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五好筒子楼
云安眨巴眨巴眼睛,呆愣愣的看着花弶,花弶乌黑的发丝稍显凌乱,穿着黑T恤牛仔裤,靠在栏杆上,头发有些长微微遮住了眉眼,收紧的下颚线紧绷又带着一丝攻击性,莫名的让云安想到了小时候看《动物世界》时见到的森林裡的大型猫科动物。
在追逐猎物的過程中不仅不慌不忙,甚至還有闲情雅致逗一逗惊慌失措狂奔逃命的猎物。
“哦。”云安闷闷不乐的应了声,他低头看自己和花弶的影子,在楼道灯光的照耀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似乎下一秒就要交缠在一起,他心底好似又生出了一份勇气。
這只是一個副本嘛,花弶就不能通融通融嗎?
云安鼓足了勇气,抬头,望向花弶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时,他一下又泄了气,垂头丧气的点点头道:“好吧,我明天一個人去但我会尽早回来的,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趁着楼道裡沒人,云安轻轻捏了捏花弶的手,对着他笑了笑,眼睛干净清澈,就如此坦然的接受了花弶的回答,然后在花弶心软的前一秒,钻回了家,关上了门。
一颗心扑通扑通的狂跳,云安纠结的捧着脸,幽幽的叹了口气。
唉,当时夸下海口說要保护花弶的人是他,现在就只能自己独自行动了。
门外,花弶還停留在原地,他靠着栏杆悠然自得的看着云安外婆家紧闭的房门,嘴角勾着一抹浅浅的笑容,是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的弧度。
明天要回村子裡,虽然只用去一天,下午就能回来,但是云安還是做足了准备,完成《第一中学》副本回到现实世界后他恶补了不少恐怖电影,虽然一到闹鬼情节他就把眼睛挡上了,但還是收获颇丰。
至少在电影裡,像這种家裡闹鬼然后回村解决問題的情节必然是撞鬼縞潮的开始。
与此同时云安也积极汲取了前两個副本的经验教训,那就是鬼怪可不管白天黑夜,想杀玩家的时候从不挑时候,最多不過是黑夜裡杀得更顺手杀的玩家更多些。
所以云安准备了一個书包,裡面放了水果刀和一些食物還有水,保命的符箓更是贴身放着,力求做到万无一失。
第二天一早,云安就被外婆叫醒了,洗漱完换完衣服又吃了個早餐才早上八点,這次的回村之行一共四個人,林佩娥、林世成、云安還有充当司机的毛仔。
只是中途出了点小插曲,毛仔早早的就来了林佩娥家裡,只有林世成迟迟未见人影,林佩娥便让云安上楼去寻,到了三楼云安還沒来得及敲门,就见另一边的门打开了。
夏宛背着书包要去上学,见到云安,她关上自家的门,拉着他往楼梯下走了走,询问道:“林世成是不是沒下楼?”
云安点了点头,夏宛看了一眼林世成家紧闭的房门,小声道:“昨天从你家回来后,他们夫妻两吵了好大一架,摔东西的声音乒乒乓乓的,我本来想去看看的,但是被我妈拦住了。”
夏宛的外公是林世威,也是林家七姊妹中第一個過世的,夏宛的母亲离了婚,带着她住在楼裡,对许多事情都很谨慎,基本上从不参与各家的家庭纷争。
所以只要她在家,夏宛就很难去打探消息。
云安点点头表示了解,昨天把林世强的银行卡交到林世成手裡时他就看出来了,林世成对這桩任务并不是很乐意。
也不知道该說林世强与他是兄弟连心,真的被林世强猜中了,昨天上午若是沒有云安外婆坐镇還有林世成的老婆暗地裡推他,林世成還真不一定会接下這修墓的活。
“他们吵什么呢?”云安问道,“你有听清嗎?是为了修墓的事情吵?”
夏宛摸了摸下巴,思索了片刻道:“好像是,但又牵扯到了之前的事情,那個林世平還去了他家待了一会儿,他走之后林世成两人就开始吵了。”
自从四舅奶奶還有小志叔死后,林世平就一直在家待着,也沒怎么出過门,身体好像一夜之间就垮了,云安也不确定他是因为妻儿的死伤心還是被他后脑勺那個越来越大的包慢慢吸取了生命力。
他居然反常的去林世成家坐了坐,两人会聊些什么呢?
