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五好筒子楼
云安先回家,按兵不动,什么都不要說。
金子吟和夏宛两人去通知這栋楼裡的其他人家,明天早上去云安外婆家开会,当然,是以林佩娥的名义通知的。
楼裡的其他人沒什么反应,都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只有如今是独自居住的林世平,他站在门口,抬着眼皮瞧了金子吟和夏宛一眼,短短两天他似乎衰老了好几岁,脸上沒什么表情,只剩下麻木。
他什么都沒說,听两個小辈說完后就扯了扯嘴角,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态,然后把门关上了。
只是這一次,哪怕是面对着他,也能看得出他脑袋后长的那個包越来越大了……
金子吟和夏宛对视一眼,对彼此的意思心领神会,看来林世平也逃不過。
各家都通知到了,就连不住在筒子楼的林芝媛,夏宛也让自己在副本裡的母亲打电话通知了对方。
修墓的事情一說,必然一石激起千层浪,云安回家后都不太敢正眼看外婆,他有些心虚。
收到金子吟的消息各家都通知了之后,云安想了想,今晚也沒有其他事情,不如去一趟金子吟家裡跟着他学画符。
本来說好今天上午就要学的,但是被毛仔一家人给打断了。
金子吟也很爽快,吃完晚饭后云安便去了金子吟家裡。
金家就住在云家对面的筒子楼的二楼,在副本裡金子吟的设定便是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他的父母在外务工,除了過年基本不回来。
在副本的设定裡金子吟也沒什么朋友,所以见到云安上门来找金子吟,金爷爷金奶奶都很高兴,還去厨房洗了水果拿来给云安吃。
云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稍显拘束,金家的户型和云安外婆家差不多,但是内裡的装修布置却是天差地别,不似林芝芳家那般贫寒,但也算不上好。
家具电器看得出来都有些年头了,深色地板上還有看不清的污渍,整個屋子裡弥漫着一种难言的气味。
就连金奶奶洗好的水果表皮也有些皱巴巴的,零食的包装袋上也带着一点灰,看得出来是放了许久的。
云安知道他们不是刻意的,大概率是這些东西他们沒舍得吃,于是便一直收着,收成了這样。
“他吃過晚饭来的,零食水果他都不吃。”金子吟走出房间朝着云安扬了扬下巴,带着他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金子吟的房间也小小的,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小小的书桌就放不下了,连衣柜也沒有。
云安瞧着房间的格局怔愣了片刻,有点手足无措的站着,金子吟从书桌的抽屉裡翻出了画符要用的黄纸和笔,一回头见云安像個直愣愣的木头似的站着,眼底闪過一丝笑意,道:“坐過来吧。”
“哦。”云安点了点头,坐到了书桌前的椅子上,金子吟又走出房间搬了條木凳子进来,两人并排坐在书桌前,云安看着黄纸有些愣神。
而金子吟就像是猜到了他内心的想法一般,昂了昂下巴,道:“怎么?待不习惯?”
“如果不习惯,带着东西去你家教你也可以。”金子吟道。
云安回過神来赶紧摇了摇头,他咬了咬唇,小心翼翼的看了金子吟一眼,小声道:“习惯的。”
只是他沒想到,金子吟能习惯。
金家的生活條件着实算不上好,逼仄的空间裡堆满了老人舍不得扔掉的各种废弃的东西,将原本就不大的房间塞得满满当当的。
虽然不知道金子吟在金家是個什么辈分,但是像他這样天赋异禀又很优秀的小辈,在這种大家族裡应当是会被好好培养的,再說金家的财力不逊,金子吟在金家大概率過得也是锦衣玉食的生活。
“你以为我适应不了?”金子吟展开黄纸,又研了墨,他侧头看了云安一眼,嘴裡发出一声嗤笑,“我過過比這更苦的日子,倒是你這個小少爷,觉得房间环境差,大可以直說,换個地方教你便是,我不介意。”
金子吟說這话时盯着手裡的墨,眉目专注,看不出喜怒,云安瞧了瞧,确定他沒生气,才小小的松了一口气。
“就在這裡教我吧。”云安道,他也不是不能吃苦,而且在金子吟的房间裡学画符,也不是什么吃苦的事情。
只是,金子吟說他以前過過比這更苦的日子是什么意思呢?他是金家人,难道在金家受過委屈?
