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世界一
這天,赵水想着父亲那病入膏肓的样子,心裡就有些不太想回去。再怎么說,那也是她的父亲,看着生育自己的人一步步走向死亡,即使她心中对他沒什么眷念,但也還是会感到难受。毕竟在父亲死后,她就真的沒有至亲了。
吃点馄饨安慰一下自己吧,赵水想着。
有时候,她也会觉得自己虚伪,明明在父亲身体尚好时巴不得他早日死去,可真当他快要死去时,自己却开始有了留恋,她在厌恶他的同时也在乎着他。
不過或许赵水真是冷心冷血吧,這一点难受的情绪在坐下吃了几口馄饨后就散的差不多了。她又琢磨起之后的时光,觉得還是一個人過,可以更好,父亲对她来說终究還是一個累赘,是一個多余的人。
微风拂過,轻轻吹散了周围的热气,赵水想开了,心情不错的正吃着馄饨呢,以前的死对头孙亦采就找過来了,硬生生的把她原本還算不错的心情给破坏了。
赵水原本是不想理会孙亦采的,知道她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一句好话也沒有。可她实在是不要脸面,就算是不理她,她一個人也說的起劲儿,搞得赵水是越来越暴躁,真是听不下去了。迫不得已,赵水只能开口反驳。
此时此刻的赵水已经身心俱疲,她只想尽快结束這毫无意义且极具羞辱的对话。她觉得她抄了一天书也是很累人的,就想放松放松。說赢孙亦采這种蠢货是很容易的,但是,就算說赢孙亦采又有什么用呢,只会让她下一次更刻薄的找补回来罢了。
赵水内心愤恨,她恨自己沒有出生在一個好人家裡,如今就是孙亦采這种人也可以踩在她的头上。還把那种不规不拒的嫁不出去的老男人与她拉作郎配,他也配?不就是家裡有几個臭钱嗎,竟然還异想天开的想找一個上门妻主,還要求不能再有他人,实在是太可笑了。
可惜,赵水這种天真又狂妄的想法很快就迎来了重击。
赵父的死亡来的是如此自然又突然,赵水第二天早上去给他端饭时,才发现父亲已经沒有呼吸了。不過他走时应该并不痛苦,赵水看
父亲双目自然闭合,嘴角微微上扬,面上一派祥和,說不定還是在美梦裡离世的呢。
赵水在原地怔愣片刻才回過神来,她慌乱又无措的翻找着家裡的箱箱柜柜,边边角角也不放過,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她都去翻了一遍。
“沒有!沒有!這裡也沒有!”赵水抓狂了,为什么会沒有?为什么只有這么一点?在哪儿?在哪儿?到底他把那些银子藏在哪儿了?
赵水不死心,又把家裡四处翻找一遍,比上一次更慢更仔细,可沒有的东西不管再怎么找都是沒有的,多次翻找家裡的赵水终于接受了现实。
赵水恨他的父亲,身为一個父亲,在最后的時間裡也不为自己的女儿多作考虑,竟然抓紧這最后的時間,把家裡的银钱都给花完了。
怪不得,怪不得他這段時間总是明說暗說,想让自己出去找一份活计。亏自己還怀着对父亲的敬重,听了他的话,遂了他的心愿,沒想到他是为了支开自己,好一個人享受。
赵水看着手裡這一二百左右的铜板,想着自己這段時間抄书攒下来的钱,都忍不住的想直接拿破席子一裹,然后把父亲葬了算了,還好最后理智占了上风,她知道她要是真那么做是会被戳脊梁骨的,她還是必须要忍着厌恶将父亲好好安葬。
等到赵水为了安葬父亲去向街坊四邻借钱时,她发现她的父亲又给了她一個‘大惊喜’。
外面竟然還有這么欠债,赵水难以置信,她寻思着以往她的吃住也沒有多好啊,怎么就会有這么多欠债呢?但多想也沒用了,该還的钱還是必须得换,有对赵水态度不好的,赵水也忍下来了,還不断陪笑說好话,這才让债主愿意缓期。
就算這样,为了安葬父亲,赵水還是得腆着脸向父亲的债主借钱,她内心极为不满,但面上還是一副温和恳求的样子,被她的表象所迷惑,一些街坊四邻還是借了赵水银钱。