“我知道了。”云安给了夏宛一個让她安心的眼神,让她先去上学,免得破坏人设,自己再次走到林世成家门前,用力的敲了敲门。
“三舅爷爷,你在家嗎?我是云安。”
门才敲了两下就被人猛地打开了,开门的是三舅奶奶,她個字不高,头发半百,但人很精神抖索,甚至一双眼睛看人时還有些犀利。
“别催了,就下来。”她的语气不太好,站在门口也沒有让云安进门的意思,
云安也不客气,点了点手腕上的手表道:“昨天我們定好的時間是早上八点。”现在已经八点十分了,是林世成迟到所以他才会上门来催促。
三舅奶奶垮着脸,脸上的皱纹往下坠,直勾勾的盯着云安,扯出一個沒什么笑意的笑容道:“你這孩子倒是嘴皮子利索。”
“三舅奶奶客气了。”云安垂下眼眸,声音有点冷。
過了两個副本,云安的胆子也大了些,再加上知晓太姥姥生前的事情后他对這些所谓的长辈们早已改观,這样的人也不配得到别人的尊重。
她不让云安进门,云安也无所谓,就在门口守着,必须得守到林世成出来跟他一起下楼。
大概過了五分钟,穿戴整齐的林世成慢慢走到了门口,他弯腰穿鞋,三九奶奶便给他拿水杯,她看来云安一眼,嘴裡還止不住的抱怨道:“当年你妈虽說给你们几個兄弟准备了聘礼钱,但也就那么点,她给女儿的也不少,怎么就轮到你去修墓了。”
沒有人回应她,她便自顾自的說下去,“按理說怎么着也不该你去,這么一大家子人,你大姐是长,她不主持偏要你去主持,你四弟林世平那么厉害年轻时候有得是钱什么事都他开口說了算,也不让他去,林世强沒病的时候拿着這钱拿了這么久,也沒說给你妈去修墓,现在自己病得起不来身了,倒想起修墓這件事了,让你去做,他到底安的什么心啊。”
“三舅奶奶,既然你提到我外婆了那咱们就把当年的事情好好說說?到底是谁做了对不起人的事,是谁不让母亲上桌吃饭?”云安垂着眼皮冷静道,“人在做天在看,有些事情难道一定要让我們這些小辈說出口了您才知道丢脸嗎?”
“你!”老人的脸青白交加,又有些害怕,小心的看了一眼林世成阴沉着的脸色,勉强定了定神道:“這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你才多大听了些闲话就信以为真了?不懂规矩。”
或许是知晓林佩娥不会舍得把云安他们這些第四代牵扯进来,自然也不会告知他们当年的往事,所以她說得理直气壮。
若云安未曾从林世强嘴裡知道那些往事或许真要被她唬了過去,但现在,云安冷哼了一声,他垂下头,微微抬了抬眼眸,那双漂亮如猫眼石般的眼眸锐利得很,像柔顺的小猫第一次露出它锋利的爪牙,看向了三舅奶奶。
三舅奶奶话音一顿,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那些之前装的和蔼体面全都撕了個干净。
“好了!你妈,你妈,难道我妈不是你妈嗎?”一直沒有开口的林世成烦躁的朝着老婆怒吼道,“我当儿子的给姆妈修個墓怎么了?难道一定得其他人修不能我来修?”
云安看着三舅奶奶被三舅爷爷吼得一愣一愣的,微微挑了挑眉,心想還真有意思。
昨天在云安外婆家,林世成還是一副不情愿接下修墓任务的模样,反倒是他老婆暗地裡催促他接,怎么到了今日两人的态度反倒完全反過来了?
