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笑语勾连,此夜青山如醉
而夜晚的幕阜山并不平静。无论是幽深的山谷還是浓茂的密林,充斥着各种有意义或无意义的声音。每当附近的草木中出异常的声响,他们二人便停下来,放下手中的包裹,少年抽出腰中砍刀,挡在少女身前,屏住呼吸,低了头,侧着耳朵,对着声响来源的方向警惕聆听。這时候少年修长的身子犹如硬弓一样紧绷,眸子中闪着幽幽的光苗,也如一头蓄势欲扑的凶猛野兽。
也许,平日太多的嘻嘻哈哈戏言笑谑,如果不是荒野深山中這样特殊的环境,身后那位金枝玉叶的女孩儿也看不出少年骨子中深藏的這一股只有乡野贫苦才能培就的坚忍野性。
一路就這般走走停停,有惊无险,大约在城镇乡村中掌灯的时分,他们终于走出了大山,来到了荒野。等出了山,牧云和月婵才现,天光并沒有在山中看到的那般黑暗。东边的天上固然明月当空,但西头天地交接的地平线上,還散落着些红霞,微露一抹桔黄的光芒。
不過出了山林,他们不见得更加轻松。在山中他们要提防那些长林深草的狼虫虎豹,等到了山外旷野的大路上,他们又要防备那些做无本生意的私商豪杰。比如過桃花林时,本来林中有一條小径,看看现在天色将晚,若想早点回去从林中穿過最近。但为了安全,张牧云還是领着月婵绕了好大一個弯,远远绕林而過,又在旷野中走了半晌,才走到宽阔的驿路上。
不過,虽然一样满心警惕,张牧云這时心已大半放下来。经了前几天那一遭,他现在已坚信,如果這会儿有不开眼的蟊贼敢来做他和月婵的生意,那定然赔得血本无归!
想到這事情,不免又想起月婵那无穷的巨力。正好野外赶路一路清寂,两人同行,张牧云便想說說话儿解闷。于是他先胡扯了几句,又說了一会儿闲话,便說到那月婵的大力。不知道为何,本来只是随便闲聊解闷,结果一回头,张牧云恰看到柔白月光中女孩儿那张娇美无俦的脸,于是他不知怎么突然间心中便充满柔情,那瞬间具体的千头万绪无法說出,只觉得心中十分冲动,觉得自己应该对她无限的好。于是当這样突如其来的情意忽然填满胸臆之时,他便說道:
“月婵,你這般力大,不要紧。反正附近只有我知道。我替你瞒着,将来不怕找不到好婆家。”
“……”
這时候女孩儿還沒完全反应過来,還和往常一样静静地听着。只听那少年继续往下說道:
“如果真是被人知道,也不要紧。大不了哥把你娶了,不和现在一样過日子?”
——从刚才到现在,张牧云一直說得理直气壮,這一通說下来一气呵成。只是等他真說到這句话时,也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心中突地一跳,当时便开始后悔。
“……我這是怎么了?”
“又沒吃醉酒,竟满口胡柴。”
“先跟妹子提她這尴尬事,已是不对;最后怎么又說到娶她上去了?”
此刻张牧云正是悔恨交加:
“可怜!自救了月婵,我一直堂堂正正十分正派。正是這样月婵才一直把我当大哥看,十分敬重;可是這回,她定然以为我调戏于她,以后再不看重我了!哇呀!~”
不用說,张牧云心中现在甭提有多后悔!
再說月婵。现在她也终于听明白张牧云跟她說的话了。她的反应,刚开始时其实并沒少年想象得那么大。义兄說得沒错,這年头女子无才便是德,柔柔弱弱态如娇柳的才算是好女儿。像她這样抬脚踢倒一排桌、挥手掀翻一头牛的,被人知道了果然便要嫁不出。說来也羞人,這些天中她也不是偷偷沒想過;纵然失却记忆,一样心思通明,月婵知道像自己這样力大无穷,纵然男子有心想娶,却也惹人笑。不管你家中怎么举案齐眉,和睦和美,外人也要想象那闺门酷厉,堂堂的男子汉大丈夫是不是总在家中挨揍。所以,张牧云前面那一番话,按他俩兄妹间這么多天来的坦然无间,倒也說得合适。只是,唯独最后一句……
把最后這句话一個字一個字地回想了一遍,這位比她义兄想象還要强大高深得多的少女,却忽然一阵眩晕,脚下明明坦途却突然一绊,一個趔趄,差点摔倒!
“小心!”
還是那后悔着的少年瞬时反应,出手如电,一把将少女扶住。
“月婵——”
借這机会,他握着少女的胳膊,诚恳道歉:
“都怪我這张臭嘴!今后再不敢胡咧咧!”
道歉话儿出口,那女孩儿却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微微挣脱了张牧云的把握,只顾往前赶路。
“唉……”
见得這样,张牧云心中难過,更怪自己鬼迷心窍。他心道:
“唉……好端端赶路,沒事干嘛调戏起妹子。真是鬼使神差了!”
悔恨之时,還十分羞愧:
“唉……即使這只是一时失言,可是又怎生对得起湖那边未過门的妻子?”
這时這半大小子张牧云,又记起爹娘生前指腹为婚的湖西辰州亲事,心中也犹如打翻了调味瓶一般,五味杂陈,又愧又悔。
不過,幸好他本来便生性磊落,虽然自责,却也沒太纠结。赶路多时,几近深夜,借着月光终于能看到张家村的村落轮廓,张牧云的心思已完全放到背上那口沉重的银袋身上。于是他居然又满心欢悦,這时倒是身后那一路默默缀着的女孩儿心事重重。一路上,月婵便一直在心中不停想道:
“他刚才扶了我,沒只顾我拿的包袱……”
瞧她這心中所思,恐怕她那位牧云大哥,倒真是白担心思,多虑了!
闲言少叙。转眼进了村子,和先前的心思一样张牧云领着少女偷偷摸摸地从村边绕過,尽量不惊动乡邻。等一路悄悄回到自己院落,也不像以前那样先要进屋巡视瓢碗家什是否都還安好,而是径直奔到墙根下,取来那柄锄头,放下包袱,就在院中榆树下开始吭吭哧哧地刨坑,准备把這笔巨资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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