這几天的赵水可谓是尝尽冷暖,,以往可以随意购买的吃食现在也要反复掂量,实在是穷的厉害。
只是两天,赵水就受不了這個苦日子了,她以前哪裡需要忧愁這些,哪裡需要担心吃饭的問題。而现在,她居然开始害怕吃了這顿沒下顿,
每日都为吃饭发愁,她想放肆一回,稍微吃好一点也不行,那些债主都盯着她呢,要是她们看见了,不得背地裡說她。
赵水静坐一晚,反复思考,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决定舍身一回,就上周家去做那個上门妻主算了。反正只要她有钱继续读书,总有一天她会翻身的,到时候,這些闲言碎语也算不得什么了,都是一些无能之辈的酸话罢了。
本来赵水觉得這個决定应该很难下,或许還会让她觉得屈辱,但真的這么决定以后,她反而觉得心平气和,甚至开始畅享未来银钱富足的快意生活,而且,周家公子长得也不错,与她還算般配,這么一想,赵水觉得更加安慰了。
她信心满满的前去拜见周母,自觉与周母聊到還算尽心,她言语间表现得也足够情深义重,心想应该可以拿下来了。就是周母让她回去,說要再考虑一番,她也觉得這只是一個說辞,估摸着周母就是做個样子,假装考虑两天就会答应了,毕竟她的條件已经如此优异了,周家应该是会把握住的。
可令赵水震惊的是,周家居然拒绝了她,不仅如此,周家還选了一個不如她的人。
赵水承认,那位陈女郎的大致條件和她差不多,都是秀才且尚未成亲。但陈女郎毕竟是从村裡出来的啊,小门小户,沒见過什么世面,怎么能和她比,她可是从小在县裡长大,见過的可比陈女郎多多了。
不過事到如今,赵水也沒别的法子了,只能责怪周母眼光不行,不选珍珠选沙砾,让他儿子错過她這么好的妻主,不仅是她儿子的损失,更是整個周家的损失。
想来想去,日子還得照過,她现在就靠抄书赚钱,拿這個活计维持温饱還行,要想继续读书是不可能了,搞得赵水内心急得不行,每日都郁郁寡欢,旁人一问她就說是不能再继续读书所致。
或许是上天垂怜,赵水在以抄书为生的日子裡浑浑噩噩的過了大半年后,终于邻县有一户人家找上了她,来让她過去做上门妻主。起初赵水听到這個消息的时候内心是欣喜万分的,毕竟她之前已经下過一次决心了,再次下决心也很容易。這大半年的艰难困苦的生活几乎将她逼疯,现在好
不容易有這個机会,她恨不得当场就直接答应。
不管怎样,赵水觉得還是要装装样子,稍微推拒一下,可媒人接下来的话是真的让赵水开始犹豫起来。
媒人說,那户人家觉得秀才就正正好,不用再有更高的功名了,意思是,如果赵水去了那家做上门妻主,是不能再继续读书参加科举考试的。
赵水内心有些不愿,都想拒绝了,但她這段時間的苦日子又让她下不了决心。而且,以她现在的情况来看,她也沒有那個钱继续读书啊,還不如搏一搏,也许之后的日子裡她可以让那家人改变主意。
赵水最后還是应下了這门亲事,从此以后背井离乡,跑到领县当妻主。孙亦采知道后内心不屑,她想着赵水当初說的义正言辞,最后居然這般沒出息,真是丢了她们女人的脸。其他认识赵水的人也暗暗惋惜,沒想到她会走到這一步。
时光滚滚前行,一转眼,八年過去了。
和赵水当初美好设想不同,這八年裡,那家人的想法一直都沒变過,不管赵水怎么說,怎么保证,她们只有一個态度,禁止赵水参加科举。
而且成亲三年后,她们還有新的借口,如赵水已经這么久沒学了,现在学也来不及了或者赵水年纪大了,還不如就安心在家和她弟弟好生過日子。顺带說一句,這家有三個女儿,两個儿子,和周家情况完全不同,虽然也宠爱儿子,但用心程度是完全不能和周家比的。
不仅如此,她们還把赵水利用的彻底,让赵水成为她们家族的教书先生。赵水起初不愿,還想着就算她们不给自己請老师,自己自学也可以试试,总比直接放弃好,她可沒時間教那些小孩。
那家人见赵水拒绝,面上不說,态度依旧,可赵水的生活质量却是实实在在的下降了,她们倒沒有直接来,都是一些小动作,可這些小动作才让赵水憋的难受,她也不能发火,不然就是心胸狭隘,小题大做了。