但這些都是金子吟的私事,云安沒有探究别人隐私的爱好,见金子吟沒有继续往下說的打算,他便也不再往下谈。
一切工具都准备好了,接下来就是教云安画符,在开始之前,云安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他看着金子吟,脸上露出了一丝歉意,道:“我……我今天来得有些匆忙,拜师仪式的东西忘记准备了,可不可以下次再补上?”
学画符那就是半只脚踏上了天师的路,可云安什么都不懂,也只能根据自己记忆中的拜师仪式准备。
金子吟有点惊讶的看了云安一眼,他摇摇头道:“不用。”
“为什么?”云安观察他的脸色,追问道:“因为我忘记了拜师仪式所以你生气了嗎?”
“不是,因为就算我教你画符,我也不算你师父。”金子吟见云安一脸迷茫的样子,是真的信了云家沒让這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少爷沾染一点天师的因果,也导致他什么都不懂。
金子吟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告诉云安道:“我教你学画符,你学会了你也不算是天师,因为画符只是天师捉過的一种手段罢了,真正要做的是修心,這才是拜师后师父要教你的东西。”
“我只教你画符,并不能算你师父,而且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金子吟坦诚相告道,“虽然你出生于天师世家,但是你从小就未曾接触過這些,就算你跟着我学会了画符,這符箓的力量恐怖也不会有多强,面对一般的鬼怪或许有一击之力,若是碰到厉害的,例如像這個副本裡的鬼怪,你那個太姥姥,几乎沒有抵挡的可能。”
金子吟原以为云安会失落,但是他眨了眨眼睛,神色平静得仿佛金子吟只是說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猜到啦。”云安解释道,他对着金子吟笑了笑,眉眼弯弯,笑容单纯,“如果我画的符箓和你们辛辛苦苦修炼了几十年的天师的效果是一样的,世间哪有那么好的事情,那么大的便宜给我占。”
“你這心性倒是比绝大多数半吊子天师强。”金子吟傲娇的冷哼了一声,“以后别人教你东西你也别动不动就准备拜师,你知道拜师的條件多严苛嗎?而且拜师也不只是像你读书学习那般叫老师就好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這句话可不是闹着玩的。
拜了师,师父便是天地,這是表象,背后還牵扯到了家族和各种利益,金子吟若是在副本裡真的让云安拜自己为师,等出了副本被云家的家主知道,估计他小命休矣,连金家都保不住他。
云安老老实实的点头,他分得清好赖话,知道金子吟是为自己好。
虽然不拜师,但是金子吟教云安也是尽心尽力,云安是每個老师都会喜歡的好学生,听话懂事不多嘴,学习能力和动手能力都很强。
就一個晚上的時間,云安便能学了個皮毛。
他坐在窄窄的书桌前,认认真真的画符,之前云安還对比過金子吟和爸爸留下的符箓,两者比对,金子吟的符箓线條画得可谓是歪歪扭扭,丑得很。
但是云安自己上手了,才知道這有多不易。
笔尖堪堪才落在黄符上,便能察觉到一股其大无比的阻力,最开始画符时云安只能在黄符上落下一個墨点,练了好久才能在黄符上画一條竖线。
“啧。”金子吟站在云安背后,看他努力了许久才留下一点印记,“好了,今天就到這裡吧,符箓的笔画我已经教给你了,你自己回家慢慢练就行。”
金子吟教给云安的几种符箓都是在副本裡相对实用的,例如招雷的符箓,抵挡攻击的符箓,還有迷惑心智的符箓等。
云安很聪明,金子吟只画了一两次,他便能在白纸上都画出来。
不過他什么时候能在黄符上把符箓画下,那就得看云安自己了,师父领进门,修行在個人。
站起身伸了個懒腰,狭窄的窗户外繁星高挂,皎洁月光挥洒在人间,小区裡几乎沒有人再走动,云安這才察觉,天已经很晚了。
“谢谢你。”虽然不能拜师,但云安還是规规矩矩的给金子吟鞠了一躬,“我欠你一次,以后无论你提出什么要求,只要不伤天害理,我能做到的我一定会完成。”
“嗯。”金子吟点点头道,大大方方的接受了。
云安脸上露出点笑意,两人走出房间,金子吟的爷爷奶奶已经回房间睡了,金子吟送云安出门,刚打开客厅的门便见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花弶站在门前,抬手做出要敲门的动作。
云安的眼睛就像是点燃的烟火,唰的一下就亮了,脸上的惊喜都掩盖不住,“花弶,你怎么来了?”
