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五好筒子楼
林世强是在喊“妈妈”。
他的眼睛浑浊不堪,紧抓着云安的手像是落水的人抓住求生的浮木,這几声“妈妈”更像是喃喃自语。
隔壁床的病人听到這边的动静后长叹了一句,见云安不知所措的模样,好心道:“沒事,应该是止疼针的效果過去了,你小舅爷爷是痛得受不了就喊妈妈。”
說罢他也自嘲的笑了笑,看样子是见怪不怪了。
云安心中颇不是滋味,他第一次如此直观的意识到“哭爹喊娘”這個词的意思,原以为是夸张,沒想到就是字面含义。
林世强哀哀叫了几句后便沒了声音,躺在病床上眼睛半眯着,像是很疲惫了,刚才那几句话耗费了他许多精气神,现在连睁着眼睛都很难做到。
但他又不能睡,身体的疼痛還在折磨着他,磨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云安伸手要去床头的铃,隔壁床的病人道:“按了也沒用,医生来也就开点止疼针,他才打過沒多久,短時間内不会给他打第二次了。”
云安讷讷的放开了按铃,沒来得及說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女人哭天抢地的声响。
一個陌生面孔的女人踉踉跄跄的闯进了病房,直奔着林世强的床位而来。
女人并不年轻,黑发中夹杂着一缕一缕的白发,整齐的扎在脑后,云安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她五官和躺在病床上的小舅爷爷有些相似,心中便了然了。
這位大概就是排行老五的林芝媛了,她原本和云安外婆一样住在二楼,后来攒了些钱买了套电梯房就搬了出去。
昨晚林世强出事的时候,基本上整栋楼的亲戚都来了,云安对她沒印象,她只可能是林芝媛。
“老弟啊老弟,你還這么年轻就得了這個病,造孽啊,可怜啊。”林芝媛哭着拍大腿,情绪有些激动。
一個年轻男孩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云安這才注意到她身后還跟了两個人,一個年岁颇大的男人,应该是她的老公,還有便是這個年轻男孩了。
男孩模样俊秀,丹凤眼,薄唇,气质清冷,像一把不起眼却又锋利的刀。
他扶着林芝媛坐下,又拿了纸巾让她擦了擦眼泪,這個年纪,云安想他只可能是林芝媛的孙辈了。
林世强病恹恹的躺在床上,面对姐姐的悲伤也做不出太多的反应,只眨了眨有些浮肿的眼皮,嘴张开了又闭上,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见此情形,林芝媛又是一阵大哭。
云安默默的站在一旁,从林芝媛一家子闯进来开始他就像一個局外人,被迫旁观着這一切,病房裡哭哭啼啼的喧闹声就像是学校早操的bgm,每天都会在医院裡响起。
恰巧這個时候在卫生间裡冲澡的小舅奶奶打开了门,裹着一身热气走了出来,见到林芝媛的到来脸上沒有太多惊讶,带着一丝了然和一点尴尬。
姐姐和弟媳,一见面又是一片混乱的泣不成声的场面。
林芝媛的老公是個胖子,拿了條凳子坐在通风口的位置,见此情形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头,开口道:“又哭又哭,你弟弟還躺在這裡呢,你当着他的面哭成這個模样,你让他心裡怎么想。”
两人這才消停下来,一直扶着林芝媛的年轻男孩似乎也松了口气。
不哭了,這场面又有些尴尬,林芝媛擦了擦眼泪将注意力转到了站在旁边的云安身上。
“你是安安吧?”林芝媛问道。
突然被点名的云安條件反射般站直了身体,就這一句话,病房裡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他身上,他不自觉有点紧张。
久未回来的云安成为了话题的中心,那年轻男孩从一进
门就沒有正眼瞧過云安,现在才真正意义上的看了云安一眼。
很平静的一眼,无喜无悲,沒有波澜,仿佛云安只是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亲戚。
云安知晓自己的模样漂亮,以往第一次见他的人眼神裡或多或少都会带一点不一样的情绪,可能是惊艳,可能是感慨,也有可能是贪欲。
但平静,几乎沒有。
云安下意识的生出了警惕心,同时也安慰自己,或许对方就是一個情绪平稳,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云安的模样极好,也正因如此,许多玩家会在见他第一眼时就会自动将他踢出玩家的行列,将他当做一個普通的npc。