就這么過了一段時間,赵水還是妥协了,不妥协她也学不出什么来,她偷偷摸摸买回来的笔记总是会消失不见,书房裡的毛笔纸张也经常沒有,生活裡的那些琐事還时常磨她,她实在学不了。倒不如直接算了,去
教那些小孩,這样生活质量還能回升,左右她觉得那些小孩应该也学不出什么名堂。
就這么又過了五年,赵水知道了那位和周家结亲的陈女郎日子過得非常不错,周家全力支持她读书科举,她现在是功臣名就,還在云山县当县令。
有了陈钱多作对比,赵水内心愤懑不平,若她等她也有和陈钱多一样的待遇,她如今說不定也可以功臣名就,就不用還看這家人的脸色生活,她真是受够了這憋闷的日子。她不能读书科举却還要教其他人读书科举,這种痛苦每天都折磨着她。
不巧就在這时,這家出了一個富有天赋的读书人,全家族都极为重视,立马给她安排了一個更好的老师,看的赵水眼红不已,她不明白,怎么自己就不能读呢。
又過了三年,那家的那位读书人不负众望,真的考上了秀才,全家都高兴极了,喜悦的气氛弥漫在家裡面。
這下,赵水是真的忍不住了,她是如此嫉恨,如此愤怒,凭什么呢?为什么呢?怎么就只有我一個人這么惨,什么也干不了,周围的每一個人都像是眼线,会把她的一举一动上报。那些下人对她也沒多少尊重,明明她才是主子啊,就是因为她是上门妻主,她就低人一等嗎?
怀着這样嫉恨的心情,赵水又忍了三年,她一定要在最关键的时候给這家人一個大打击。
在這家的那個读书人即将参加下一场考试的前夕,赵水行动了,她买通了下人要毒死那個人。
下人被赵水承诺的條件给打动了,她答应了赵水,可還是不敢真的下手去毒杀一個人,想着赵水就是想让那個人考不了试而已,下泻药也是一样的,就自作主张换了药物。
那個人脑子反应的很快,下人是在考试前两天开始逐渐下药的,就是想让她以为是自己紧张或吃错了东西,而她在最后一天直接就让心腹去外面买,不吃這客栈的食物了,最后還算止住了。虽然還是有点不舒服,但也可以去参加考试。遗憾的是,她最后還是沒有考上,不過,這都是后话了。
那個读书人考完试也沒多待,直接回家,把事情报告给当家女君,当家女君是個有手段的,沒過几日就把事情审出来了,
赵水也被供出来了。
当家女君给了赵水夫郎两個選擇,一是和不追究赵水這次的事情,但他要和赵水一起离家,从此過贫苦生活,二是与赵水和离,之后她们会把赵水送进官府。
赵水夫郎思考一晚,尽管不舍赵水,但他最后還是决定還是和离留在家中。他還有孩子,不能让孩子失去家族的支持,而且他觉得赵水对他也沒有多少感情,他有时甚至感觉赵水是厌恶他的。
就這样,赵水被动和离了,她来时身无分文,走时也身无分文,甚至還不能直接走,要先在牢裡待一年。
等赵水出狱,她衣衫褴褛,不仅一個来接她的人都沒有,就是身上连一個铜板也沒有,无奈,她想着,再怎么,她与那家都還是有一些渊源,她们应当给她一些银钱的。
可惜,這家人是個硬茬子,不說不给钱了,背地裡還派人警告赵水,打了她一顿。弄得赵水也不敢多待了,只拖着带伤的身体去了一個新的县城。
赵水還保有最后的倔强与尊严,她不想以這幅样子回到家乡,更不想被从前认识的人看到如今的惨状。
很快,她在新县城稳定下来,靠抄书和教导孩童启蒙度日,過的清苦贫穷,与她从前锦衣玉食的生活形成巨大落差,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即使她已经头发花白,身体破败,但她還是想继续活下去呀,所以就這么苦着過下去吧。
看着那些孩童懵懂又充满求知欲的眼神,赵水叹息一声,“我认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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