“我……我這不是为你想嗎!你为姆妈修墓這是你做儿子的本分,我沒立场拦你,但是……”三舅奶奶委委屈屈道。
云安自动将她的话补齐了,现在是今时不同往日,恐怕這次回村会有危险,所以三舅奶奶才会這般担忧。
“今天就只是回去和修墓的师父问下价格,再去找风水先生探一探修墓的時間,出不了什么事情,你就在家等着吧。”林世成一脸的烦躁,不愿再多說,扔下云安,自己一個人下了楼。
云安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三舅奶奶,她站在门口,挺着身子,幽幽的看着林世成的背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世成一下楼,所有人就都到齐了,毛仔将车开了出来,几人一道上了车。
林世成和林佩娥坐在后座上,云安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毛仔开车,两天沒见云安见他眼底青黑,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脑袋上甚至冒出了零星几点白发。
看着這几天的日子是不好過,就是不知道他是为了自己的小命难保還是为了妻儿的离开。
从小县城回到村子裡得走乡道,就算车开得快单程差不多也要40分钟左右,云安见毛仔眼皮浮肿怕他路上犯困,便有一搭沒一搭的和他聊着。
其实云安沒想到毛仔会答应跟着回村,他知道前因后果,甚至他的妻子被鬼缠身,他居然還敢跟着回去……
也不知道他的小孩怎么样了,想起只有一面之缘的乖乖幼崽,云安的心就软了。
不過他相信花弶,花弶說他们沒事,那应当就会沒事。
在将近十点的时候,云安一行人终于到了村子口,這是云安第一次去乡下,不是从电视机裡看到的,而是自己实实在在的踩在了坚实的黄土地上。
在副本的设定裡云安小时候也在這個村子裡待過,但那时候他太小了不记事,下了车站在這片熟悉的土地上,林佩娥握着孙子的手,叹了口长气,眼神裡满是怀念。
对于云安来說,這片废弃的村庄土地带给他的震撼偏多。
這個村子不像云安在电视裡看见的那种村子,只有一個出入口,准确的来說当时划分村庄,是将這一大片的地方化成了一個村子。
沿着乡道一個村庄有好几個进出口,村庄裡的人家都是相连着的,相互之间隔得有远有近,近的就是紧邻着,远的人家或许中间隔了几亩地,只能走田地坎边的泥土地過去。
当年因为修路,所以将一大半村子的土地都征收了,林家七姊妹的房子在征收的范围内,所以住到了后来政府给的安置小区裡。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最后這路沒修,但已经住进了安置小区的村民们不可能再搬回来,那些其他沒被征收的人家也陆陆续续的都搬走了,搬到了其他村子或是城裡。久而久之,整個村庄慢慢变得荒凉了。
因为无人居住和劳作打理,村庄的土地都荒废了,地裡的杂草长得高高的,原本供人行走的道路也看不出当年的痕迹,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路边,人走进去。
林世成走在了最前头,云安扶着外婆走在中间,断后的是毛仔。
踏入大片大片的杂草丛中,原本烈日炎炎,晒得人热汗直冒,却在进村之后一下变得凉快了起来,像是体内进了一股阴寒之气般驱逐了暑气,却也让人不怎么舒服。
人虽然都搬走了,但是房屋還留在原地,只是许久未有人居住修缮,那些的黄土和红砖修建的屋子都变得破破烂烂了,屋顶上的瓦片和茅草早就不翼而飞,一片荒凉破败之景。
按照计划,云安他们先要去太姥姥的坟前看看到底是個什么情况,再决定修墓的具体事宜。
由林世成带路,四個人深一脚浅一脚的朝着太姥姥的坟包走去,一路上林佩娥一直在左右张望,這些对于云安来說非常陌生的房屋和土地,是她生活了几十年的故乡。
林佩娥很是怀念,边走還边和云安介绍村子裡那些已经废弃的房子是谁家的,虽然已经离开许久了但是林佩娥如数家珍般一個一個都還记得一清二楚。
云安乖乖听着,从不打断,他知道此刻外婆需要的只是一個倾听者,倾听她埋藏在心底這么多年的思乡之情。
林家所在的這個村庄面积不小,从村子裡最大的一個入口进去,走到太姥姥的坟包处也走了差不多将近二十分钟左右。
远远的,离坟包大概還有個五六百米的似乎林世成就停下了脚步,不愿再前进了,毛仔也同样如此。
