与它对视。片刻之后,他便终于有了打算。

  张牧云并不知此刻的打算将会给他今后的一生带来怎样的影响;现在他只是再次望了那木炭火光一眼,便深吸了一口气,从栏干上爬下,在夜色山风的掩护下如一只敏捷的狸猫,悄无声息地向来路回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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