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八章 沒有脚的青鸟 作者:风中一一 :18恢复默认 作者:风中一一 其实在這天早晨之前沈家忱从未对他這個儿子失望過,按理說,這对于一個父亲而言是多么地难得! 他很像他,行事、做派、原则和分寸都与年轻时的他并无二致。 但他们到底是两代人,在同一條事业之路上,他们彼此间沒有什么可以互相借鉴的,因为他们分属于不同的时代,而那两個时代割裂得犹如两個世界,彼此间只有鸿沟沒有桥梁。 他沈家忱是共和国培养的第一批高级知识分子,虽然按现在的价值观来看他的出身比不上前妻黄瑜琼,可他自有他的一股韧劲儿,在时代的洪流中起起伏伏,最终走到了今天這個位置。 可沈魏风活在另一個年代,他因为生于六十年代中期,所以躲過了最艰难的那几年,读书、工作都一帆风顺,上山下乡的苦难他都沒经历過,而随着父亲的不断升迁基本沒吃過生活上的苦,這在沈家忱看来就算是蜜罐子裡泡大的孩子了。但即便如此,沈魏风从沒沾染過一点官家子弟的纨绔,再加上沈家忱刻意避免特权对孩子的影响,他觉得他這個儿子是他事业成功之外的另一种骄傲。 然而今天,他感到自己的這点自信即将被眼前的這個孩子全部粉碎掉。 “楚凝怎么样了?”沈家忱先开了口,算是他准备回避儿子的一种迂回的方法。 “她差点儿沒认出我来。”沈魏风答得冷静又犀利,语气中透着遮掩不住的沉痛,這让房间裡的空气顿时陷入了短暂的静止。 张秘书见状解围道:“是受了不小的惊吓,我們已经找了几名精神科的专家,等過两天她术后恢复得好一点了,就請他们来会個诊,不過应该是一過性的,問題不大,你也放宽心。” 沈魏风根本不搭理张秘书,转身从桌上拿起那個病历,问道:“這是谁?周楚凝的病历为什么用這個名字?” 沈家忱還是沉着脸一言不发,张秘书跟传声筒似的又开始解释:“這一是为了身份問題,二也是为了保护她的名誉……” “然后呢?再把她从中国公民裡除名?” 這明显是在指向那张死亡证明,昨晚的事,還新鲜热乎着,在场的每一個人都沒脸說点别的把這事岔過去。 严学东一声不敢出,紧张得后背开始冒汗,而张秘书因为谨慎還在组织语言,只有沈家忱這個时候突然开了口:“从法律层面上来讲,你确实已经丧妻。” 一听這话沈魏风的苦笑和眼泪就一起涌了上来,他悲愤中猛地抬手指向沈家忱背后的病房门,低吼道:“那你告诉我,那裡面躺着的是谁?” “让你来见她已经是极大的错误!我希望你不要错上加错!”沈家忱的脾气也上来了,声音不高但火气很足,吓得严学东感觉腿都在哆嗦。 “她是受害者,受害有错嗎?” 這反问根本沒法回答,张秘书又出来救场:“魏风,昨晚你不是看了涉案人员的材料了嗎?现在的处理是权宜之计,对各方都有利,而且能最大限度减少对周楚凝的影响,也相应把对她的伤害降到了最低,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你爸现在是在帮你们,只不過我們沒有两全的法子,只能舍弃一些东西,保住最重要的……” “舍弃周楚凝?保住沈家的脸面?”沈魏风脸色从刚才激动地微红到此时的铁青,說出的每一個字裡都是恨意。 這话沈家忱听了也是一肚子火,立刻指责儿子:“魏风,之前我警告過你沒有?我那么郑重其事地跟你谈,就是因为這件事非常敏感和棘手,而你呢?你是怎么跟周楚凝說的?如果你劝說有效,這种恶性案件会发生在她身上嗎?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周楚凝搞得我现在有多被动!要开罪多少人!就算我這顶乌纱不要了,那你呢?你要把你的前途也一起葬送了嗎?魏风,你也是多年的老党员了,你的原则呢?你的底线呢?到了這個时候,感情用事能解决什么問題!” 话說到关键了,张秘书马上看向严学东,使眼色让他出去,东子自然多一秒钟都不敢拖延,马上拉开门到外面值守去了。 “魏风,那几個关在分局裡的,都是祖辈……,唉,他们的父辈和你父亲不是一條路子上的,這案子原本就拖了十几年,为什么?因为這個姓林造成的阻力重重!现在又出了周楚凝這事……,魏风,你现在也半只脚踏进了官场,這难处你是懂的,你应该体谅你爸爸!”张秘书见严学东出去了,才开口說了這些。 其实這些道理又何须沈家忱和张秘书挑明,沈魏风什么不明白,但今早他沒有办法理智地面对這些問題,他冷笑一声道:“你们需要我的体谅嗎?在苏筱晚的問題上,我连知情权都沒有!你们从部裡到下面的分局和派出所,联手瞒我瞒得像铁桶一样,她苏筱晚又有什么错?难道就因为她姓苏,是苏长风的女儿,所以就该成为你们行动的牺牲品?你们利用我也就罢了,现在你们還要故伎重演!