云安跟着他们停了下来,如若不是外婆为他指了指方向,他都不知道太姥姥的坟就在前头,因为实在是太素了,就像林世强在医院裡說的那样,那就只是一個坟包,连块木头制的墓碑都沒有。
一般人经過都不会知道這裡面埋的人是谁。
“大姐,就到這裡吧。”林世成道。
林佩娥松开了云安的手,声音冰冷,“你们不想過去,那就我一個人過去瞧瞧吧。”
她特意回头看了云安一眼叮嘱他不准跟過来,云安沒办法,只得照做。
林佩娥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的朝着坟包的方向走去,云安不放心的远远看着,如果林佩娥不小心摔倒他就会冲上前去。
但是好在泥路虽不好走,但太阳够猛烈,将泥土都晒干了,林佩娥還是平平安安的走到了那個小小的坟包前。
因为距离太远,云安他们也只能瞧见林佩娥的动作,只见她绕着坟走了一圈,然后在坟包面前跪了下来,端端正正的磕了三個头才缓慢起身,离开。
等林佩娥走近时,云安看见她眼眶红红的,脸上有泪痕。
他知道外婆這是触景生情,但心裡還是有点难過。
“坟沒什么問題,沒被水淹也沒裂开,沒有其他异象,和之前一样。”林佩娥偏過头去用纸巾擦了擦眼泪,道。
林世成沉着脸很严肃的模样,脸上看不出什么伤心难過,毛仔低着头,一直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宛如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将他吓到。
“那就走吧,先去修墓的陈生家。”林世成道。
一行人又走出了村子,上了毛仔的车,车得开到附近的一個村子裡去,那個村子裡有一個专门修墓的老师傅,原来是林佩娥他们村子的,后来搬走了。
云安听他们說太姥姥生前写了封遗书,她沒什么文化,很多字都不认识也不会写,就写拼音或者画個图表示,遗书的內容沒留下对儿女的话,只說了她的身后事要如何操办。
一切从简,她可以不要热热闹闹的丧仪,但希望有一块光鲜亮丽的墓碑,這墓碑要远近闻名有口皆碑的陈生为她雕刻,這样她到了下面才不会被那些孤魂野鬼欺负,其他的鬼会知道她是有儿女的鬼。
当年他们沒有实现她的愿望,现在便可以去做了。
毛仔的车开得很快,就像是后面有东西在追一样,沒用多久就开到了另一個村庄的入口。
开门下车,有人气的村子就是不一样,临近中午,裡面炊烟袅袅,有些人家還在做饭,有些人家做好了饭正坐在堂屋裡端着碗看着门外吃饭。
林佩娥一行人走過,像春天裡腾飞的鸟儿似的,呼朋引伴,不少村民们走出来和他们打招呼,說很久沒见了。
也有不少老朋友已经過世,只留下一抔黄土,让人感叹怀念。
跟随在外婆身边,看见他们互相打招呼聊起已经故去的朋友或是长辈,云安心中又生出了另一种奇异的感觉,一种可以直视生死的勇气。
這种感觉很奇妙却又转瞬即逝。
他们回村到底還是有正事,林佩娥和林世成和久友们只是匆匆的简短的聊了几句,便走到了那修墓的陈生家门前。
陈生家的门紧紧关着,他家和村子裡的其他人家又有些不同,其他人家外面摆放的都是捆成一摞一摞的柴,亦或是放了点其他的东西,而陈生家门前是一块又一块厚重的石板。
雕刻后的石板灰尘弥漫在空气裡,每次呼吸都十分难受,云安皱了皱眉,有些后悔沒带几個口罩。
“陈生不在家?不应该啊,我和他打過电话,他知道我們今天要来。”林世成蹙眉道,看着陈生家大门紧闭,心裡犯了嘀咕。
“在沒在家,敲敲门不就知道了?”林佩娥淡淡道。
村子裡的人家只要是白天几乎都是敞着门的,除非家裡沒人,不然都是门户大敞,听了林佩娥的话林世成嘴皮子动了动到底還是沒說话,但也沒行动。
云安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松开了搀扶外婆的手,走上前去用力的敲了敲陈生家的巨大的防盗门,“請问有人在家嗎?”
连续敲了好几次,喊了两声,云安听见了裡面传来了脚步声,然后Duang的一声,大门被人从裡面打开,一個穿着灰扑扑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前,看着云安這张漂亮白皙的脸愣了愣神,然后下意识道:“你找谁?”
云安侧了侧身子,露出了身后的林世成三人,女人变了脸色,先是尴尬又是喜悦再是感慨,她笑着道:“原来是佩姨和世成叔,好久不见了,快請进。”
从他们的谈话声中云安知道了這個中年女人原来是陈生的儿媳妇,云安有点吃惊。
因为他一直以为陈生就算不是個年轻小伙子也应当是和他父母差不多的年纪,现在看来竟然是和外婆他们一個辈分的,這么大年纪了還在修墓嗎?