潋滟春色,既是云安的劣势,也是优势,会为他招来许多不必要的关注,却也能为他隐藏身份。
林芝媛眼睛還红红的,但言语间已然转换了情绪,颇为高兴的对着云安道:“安安你是今年刚高考完吧?出成绩了嗎?我听你外婆提過好多次,說你成绩好,整個年级都是数一数二的,肯定能考清华北大。”
云安的身体微微有些僵硬,高考落榜的事情他不能让别人知道,万一传到了外公外婆耳朵裡,就算违反了身份卡的设定,会死。
“高考……才考完沒多久,就算成绩出来了选填学校志愿再收到录取通知书,也要一段時間的。”云安打起十二分精神模棱两可道。
“是這样啊。”林芝媛笑了笑,拉着年轻男孩对云安道:“這是我孙子,叫许微童,应该比你大一两岁左右。他读书也厉害,应该比你還厉害呢,初高中就开始跳级,如今上大四了,還准备考研呢。”
這番带着一丝炫耀的介绍沒让云安太吃惊,毕竟在现实世界裡,如果叔叔和大伯同意他外出读书的话,云安也能在十四五的年纪考上大学。
不過倒是吸引了病房裡其他陪床家属的注意,大家你一嘴我一言的聊起了孩子的教育。
云安悄悄的看了一眼许微童,林芝媛将他夸得天花乱坠,但他看着還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就好像被夸赞的人不是他。
许微童,云安将這個名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许微童就像是三九天裡凝固不化晶莹剔透的冰,但名字却带着一些童稚气,矛盾极了。
云安有点怀疑他是玩家,他沒有证据,只是直觉。
悄悄的在心底叹口气,云安希望這一次自己的直觉出了错,因为许微童生得很漂亮,他的五官沒有云安那般出彩却极具特色,气质也很独特,是让人過目不忘的模样。
生得漂亮的玩家要在副本裡活下来要比普通玩家困难一百倍,许微童如果真的是玩家,他能走到b级副本,他的能力不容小觑。
之前出去吃饭的人陆陆续续都回了病房,房间裡变得越来越热闹,云安正坐立难安时,又有人进了病房。
這一次是一個中年女人带着一個年轻女孩,她们刚走进来林芝媛便和她们打了招呼。
然后又是意料之中的哭哭啼啼和翻来覆去的那些“可怜造孽受苦”的话。
云安瞧着陪坐在床边掉眼泪的小舅奶奶,觉得她那看似悲切的神情下是全然麻木了。
就算再悲伤,每一回来人探病都哭一场,人的悲伤也会被慢慢消磨完。
从她们的只言片语的谈话中,云安知晓了這女子的身份,是老二林世威的女儿,林世威是云安外婆最大的弟弟,也是他们七姊妹中唯一一個离世的兄弟。
而年轻女孩是林世威的外孙女,名叫夏宛,還在读高中,即将升高三。
夏宛很高,身高有一米七左右,高挑但不纤细,是很健康的体型,看上去青春阳光活泼,走进来时嘴裡還叼着一根棒棒糖。
大人们在哭,在惋惜在感慨,她自来熟的在隔壁床借了條方凳坐下,然后掏出
了手机……玩消消乐。
林芝媛這次来探病买了不少贵价水果,在询问他们吃不吃时,云安和许微童都拒绝了,只有夏宛不太客气的拿了不少山竹,边吃边玩。
云安瞧着林芝媛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有点黑,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点想笑。
虽然這些人来到病房也就短短几十分钟時間,但就這么点時間云安大概也清楚了他们的性格。
林芝媛是真心实意的为這個弟弟难過,但也不耽误她在探病的时候炫耀一波自己的孙子,這贵价水果带過来是送人的,同时也有点炫耀的含义。
云安瞧出来了,所以拒绝了,他觉得夏宛也瞧出来了,但她偏偏就吃得高兴。
一大家子亲戚聚在一起好像有翻不完的账,說着說着林芝媛似乎又要哭,哀叹着林世强实在是太年轻,命运不公,让他在不到60的年纪裡就要遭此折磨。
病房裡原本只有林芝媛的哀叹声和夏宛妈妈和小舅奶奶的安慰声,云安眼睁睁的瞧着夏宛慢條斯理的将山竹吃完,還拿湿纸巾擦了擦手,收起手机,清了清嗓子,然后不解的问。
“芝媛奶奶,你之前不是還总說世强爷爷曾经到你家偷過你家的米,說他是個小偷,所以知道他得了病你也沒来看他,怎么今天忽然想通了?”
林芝媛的脸色瞬间变得僵硬,不太自在的扯了扯衣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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