见到云安,花弶的眼神也柔软了些许,挑眉像是故意在逗云安道:“不叫花花哥哥了?”
云安轻轻咬了咬唇,脸颊绯红,像是喝了酒似的,幸好老小区裡楼道灯光昏暗,金子吟看不太出来。
“花弶哥,你来是?”看着花弶,金子吟漆黑的眼眸裡带了点怀疑,眯了眯眼睛看着对方,神经瞬间紧绷,不知道为何每次面对花弶时他总会下意识的警惕。
像是感受到了金子吟的紧张,花弶抓住了云安的手腕,将人往怀裡带了带,半搂住了云安的肩膀,他比金子吟高了半個头,扬头看他时带着点俯视与高傲,“佩娥奶奶不放心云安,我带他回家。”
“那……”金子吟不太相信花弶的话,已经過了晚上十点,這是個很危险的時間段,如果林佩娥真的担心孙子,怎么不打电话给云安?
只是金子吟的话只說了個开头,云安這個小傻子便迫不及待的勾着花弶的手,像一只对着主人疯狂摇尾巴的可爱小狗狗,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花弶,高兴道:“那我們赶紧回家吧。”
說着還对金子吟摆了摆手說拜拜,明天见。
就這样,金子怡眼睁睁的看着花弶将云安整個拢在了怀裡,不紧不慢的朝着对面的筒子楼走去。
算了,金子吟关上门,揉了揉太阳穴,花弶只是個NPC,他和自己一样都是第四代,和副本裡的鬼怪应当也沒关系。
走回房间裡,云安练习過的废弃的黄符還散落在桌子上,金子吟看着黄符上云安留下的一條笔直的黑色的线條,眸色逐渐变得深沉。
无论是他,還是夏宛,亦或是许微童,在第一次练习画符时他们连将笔尖落在黄符上都很艰难,更别說像云安這般能画下一條笔直的线。
云安能做到這样,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撒了谎,他之前联系過画符,有基础,但是可能性不大,在和他的交流中金子吟能察觉他确实一窍不通,甚至還会犯一些低级错误。
二便是云安真的天赋异禀,他的天赋能力之强,世所罕见,這让人震惊,可是金子吟一想到云安的父母,便也觉得不是不可以接受了。
或许假以时日,云安真的能带给他们惊喜。
两栋筒子楼之间的距离不是很远,从金子吟家裡走到云安家裡大概两分钟就能到。
在副本裡漆黑的夜,這原本是云安最恐惧的东西,但是有了花弶的陪伴,他也不觉得害怕,甚至還大着胆子希望這條路能长一些,让他和花弶再相处得久一点。
“你在金子吟家做什么?”走进了林家的筒子楼,在一楼的时候花弶憋在心口的問題憋了许久,见云安沒有主动告知的意思,還是忍不住开了口。
“嗯?”云安愣了一下,白净的脸上浮现了星星点点的笑意,楼道裡炽黄的灯光打在他的身上,为他笼罩了一层温暖的颜色,“不告诉你,這是秘密。”
其实也不算秘密,云安画符,花弶总会知晓的,但云安還是想给花弶一点惊喜,或许在某個场景,他可以宛如神兵天降般用他自己画的符箓将那些妖魔鬼怪都驱逐,让花弶对自己刮目相看。
花弶轻轻蹙了蹙眉,只是灯光昏暗,云安沒有发现,他不喜歡云安有事瞒着自己的感觉。
但花弶想起了昨晚云安哭得可怜兮兮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心又酸软了几秒,他抚了抚云安的头发,两人上楼,花弶将云安送回了家,自己再上楼。
开门开灯,霎那间明亮的灯光让习惯了黑暗的云安觉得有点刺眼,但是等到关上门后,云安才后知后觉的反应過来……
如果真是外婆让花弶去金子吟家自己,那外婆不可能不会等他回来。
可是眼下明显外公和外婆都已经睡了,那么是不是花弶怕回来的路上太黑?自己害怕,所以去接他。
啊啊啊啊,花弶为什么不明說呢?云安扑在客厅的沙发上,脸埋在手心裡,为自己的猜测激动得直打滚。
一夜好眠,清晨的闹钟准时响起,从床上坐起来后云安懵了好几秒才反应過来今天要做什么。
他急急忙忙换好衣服出了房间才洗漱完還沒吃早餐,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坐在餐桌旁准备吃早餐的云安心紧了紧,他知晓今天這件事他只能靠自己,队友帮不上忙。