“我公公在裡屋,你们进去坐,我给你们泡茶。”女人热情的招呼着林佩娥他们,只是眼睛时不时的偷瞄他们一下,又有点为难的样子,最后還是沒忍住,小声道:“世平叔也来了,现在也在裡屋呢。”
林世平也来了?四舅爷爷?他来做什么?
云安傻了眼,他确确实实沒想到林世平今天也回村,既然他也要回来为何不跟着他们一起回来?
下意识的朝着外婆的方向看去,云安注意到外婆和林世成脸上都沒有太多的惊讶的神色,只是对着女人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反倒是毛仔露出了和云安一样的惊讶神情。
最后一個走进裡屋,云安真的看见了林世平坐在一個胡子和头发花白的男人身边。
還真是四舅爷爷,云安有点摸不准他们现在在做什么,不是說好的三舅爷爷林世成负责修墓一事,云安外婆林佩娥负责监督,四舅爷爷林世平這会儿来找陈生做什么?
糊裡糊涂的落了座,女人将茶端了上来,這個裡屋就像是一個小小的客厅,裡面装了個空调,冷风呼呼往外吹,一個小小的正方形的木头桌子摆在正中央,上面放着一些瓜子花生之类的零食,每人的面前都摆放了一杯茶,连云安也不例外。
云安拿着一次性杯子,低头吹了吹滚烫的茶水,一個小小的杯子裡放了一点点茶叶和一些白芝麻,或许是看云安年纪小,他的這杯茶裡芝麻多茶叶少,原本蜷缩着的茶叶在滚烫的水的浸泡下慢慢舒展,像花苞绽放般让人有些移不开眼睛。
从进這個房间开始,除了礼貌叫人之外云安便再也沒开過口了,他低头看茶喝水,实际上支着耳朵在听陈生和外婆還有三舅爷爷和四舅爷爷的对话。
“你们林家七姊妹還真有意思,当年人死了埋进土裡的时候你们不修墓,现在人都死了十几年了,想清楚要修墓了。”陈生的声音嘶哑,不知道是不是烟抽多了,云安小心的偷瞄了他几眼,从他脸上的皱纹来看他年纪应当也不小了,可能和外婆差不多,可是身体瞧着却硬朗得很,說话虽然声音哑但中气很足,话裡的嘲讽意味满满,只差沒說要修墓早干嘛去了。
屋子裡沒人說话,林佩娥喝了口水,這事与她沒干系,陈老头的嘲讽也不是对着她来的,下葬修墓本就是儿子的事情,真正该反省的不是她。
林世平低头猛吸了一大口烟,他又抽回了那种旱烟,一個长长的烟杆,白纸包裹着粗粝未曾处理過的烟丝,放进烟杆裡,火一点,气味越发浓烈。
都沒人說话,便只有林世成开口了,他斟酌了片刻才道:“姆妈她死得太早了,那时候我們手头也都不宽裕,所以就……”
陈老头嗤笑了一声,将林世成的话打断了,“十几年前這十裡八乡的谁家都穷,比你们兄弟穷的人家多了去了,家裡死了人不都到我家定墓碑修墓?只有你们兄弟几個,棺材放进地裡,土一埋就算完事了。知情的是知道他们是在葬母,不知道的還以为你们埋什么阿猫阿狗呢。”
“陈老哥,你要這样說话就太难听了。”林世成被說得红了脸,忍不住道。
陈生一点都不在意他的窘迫,反倒還嫌不够似的,接着說道:“难道我愿望你们了?你们四兄弟,真正困难的就是老二世威那一家,他沒什么本领也沒手艺,所以家裡沒钱。但林世平你当年又承包鱼塘又承包土地,你不穷吧?林世成你选举了村干部吧?村子裡每個月给你发的工资也不少,你沒钱?林世强就算了,他那时候也就刚成家不久,确实沒什么钱。”
“你们两要說沒钱,那整個村子裡就都是穷人了。”
不得不說,听着陈生這样奚落两位舅爷爷,云安心裡简直爽爆了。
有些事情并不是别人不說,就不存在了。
“陈老哥,你說這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以前是我們做得不对,现在我們想为我們的姆妈修墓,所以才来找你。”林世平终于开口了,意思也很明确。
