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台词
周烨沒有反应，唯有脸色变了又变。
陈艳只当他被戳穿，一时不好意思承认罢了，沒有继续追问，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坐回了椅子。
周烨却被這句话钉在了原地，冲击是层叠的，带着无数似曾相识的问句冲向他，一浪一浪地打過来。
他记得印象中有很多人跟他說過這句话，大学的时候，他下了篮球场，帮谢离拧开瓶盖，把水递给他，身边有很多人吹着口哨，說什么“对媳妇真好”，工作了，和他们相熟的人，会偷偷问他是不是弯的。
他们圈子說实话，有点乱，男女朋友换得勤，互相介绍，出去玩玩是常有的事，但他从来沒有胡闹過，别人拉他去，他找借口推掉，有人就跟他开玩笑，說，是不是家裡那位管得太严了，他那时候是怎么回答的？
“当然，经纪人最大。”
他能听出来，所有的揣测，都在說他并不直這件事，虽然只有亲近的人会這么說，但說的人多了，难免不好，他怕谢离知道不开心，就提醒這帮人，以后不要再說這样的话了。
就连贺然后来也不再拿這個开玩笑了，直到一年前，谢离决定离开，他喝醉了酒，跑到贺然家裡，整個人颓丧得像失了魂儿，贺然特别严肃地看着他，說：“周烨，你這样不正常。”
不正常？好兄弟一声不吭离开自己，难道就正常嗎？
贺然特别烦地說了句：“不是！你对谢离的感情超過朋友界线了你知道嗎？”周烨当然听进去了，但他不想听，他记得自己一直望着天花板发呆。
看了那么多剧本，他清楚地知道有個词叫“排他性”，指对于一件事物或者一個人，有着与其他人不一样的占有欲，甚至是阴暗的、极端的。
他对谢离有一种执念，抓心挠肺。
可周烨并不觉得只能对喜歡的人有這种感觉，他小时候就有這個毛病，喜歡的东西如果别人碰了自己就会不开心，比如自己养的宠物、比如自己使用的东西、再比如自己在乎的家人，于是，他对谢离的定位，更像是家人，独占家人的关心，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他有些迷茫，随着這一年沒见，這种迷茫被放大了很多倍，他经常患得患失，失去从前和谢离相处时候的坦然和淡定。
他看到了全世界在眼前崩塌。
周烨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回休息室的，进门的时候，他察觉到自己在找谢离，沒看见他的时候，心裡是空的。
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弯的，为什么所有熟悉他们的人，都认为他们两個在一起了？
他忽然想到：
就像他演了一部电视剧，电视剧是否优秀，不是一個演员如何演，而是观众对于這段表演怎么想，如果所有的观众都這么认为，也就意味着，演员某种程度上呈现出来的状态就是這样的。
他难道做的事情，已经让所有人這么觉得了嗎？
周烨对這方面并不陌生，以前他接触過同性电影，虽然不是主演，但好歹见過剧本和台词，也看過片段。
他想起来贺然好像发给他几個视频？
坐在休息室椅子上，他突然打开手机，刚准备点进去，外面传来脚步声，他抬头，看见谢离推门进来。
他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地下，平时那么淡定的影帝，忽然毛躁起来。
“你怎么自己跑過来了？”谢离跟他說，“一会還要围读剧本。”
周烨“嗯”了一声，看上去兴致不高，谢离以为是刚才直播时候，陈艳和他组cp的事情让他心裡不快，于是解释了一下：“我看弹幕感觉粉丝们還挺友善的。”
周烨以为谢离也看见了cp粉網上弹幕的句子，问：“梨子嗎？”
谢离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沒明白：“什么梨子？”
周烨反应過来谢离不知道這個称呼，他立刻住口了，闭上了嘴，最好還是不要让谢离知道，以前闹過cp粉被谢离强行解散的事情，不過那都是和别人的cp，他自己也不喜歡，但這個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暂时不能让谢离知道，万一他不高兴就惨了。
“沒什么，我們走吧。”周烨起身和他一起往外走，他刚习惯性地伸手要碰谢离，谢离加快了脚步，躲开了他的手，周烨抿紧了唇，沒說话。
剧本围读的时候，周烨发现今天要读的部分恰巧有感情戏，他有点烦躁，捏了捏剧本边角。
“我想你想了很久，昨天都沒睡着，你還是来找我了，其实你不应该来的。”這是剧本上陈艳的台词。
周烨接：“……你好好照顾自己，如果這场仗我能活着回来，一定会在石榴树下等你。”
“我会的。”陈艳念道。
“停停。”导演气得在旁边敲了敲桌子，动作很急。
“你们应该知道我对剧本围读的要求也很高，要和实地拍摄一样，”导演說，“周烨，你最近几年不怎么演爱情剧，演主旋律、悬疑和刑侦多，但是爱情的感觉不能丢，战争背景下的爱情更细腻、更纯粹，可不能随便给我糊弄。”
周烨对演戏一贯认真，无论自己排在几番，是男配還是男主，都会尽力而为，发挥到极致，偏偏今天剧本围读，他心思老往其他事情上飘。
为了收心，他目无表情地用笔头戳了自己手背一下，产生了一点刺痛，也算提醒自己注意力集中。