林佩娥皱了皱眉,感到有一点奇怪,打开门见到是林芝媛后這种奇怪的感觉更是被放到了最大。
林芝媛,她的亲妹妹,林佩娥可太知道她是個什么性格了,无事不登三宝殿,這么早她来做什么?不仅如此,她身后還跟着她的外孙许微童。
来者是客,林佩娥将人放了进来,云安急匆匆的往嘴裡塞吃的,现在不吃等会儿人到了他也吃不了了。
只是云安沒想到,来的第一家会是林芝媛,特别是看到她身后的许微童后,云安差点被豆浆呛到,看得外婆心疼不已,赶紧過来拍他的背。
每次见到许微童,云安都很警惕,哪怕他看上去人畜无害,甚至方才還对着云安笑了笑,可是云安的直觉告诉他,许微童很危险,最好远离。
這次会议是林家人的会议,金子吟参加不了,夏宛還要忙着上各种补习班,她不能翘课出现在這裡,云安只能依靠自己。
陆陆续续的,林家的人很快就到齐了,甚至比金子吟和夏宛通知他们的時間還早了十分钟,足以证明他们到底有多重视這次会议。
“大姐,你把我們找過来是要說什么?现在人都齐了你可以說了吧?”林芝媛问道。
林佩娥看着沙发上坐着的人,满脸不解,“我沒有找你们。”
“不是你让金家那小孩還有夏宛通知我們今天上午九点到你家会和嗎?你說你有大事要宣布。”
“对啊,我也是被金家小孩還有夏宛通知的。”
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着,面面相觑,一脸的惊讶。
林佩娥抚了抚额,還沒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她道:“可能就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吧,再說了如果我真的要通知你们会和开会讨论,也不会让金子吟和夏宛去通知你们,我孙子安安還在呢,肯定是让他……”
话說到了這裡,林佩娥沒有接着往下說下去,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回头看了過去。
云安吃完了早餐,将餐盘放进了厨房的洗碗池裡,甚至還把桌子擦完了后才朝着客厅的方向走来。
见到云安,坐在沙发上的许微童靠着林芝媛,清秀精致的五官上亮起了一抹笑,像是有点意外。
“各位叔叔阿姨,爷爷奶奶,是我假借了外婆的名义,今天将你们所有人都召集到了這裡。”云安站在电视机前,迎着众人的目光,深呼吸了一口,目光坚定。
林佩诶死死盯着自己的外孙,她已经意识到了,拿過云安外公的拐杖,她快走几步,沉着脸走到了云安面前,压着声音道:“云安,不要胡闹,回房间去。”
云安看着外婆,眼底满是温柔,他知道外婆生气了,因为平时外婆喊他总是喊安安,从未叫過他全名。
可即便外婆生气了,這件事他也必须办到。
“奶奶,你知道的,我不是在胡闹。”云安沒有动,只是深深的注视着林佩娥,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决心,他是绝对不会离开這裡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一大早的把我們喊下来什么也不說。”
“安安,你要开這种玩笑,我們可是会生气的。”
大家议论纷纷,云安却還在和林佩娥僵持,這一次林佩娥是铁了心的不让云安开口,她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死死地将云安往房间的方向推。
云安也不敢动作太大,他怕林佩娥摔倒。
沙发上坐着的林家人已经开始躁动了,云安有些着急,就在這时,一直沒什么存在感的许微童突然站了起来,笑了笑,冲着所有人道:“我看安安有话要說,他要說的事情說不定和我們大家都有关。”
许微童转過头看向了云安和林佩娥,脸上虽然带着和煦浅浅的笑容,可眼睛却冰冷如蛇瞳,他道:“佩娥奶奶是知道了什么嗎?才不让安安开口?安安既然叫了所有人過来,那這事就和我們所有人都有关,奶奶不让他說,万一接下来又有人死怎么办?”