他们找陈生修墓,该付钱付钱,该修墓修墓,至于他们的家事沒有陈生插嘴的余地。
陈生从桌子上的烟盒裡抽了根烟叼在嘴上,他穿得灰扑扑的,其实并不是衣服的颜色是灰色,而是衣服上沾染了许多像颜料似的灰,洗不干净了似的,所以才显得灰扑扑的,云安還注意到他的指甲裡几乎都是石板的灰屑。
林世平拿出打火机给陈生点燃了烟。
“你以为我想說這些?”陈生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眯了眯眼睛,似乎在回忆着什么,“那是因为你们姆妈来找過我。”
“她跟我說,以后等她死了她的儿子们肯定会上门来找我做墓碑,修墓,让我多费心把墓修好一点,墓碑也要用最好的石料,我答应她了。”陈生咳嗽了几声,扯着嗓子笑了笑,“沒想到啊,我這一等就等了十几年,才等来你们为她修墓做墓碑。”
“你……你从来沒有說過這件事。”林世成睁大了眼睛,气急败坏的看着陈生道。
陈生冷笑一声道:“說?就算我当年說了又怎样?你和你的兄弟们会为她修墓嗎?世成老弟啊,你学学你姐和你弟的沉稳劲,他们都沒說话呢。”
陈生的這一番话将林世成的所有话都噎了回去。
因为陈生說的沒错,当年他们不是沒有钱修墓立墓碑,而是觉得太贵了,谁也不肯多出一点点钱,一直拖着拖着拖到了十几年后,他们母亲的坟包前都還是光秃秃的,什么都沒有。
“行了,来者是客。”陈生将烟头一掐,沒抽完的烟熄灭了,他也沒扔,自己收了起来,看着姐弟三人悠悠道:“你们想好了嗎?是迁坟修墓一起弄完還是就修墓?”
云安听的瞪大了眼睛,迁坟?他怎么一点风声都沒有听到。
“要我說啊,你们兄弟要還是有点良心,就把你们姆妈的坟迁出去,之前你们把她葬在了世成家后面的地裡,那是因为你们都還在村子裡。”
“现在村子荒废了這么久,无论有能力的還是沒能力的人家,都把祖宗和长辈的墓迁出去了,你们還留着她在原地,這算什么。既然你们已经动了修墓的决心,還不如一次到位,迁坟和修墓一起做了,免得以后麻烦。”
或许是知道在這件事情上林佩娥只是一個监督者,真正做决定的還是林世成和林世平兄弟二人,所以陈生也直接和他们二人說道。
林世成犹豫了,他看了看林佩娥又看了看林世平,正在纠结中时,陈生忽然笑了笑,道:“我看啊你们兄弟两個先决定好,到底是谁主事。决定好了再来告诉我。”
到這会儿云安终于明白了林世平出现在這裡的用意,他是来抢位置的。
林世平想做主持修墓的人,那他昨天在外婆家的时候为什么不說?
云安又联想到了夏宛告知他的昨晚林世成夫妻的争吵和今早看见的夫妻二人突然截然相反的态度,心中有了個猜测。
大抵是昨天在外婆家的时候林世平便生出了主持修墓事宜的想法,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想做這件事,但显然他现在是這個目的。
林世成原本是不愿意主持修墓事宜的,可林世平与他說自己想做這件事后或许改变了林世成的想法,他愿意了。
“我不干涉你们的决定,对我来說无论你谁主持修墓的事情都沒差别,你们自己去外面商量,定好了再进来。”林佩娥开口道。
林世成和林世平对视了一眼,兄弟两人在這简单的对视中似乎决定好了某种事情,但又显得火花四溅,最后林世平移开了眼睛,林世成露出了一個转瞬即逝的胜利者的微笑。
“還是我来主持修墓的事情。”林世成道。
下一秒林世平沙哑的声音响起,“我們只修墓,不迁坟。”
林世成不满的蹙了蹙眉,像是责怪林世平說了他要說的话。
林世平看向林世成,只道:“三哥,你也是這样想的,是吧?”