何况谢离還在后面看着，两人這一年来第一次在现场工作，万一让他觉得自己退步了可不好。
结果效果比预料得惨一点，周烨的状态還是和导演想得有点偏差。导演暂时放弃，直接选了一段战争的戏份，让他试读，一切ok，非常完美。
“估计你们俩好久沒见還得熟悉熟悉，先這样吧。”导演皱眉又松开，琢磨了一阵，终是沒有为难周烨，毕竟合作過，周烨的演技他還是非常认可的，顶流裡的演技派，实至名归，提醒归提醒，他還是放心的。
“等开拍的时候，你俩状态对就可以了，爱情啊，要记得！”导演准备放水。
“你放心。”周烨给他定心丸，等到晚上他再练两遍就能找到感觉。
陈艳在旁边问：“烨哥，咱们晚上再過两遍？”
周烨：“……不用。”和女明星深夜围读，他沒這個习惯。
陈艳沒强求，周烨有自己的台词技巧，她有所耳闻。
离开了会议室，一行人回了酒店，周烨拉住了想走的谢离，只用一句话就把他留了下来：“你在我旁边，我做事效率更高。”
這句话以前周烨跟他提到過，谢离沒有觉得周晔在找理由，因为他们从大学的时候就是這样了，周烨确实在他身边学习效率高，连考试前背书也会快一点，台词也是如此。
谢离心裡很想离周烨远一点，他身边老像有個干擾磁场，让他心烦意乱，不能平和的做事情。可是這一切的基础是不能影响周烨的工作，所以沒怎么挣扎，他就留了下来，搬着电脑，两個人一個在床上用功，一個窝在沙发上戴着耳机开会。
两個小时之中相安无事，谢离从远程会议裡脱身，松了松脖子，微微抬眼，见盘膝坐在床上的周烨似乎皱了皱眉，看着他启唇，台词念了几句就会停下，似乎陷入一种不解的状态。
等到他想收回目光已经来不及，周烨敏锐将他捉到，把他整個人括在眼底，谢离只好找话题：“台词有什么問題嗎？”
周烨笑了笑，說：“我觉得我需要個搭档。”
谢离疑惑地看着他，他指的是陈艳嗎？
周烨又說：“只不過现在已经有点晚了，陈艳也不合适，不如你帮我对一下台词？”
谢离想拒绝，但周烨表现超级正常，他确实在认真琢磨工作，自己如果不配合，就显得很奇怪。
为了工作，为了工作，他只好点了头，拿起剧本，问：“哪几句？”
周烨指着有标记的一段，說：“自然是导演說我表现不好的這几段，阿离帮帮我？”
谢离垂眸略過剧本上的几行字，僵住了，以前他帮忙過台词的日子屈指可数，因为周烨并不需要，沒想到還有這么一天，竟然要帮他過感情戏。
周烨沒给他犹豫的時間，在他面前念道：“上個月那封书信你收到了嗎，我有很多话跟你說，那天分别的时候，雨下得太大，我怕你淋着，只好憋住一句话都沒說，這次我都写了进去。”
谢离听到了自己血液急速流动的声音，他尽量摒弃情感，语气非常平淡地接了下去：“我读了好几遍，几乎都要背下来了。”
周烨目光微沉，嘴角却悄悄地上扬了一点，继续念：“我以为你沒收到，因为你沒有给我回信。”
谢离坐在离他一臂距离的地方，肉眼可见地局促起来，只有握紧的手指泄露点情绪：“我不知道该写什么，想了很久，始终沒有落笔。”
剧本裡台词還在继续，中间间隔着漫长的沉默，本上写着两行字：午夜，雕花窗户旁，月光撒进来，照在他们的身上。
带着一种凄冷的浪漫。
周烨的话也停了，谢离垂下眼睛，感觉周烨在看他，他說：“……我很想你。”
“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离开的，一定是你的家人逼迫你离开，我今天来找你，只是想把自己的心意跟你說清楚。”
“我很想你，”
“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周烨的声音很沉，细碎的呼吸声裡全是慢慢溢出来的情感，比剧本围读的时候不知道丰富了多少倍。
空气突然粘稠起来，谢离被密密缠住，险些醉在這样酸甜的气息裡，他感觉全身的血都冲向了头顶，剧本从他的手上落到了床上，心跳一声接着一声，周烨明明沒說任何话，但他也是编剧出身，那些弦外之音，他听得那么清楚。
周烨伸手拉住他的胳臂，迫使他抬起眼眉，低沉又肯定地重复了那一句：“我很想你。”
谢离大脑一片空白，只剩眼睛在发酸，這是他们重逢以来第一句直白的思念，周烨沒有直說，那么直接的人、霸道的人，始终随着他绕過這個话题，沒有直說，也许是怕他不喜歡，所以借着剧本說出口，他听懂了。
谢离张了张口，周烨近在咫尺的眼睛裡倒映着他的身影，特别清楚。
可惜我們沒法像剧本一样把话說明白，我也很想你。
周烨看着眼前的人，他清俊的容颜像刻在脑海裡一样，忽然有什么东西再心口懂了一下，有個荧光变大了，徐徐的在眼前徘徊，慢慢撞着他。
不要看一個人說什么，要看一個人做了什么。
在只有两個角色的剧本裡，谢离一直对自己很好，重逢之后的每一次，大多是他在强求，但谢离始终会答应，像以前一样，所以谢离始终是在乎他的。
那么他离开的动因是什么？他们的世界沒有战争，沒有亲朋好友的不满。
难道他做過什么让他不满的事情，他才会毅然决然的离开？
“周烨，你好好背台词……”谢离懊恼的后退，差点从床上摔下去。
周烨忽然用力，一把抓回他，谢离扑进他怀裡，像條鱼一样扑腾了两下。
“阿离，你讨厌我嗎？”
谢离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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