“死”這個字仿佛成为了林家人的禁忌,许微童的话音刚落,在场的林家人便都情绪激动了起来,他们盯着云安和林佩娥,已经有人开口道:“大姐,该不会有什么秘密你知道了就不想让别人知道吧?”
“大家一母同胞,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大姐,你可不能這样,不能辜负我們对你的信任。”
形势瞬间扭转,现在云安就像是被架在了烤架上,已经丧失了主动权,而這一切就是靠着许微童轻描淡写的那两句话。
云安从心底生出了一股寒意,许微童已经收敛了笑意,又坐在了林芝媛的身后。
“我奶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云安赶紧道,“事实上今天我要說的這件事,也是我昨天下午才知晓的。”
云安扶着林佩娥在沙发上坐下,像是知道回天乏术,就算现在云安听她的话不說了,林家的其他人也不会放過他的。
林佩娥不再挣扎,坐在沙发上她侧头看了一眼方才引导发言的许微童,浑浊的眼眸逐渐变得深沉,被她注视着的许微童慢慢坐直了身子,脸上原本還算轻松的神情也逐渐变得严肃,在林佩娥移开视线的那一刻,许微童扭头看向了面对着所有人的云安,勾了勾嘴角。
真是有意思,一個副本裡的NPC为了一個玩家记恨上了自己?
云安清了清嗓子,也沒做過多的解释,他直接从口袋裡掏出了一张银行卡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我昨天去了一趟医院探望小舅爷爷。”云安道,“這张银行卡是他给我的,卡裡有一万块钱,而這一万块钱的用途是……修墓。”
如同一個炸雷丢入湖平面,所有林家人都炸了,就连孤家寡人独自坐在沙发一角的林世平的眼睛也亮了亮。
云安沒做任何隐瞒,也沒什么好隐瞒的,修太姥姥的墓,现如今来說只要告知林家人,那就是势在必行。
因为這是眼下唯一一個能救他们的办法,死马当成活马医,至少還有希望。
“小舅爷爷的意思是修墓的事情由三舅爷爷负责,我外婆负责监督。”云安道,他看向了四舅爷爷林世平,他衰老消瘦了很多,看着也沒往日的精气神,“也只有三舅爷爷最适合。”
闻言林世平抬着眼睛看了云安一眼,也沒說什么,像是默认了他的說法。
只是让云安有点惊讶的是,三舅爷爷林世成看着并不乐意的模样,他半晌沒做声,银行卡交到他手上时他也是一副支支吾吾的模样。
倒是云安外婆冷哼了一声,三舅奶奶扯了扯他的衣袖,他這才不情不愿的收下了。
修墓這件事不能拖,最好是越快越好,所以大家一商量,定好了明天早上出发回村子裡,毛仔开车,云安外婆和三舅爷爷林世成先去探路,了解情况,等到修墓的事情一确定,再叫所有人回来。
這事一定,林家人脸上终于出现了高兴的神情,之前的沉郁一扫而光,商定好事情之后年纪大的留下来又聊了聊修墓的一些具体事项后才走。
林佩娥坐在沙发上,云安送着两位舅爷爷林世平和林世成出门,接了修墓的活的林世成低着头還是一副不情愿的模样,林世平平平静静的,沒什么情绪变化,两人抓着楼梯扶手往上走。
云安沒着急关门,他在门口看着两位老人的背影,发现林世平脑袋后面的那個包似乎越变越大了,大得快要有他三分之一個脑袋這般大小了,可是所有人似乎都沒有察觉到一样。
“三哥,等会我去你家坐坐。”林世平道。
林世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愣了愣神才道:“你来你来,我在家。”
关上门,云安回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外婆心一紧,知道外婆必然是生气了。
他慢慢的走到林佩娥身边,蹲下`身子,靠在外婆腿边,牵着她的手,小声道:“奶奶,对不起。”
林佩娥沒說话,云安也不敢抬头看她,从小到大他都很怕长辈生气或者对他露出失望的眼神,在副本裡也一样。
林佩娥不說话,云安也不說话,干脆就坐在地上就這样靠着她,奶孙两人难得的享受着這一刻的平静。
直到下一秒,云安感觉到自己牵着外婆的手背上有些溼润,一滴一滴像是下雨了似的,云安怔愣了半秒才反应過来,是外婆哭了。
他猛然抬头,林佩娥本是在看着他,见他抬起了头便又赶紧偏過头去,不让云安看见自己脸上的泪。
“奶奶,对不起,是我错了,您别哭。”云安手足无措到了极致,他慌慌张张的抽了纸巾想给外婆擦泪,外婆却自己用手把眼泪擦了,她认真的看着云安,平日裡慈祥的声音裡带了点哭腔,“安安,你知道你今天做了什么嗎?”