林世成犹豫了几秒钟,又侧头看了看林佩娥面无表情的脸,迟疑的点了点头,“对,只修墓不迁坟。”
优哉游哉犹如老僧入定的陈生闻言发出了一声嗤笑,“定了就好,只要你们别后悔就行。”
云安下意识的看向了外婆,林佩娥的神情還如方才一样,沒什么变化,可是云安却注意到她抓着一次性水杯的手指却是紧了又紧,她并沒有表现出来的這般平静。
“已经决定的事情自然不会后悔。”林世平冷冷道。
陈生鼓了鼓掌道:“好!世平老弟還是威武不减当年,一样的有魄力,既然你们做好了决定,那我就开始准备墓碑了,你们把墓碑上亲属的名字按照排列顺序给我,墓碑我绝对会选最好的,也不会多收你们一分钱,就按照成本价给你们。”
“你们去找杨瞎子把修墓立碑的时辰算一算然后告诉我。”
陈生家的厨房裡传来了阵阵香味,是他的儿媳妇,方才云安他们见到的那個中年女人在做饭。
或许是听到了裡屋裡事情谈妥了,女人从厨房裡走进来,身上還穿着围裙,擦了擦手,看着众人热情招呼道:“都中午了,你们都還沒吃饭吧?要不然就在我家……”
只是她话還沒有說完就被公公陈生冷冷打断了。
“我是個修墓的,家裡留人吃饭不吉利,对你们也不好,就不留你们吃饭了,請便。”
主人家下了逐客令,云安他们也不好再待下去,所幸事情已经办完了,陈生答应给他们修墓做墓碑,现在他们只剩下了一件事,那就是去找杨瞎子算时辰。
云安偷偷的问外婆杨瞎子是谁,毛仔却突然开了口,他眼睛裡带了点迷茫,“杨瞎子是村子裡的风水大师,村子裡小孩丢了魂,被鬼缠了身,又或者迁坟修墓這种事情都会去找他,他很灵验。”
听毛仔這样說,云安心头一跳,想起来,如果不是毛仔的妻子半夜听到了毛仔和小舅奶奶的对话,大概率他们回村后要找的也是這個杨瞎子。
林佩娥点了点头,认可了毛仔的话。
已经過了中午12点,太阳正是一天当中最猛烈的时候,云安的背包裡放着太阳伞和水,這会赶忙拿出来给外婆打伞让她喝水,老年人不比年轻人這般身强力壮,若是中暑了就不好了。
“那我們现在去找杨瞎子嗎?”云安问道。
他们来的时候是四個人,现在却变成了五個人,云安偷偷的回头看了一眼,林世平独自一人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步履蹒跚,只是走路就已经是气喘吁吁的模样,仿佛身子一夜之间就垮了。
云安想,林世平今日会来,林世成可能是知道的,毕竟昨天林世平去了林世成家裡,但是外婆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在陈生家裡见到林世平时她一点都不惊讶,是有人告诉她了嗎?還是她自己猜的?
云安想不通。
“先去吃饭。”林佩娥擦了擦汗,又心疼云安背了這么重的背包,她不舍得再将水放进背包裡给云安增添重量,于是一直都自己拿着,她說了個名字,云安才从记忆包裡翻出這個名字的来历,是外婆一直保持联系关系很好的朋友,說是手帕交都不为過。
林佩娥早就联系了对方,中午去她家吃饭。
那也是個很慈祥老奶奶,身子骨沒有外婆健朗,但笑容和蔼,她家早早的准备了一大桌子饭菜就等着云安他们過来。
因为太热,云安也沒什么胃口,中午只吃了一点点就饱了,倒是林世平和林世成两兄弟的胃口都不错,特别是林世平,他足足吃了两碗饭,看得云安很是惊讶。
因为林世平瞧着消瘦了许多,实在是不像有這般好胃口的人,而且上了岁数的老人,除非是還天天下地做农活,要不然一般的老人都吃不了這么多饭菜。
但林世平不仅吃完了,看上去還像是只吃了個八分饱一样,甚至再吃一碗也吃得下似的,闹得主人家還有些不好意思,以为饭煮少了。
林世平摇摇头表示自己吃饱了。
在主人家收拾碗筷的时候,林世平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喝茶打着盹,云安坐在他的背后,看着他后脑勺的那個大包,云安觉得好像是自己的错觉,他怎么觉得吃過饭后林世平后脑勺的那個包更大了一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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