爸,你进去看看,看看楚凝都成什么样子了,這种时候你让我抛弃她?我对走仕途沒兴趣,可以不要那所谓的什么挂职锻炼,我更在乎做個人,做個有血有肉有正常感情的人,爸……” 說到這裡,暂时陷入沉思的沈家忱万万沒想到,沈魏风慢慢弯曲了一條腿,先是一個膝盖落地,接着是另一個,尽管他還是那么直挺着上身,可确确实实在他面前跪了下来,两只手扶在腿上,他那么高的個子竟然如此,這让沈家忱瞬间从沙发站起身来,气得說话都开始打结。 “你……” 张秘书也被惊得一愣,但到底還是他反应最快,马上两步上前要把沈魏风扶起来:“哎呀,魏风啊,你這是……,快快快起来!” 沈魏风根本不听,置若罔闻一般,一把推开了张秘书,沉声道:“我知道你们办這個案子难,上上下下夹在中间,掣肘的太多了,我也干工作,可以体谅這样的不容易,但我就一個請求,放過周楚凝,让她平平静静地治疗、出院,回去正常工作,继续做我的妻子,過最普通最平常的家庭生活,不要离开她父母,也不用离开這個生她养她的故乡,给我一個机会,让我用后面的人生好好补偿她這次的伤害,她已经失去了做母亲的可能,就不要让她再失去我!” 一番话让沈家忱的脸色变得比刚才還要难看,這时候张秘书已经顾不得沈魏风,赶忙上前扶沈家忱再度坐回沙发:“部长,消消气,消消气!坐下說!” “魏风,大丈夫何患无妻!你竟敢为了她下跪!你不要忘了,去年這婚是怎么结的!周楚凝不是沈家替你选的,是你自己定下来的!你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而不是在這儿威胁我!”沈家忱气得猛拍沙发扶手。 “我是想负责,可也得你给我机会!而且结婚前你是怎么跟我许诺的!”沈魏风硬着一颗心把沈家忱的话顶了回去。 “你這是混肴概念!”沈家忱被气到心脏病要发作,可還不至于中了他儿子话术的圈套。 “好了,好了,来来来,魏风你起来,你听我說……”张秘书感到事态過于严重了,马上過去伸手把沈魏风拉了起来,换了個思路劝道:“周楚凝這事還有余地,你别急!你爸今天還得去汇报案情,等回来才能有结果,這几件事是相关的,牵一发而动全身,就算现在答应你,周楚凝的問題也未必就能落实下来的,所以耐心点吧,回去等我們的消息。” 這明显是在打官腔,沈魏风熟得不能再熟了,但事情努力到了這份儿上,剩下的就是命了,他不信命,可也拗不過命运的强大,下跪就是他的决心,沈家忱看见了,也被镇住了,他应该明白周楚凝如果不保,他這個儿子沈魏风能干出什么样的事来,开枪杀人那都是一时耍狠,在這么严肃而痛苦的人生問題上,有些决定也是致命的,只不過它们看起来和缓,发作的時間更长罢了。 時間眼看将近九点半,沈家忱在稍稍平复了怒火后愤然起身,带着张秘书去复命去了。 坐到车裡,眼看着车子往长街奔去,沈家忱在一番思索后交代张秘书: “今天你就跟老贾联系一下,告诉他這案子要从重从快处理,一定不能拖,并且绝不可以姑息!” 张秘书点点头,又问:“就這案子现在的情况来看他们几個家裡打电话去求情的可能性不大,我担心的是羁押和收监,咱们市周边的几個地方都有政治犯的监舍,要是他们底下托人把孩子送那裡面去……,咱们不成了竹篮打水了!” “市郊?”沈家忱一声冷笑,厉声道:“把他们都给我扔青海的盐碱地裡去!這群小兔崽子简直无法无天!不让他们吃枪子儿已经是卖他们祖上极大的脸面了,坐牢還想挑三拣四!就让他们实实在在在那边過上十几二十年,好好体会体会他们祖辈吃了多少苦才换来了這江山!” “好,我明白了!”张秘书领了命又想了想,再问:“那周楚凝這事下一步怎么办?我看魏风今天情绪很大,也是受了不小的刺激。” 沈家忱這时被儿子顶上来的一口气下去了一些,一声叹息道:“不是对不起国家,就是对不起家人!你尽量权衡安排吧,别委屈了楚凝這孩子,她到底也做了我沈家的儿媳妇,這样的结果的确說不過去!至于魏风,先让他冷静冷静,一切从缓,不要急于一时。” “那严局长的小儿子您看……” “那小子交给他爹,不用我們管!” 张秘书听了点头答应下来,转回身看向车外。 九十年代末A市的长街上還有挺宽的自行车道,半人多高的栏杆曲曲折折,把机动车和行人隔开来,大概因为過了早上八点钟,路上不再有那么多行人,好些骑自行车的都慢慢悠悠的,也不赶着去哪裡或者做什么,就那么一下一下蹬着车子,吹着有点冻脸的寒风,可也不耽误一脸的轻松愉悦的表情,沈魏风那句“最普通最平常的生活”還回荡在张秘书耳边,他想這世上的悲哀和幸福真是全不相通,人除了努力自救和与自己的人生和解,真的是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