见外婆還愿意和自己說话,云安松了口气,拿纸巾温柔的为外婆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外婆脸上有那么多的皱纹,她已经很老很老了,此刻却還是提着一颗心为自己的乖孙。
“我知道,奶奶,我不想回去。”云安轻轻的将头靠在外婆的肩膀上,依赖她道:“我想留在這裡陪您,不管发生任何事情,我都不想走。”
云安听见外婆长长的叹了口气,像是拿他沒办法一样。
“你明明可以走的,你妈妈给你定好了机票,明天就能走。”林佩娥眼底含泪,她摸了摸云安的脸,手掌粗糙的肌肤擦得云安有点痛,他沒有躲开,反倒更加依赖外婆给予他的温暖,“你這样做就把自己掺和了起来,你才高考完,能上一個很好的大学,以后有光明的前程,会光宗耀祖。”
“陪我一個老太婆耗在這裡,不值得。”
云安想起自己身份卡上的信息,心中一紧,他摇摇头道:“奶奶,沒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哪怕不是为了任务,云安也想救下外婆,她对云安很好,好得云安根本沒办法把她当做一個NPC来看待。
早上不管云安几点起床,厨房裡总会给他留着温热的早餐,中饭晚饭外婆也会问云安想吃什么,她从不让云安做饭,哪怕云安已经成年了,她也還把他当做一個小孩来看待,甚至云安一個人在家的时候她還要叮嘱云安,如果有陌生人来敲门,让云安不要开门。
在外婆心裡,无论云安多大,他都是那個需要被她保护的乖孙。
为了让外婆宽心,不让她背负太大的心理压力,云安想了想,最终還是下定了决心。
“奶奶,就算沒有今天的事情,我也走不了了。”云安道,“我来這裡的第一天晚上,就见到了她。”
云安只說了“她”,他知道外婆明白他的意思。
林佩娥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瞪大了眼睛,浑身颤唞,眼泪如倾盆大雨般掉個不停,弄得云安慌了神。
“奶奶,你怎么……”云安无措道。
“你真的见到了她?”林佩娥抽泣着再次和云安確認。
云安点了点头,他不仅见到了太姥姥,還与她說了很多话。
林佩娥突然嚎啕大哭,趴在沙发上,那样伤心难過,云安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拿纸巾给外婆擦眼泪,可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看着外婆哭,自己慢慢的也红了眼眶,眼泪如掉了线的珍珠般落了下来。
“造孽啊,造孽啊。”外婆捶着沙发,哭得很惨,“姆妈,你回来了为什么不肯见我們啊,我求求你了,见我一面吧,我好想你,姆妈,姆妈。”
此刻林佩娥不是一個八十岁半截身子已入土的老人,她只是一個很久很久沒有和妈妈见面,想要见见妈妈的孩子。
云安心酸不已,心脏涨涨的,他偏過头去悄悄擦了擦眼泪,扶着外婆坐起来,又去拿了热毛巾给外婆擦眼泪,蹲在她面前认认真真的与她保证道:“奶奶,你别哭了,我一定让你见到太太好不好?”
林佩娥点了点头,她一手拿着毛巾,一手紧紧抓着云安的手,老泪纵横,声音都哭得沙哑,“安安,你是個好孩子,所以太太愿意见你,你别害怕她,她是個很可怜很善良的女人。”
云安用力的点了点头,他沒想到太姥姥一直游荡在這栋筒子楼裡,林家七姊妹却沒有一人见過她。
又或者像外婆說的那样,她对這些儿女彻彻底底的失望了,既然失望了那不想见也正常。
“你见到她之后,她有和你說什么嗎?”林佩娥追问道,眼底带着一点希冀和迫切。
云安顿了顿,那时候见到太姥姥,他不知她的身份,所以听她提起她的過去,他虽然感伤唏嘘但也仅此而已,可是现在再回想,只觉得心如刀割。
“她說……她說她有很多孩子,孩子们都在她的身边,却沒有一個人真正关心她,都恨不得她死,這样就不用供养她了。”云安的声音沉重。
林佩娥泪如雨下,哭得不能自已,喃喃道:“是报应都是报应啊。”
想起太姥姥生前的遭遇和见外婆這般悲痛,云安心底也不好受,却也只能强行打起精神来安慰外婆,過了许久外婆的情绪才慢慢稳定下来。
为了安慰外婆,云安告诉她,那日太姥姥原本是不认识自己的,知道自己是林佩娥的外孙后态度便友善了许多,对自己慈祥又和蔼,一点恶意都沒有。
如果太姥姥恨外婆的话,那她不会对自己這般和颜悦色。
云安不知道外婆有沒有被安慰到,但她总算是不哭了。
“乖孩子,你是顶好顶好的孩子,所以太太喜歡你。”林佩娥擦去云安脸上的泪痕,终于松了口,“明天回村子裡,你和我一起去吧。”
云安快速的点了点头,就怕迟一秒外婆反悔,方才他求了许久外婆都沒有同意呢。
既然云安参与到了修墓的事情裡来,事情不解决他也不能离开,林佩娥给女儿打了個电话,退了云安的机票,并且叮嘱云安,以后无论发生事情一定要先和她商量,不能再私自做决定,也不能贸贸然插手村子裡的事情。
云安听话的点了点头,他知道外婆是怕自己有危险。
在情绪激动過后,人冷静下来,便会知道事情沒有這样简单,云安也明白生前善良心软的太姥姥死后未必会一直善良心软,她心中是有怨气的。
也正是因为有怨,所以林家才死了那么多人。
定好了明天回村子的计划,云安开始准备,也提前和金子吟還有夏宛打了招呼。
金子吟沒有理由当天跟着他们一起去村子,如果强行跟去說不定還会引起林家人的警惕,夏宛当天也不能回去,但是她和云安保证,她一定会尽快找理由回村子和他汇合。
“明天就只能靠你自己了。”金子吟难得的表现出了一次忧心,明天如果换做是他或者夏宛去都更好,可偏偏是云安,他不是天师,又身娇体弱的,沒什么自保能力,那個废弃的村庄還不知道有多邪门,就怕云安是有去无回。
云安拍了拍口袋,表示金子吟给他的符箓他都带着了,不会有事。
看着云安漂亮精致的脸,金子吟蹙了蹙眉,方才的想法在他脑海裡转了转,副本裡最少有四個玩家,甚至更多,为什么這样重要的主线任务偏偏落到了最弱最沒有自保能力的云安身上。
金子吟又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副本是随机的,每個副本就像是一個小世界,有自己的运行规律,云安参与回村的主线任务,也和他是林佩娥的外孙的身份有关。
說服了自己,金子吟又叮嘱了云安几句后才放他走。
晚上,云安很晚都沒有睡觉,守在客厅裡,也沒开电视,百无聊赖的玩着手机,支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直到听见了那熟悉的脚步声,云安赶忙跑到玄关处,打开了门,下晚班的花弶果然被他守株待兔守到了。
云安告诉花弶白天发生的事情,還告诉了他自己明天要陪着外婆一起回村子裡,大概率整個白天都不在。
“你要不要明天和我們一起回去?”云安掰了掰手指,“毛仔叔叔的车正好坐得下。”
他的眼睛亮闪闪的,带了点显而易见的期望。
他想和花弶一起回去。
花弶看到了云安的期望,俊朗面容上带了点邪笑,故意摇了摇头。
“我明天要上班,安安自己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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