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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_41

作者:泥人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淫贼留其名。”望着刚刚从我身边疾驰而過的一对衣着光鲜的青年男女我感慨道,那对俊男美女正你跑我追的打着情骂着俏,若无旁人的样子惹得路人侧目,连我都有些自叹弗如。

  我正骑着一头乌骓马悠哉悠哉的走在通往苏州的官道上,后面则是一辆并不出奇的马车。车是从分号分布江东的老马车行租来的,在镇江正巧遇到上次替我赶车的老马车行二掌柜老张要回杭州,他便自告奋勇的当起了车夫。

  马车裡传来一声轻啐,不知是无瑕還是宝亭。老张却只是憨憨一笑,看那对男女已渐渐远去,才道∶“大少不认得他们吧。”

  “莫非他们有什么来历不成?”我一怔。

  老张慢悠悠的道∶“新上任的杭州都司姓武,而前面的那個小姐也姓武。”

  我蓦地想起沈希仪上次来苏州参加霁月斋分号开业仪式时,曾经提起過他的上司杭州卫新任指挥使武承恩和他艳名四播的五女儿武舞,不過那时沈希仪更好奇的是武承恩与霁月斋之间的亲密关系,对武舞只是一带而過。

  “是武舞嗎?”

  “是五小姐,”老张回道∶“武大人上任那会儿還是小老儿亲自押的车呢。”

  “這丫头倒是疯的很呀。”我笑道,武承恩乃是正二品的一方大员,武舞本应做個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可现在却是在杭州七八百裡地之外和男子冶游,可见武家的家教实在不敢令人恭维,而且虽然只和武舞打了一個照面,我已然看出她并非完璧,可她却依然梳着表明是云英未嫁之身的双丫髻,想来沈希仪那句“狂蜂浪蝶”的评语并不为過。

  老张却不吱声了,他并不是個多嘴的人,只是我好像很合他的脾胃,才跟我多說了几句。

  七月的天气酷热难当,我看时近正午,道两旁的树荫越变越小,而前面正好有座茶棚,便和老张商议在此歇歇脚。

  老板和老张很熟,一见面便拉着手嘻嘻哈哈起来。茶棚生意并不太好,诺大的茶棚裡只有两拨客人,东北角的那一拨是一個老板带着七八個行脚车夫模样的人围在一起,正在呼三喝六的;西南角则是一对少年主仆,主人俊朗仆人伶俐,不過在我久经历练的眼中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沾着些胭脂气,再看他们面目无需、脖颈无结,我就知道他们和无瑕宝亭一样都是易了容的雌儿,只不過无瑕宝亭是把自己变丑了,而她们是把自己变成了男子。

  也算是個出色的人物了,刹那间我便勾勒出了那对主仆的本来面目。不過這样的女人我实在经历的太多了,我也就沒了兴趣。嫌东北角的那帮车夫吵,便远远的在东南角找了张大桌子和无瑕、宝亭坐了下来。

  老板麻利的上了壶茶,我呷了一口,虽然离茶区很近,可那茶不是什么好茶,仅能解渴而已,喝了两口,我便沒了兴趣,宝亭想来也是過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這种粗茶并不合她的口味,也很快放下了杯子,只有无瑕一面有滋有味的品着茶,一面若有所思的望着我。

  “干嘛這么看我?”

  无瑕不說话,只是抿嘴笑。因为易容的关系,她的笑容看起来有些模糊,可清澈眸子裡的笑意却是一览无余。

  我知道那是为了武舞,在沈园的时候,大师娘說我长了一只闻香识女人的鼻子,当时无瑕眼中露出的就是這般笑意。

  “我对她沒有兴趣,只是她老子与霁月斋关系密切,我总要替我大老婆留心一下吧。”

  宝亭啐了我一口之后眼中便多了几分忧色,她可能不知道武舞,但绝对不会不知道武承恩,也不会不知道武承恩在政商两界有着多么大的影响力。

  不過我很奇怪,宝大祥执珠宝业牛耳二十余年,照理說和官府应该有着密切的联系,可我根本看不出它在政界方面的资源,便问宝亭其中的原因。

  “一朝天子一朝臣呀。”宝亭满是感慨的一句话让我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奥秘,正如我猜想的那样,宝大祥多年苦心经营起来的关系網因为正德帝的突然驾崩顷刻间便土崩瓦解,等看清了时局,宝大祥又陷入了资金短缺的困境。从嘉靖继位开始,宝大祥竟是步步坎坷。

  “我們会时来运转的。”想到桂萼、方献夫已经有了飞黄腾达的迹象,我的话便充满了信心。

  說话间,外面官道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转眼间两匹骏马便停在茶棚外,就听一個男人埋怨道∶“我都說了,前面一時間沒有打尖的地方了,奶偏不信……”

  话刚說了一半,就被一個女声打断∶“你怎么這么棉唆呀,姑奶奶就是喜歡骑着马撒欢儿,你管得着嗎?”

  虽然茶棚挡着看不见马上之人,可听声音我知道正是武舞和她的同伴回转過来,可方才两人似乎好的蜜裡调油,此刻武舞像是有一肚子的火似的。

  正寻思间,武舞和同伴一脸不豫的进了茶棚,那些车夫见武舞容貌艳丽,俱是一阵怪叫,其中有個小子一边怪笑還一边叫道∶“小娘子,奶喜歡骑马嗎?看看我怎么样呀?”

  旁边一人笑道∶“老七,错了,怎么能是小娘子骑马,应该是咱哥们骑马才对呀。”

  又有一中年人道∶“老三,别惹事。”

  不過那人的话已经說晚了,武舞两人脸色一变,她同伴的手飞快的搭在了腰间斩马刀的刀把上,不過還沒等他把刀抽出来,武舞手裡的马鞭子已然猛的挥出了,那條八尺有余的马鞭带着劲风抽向的那個說着怪话的干瘦车夫。

  “不开眼的混蛋!”

  “這小娘子還真够劲儿呀!”那干瘦车夫不躲不闪,一伸手竟把马鞭子握住,口中啧啧還有声道∶“好,够泼辣,奶奶的大爷我就喜歡泼辣的女人!”

  看那汉子抢鞭的手法我心中一怔,虽然我叫不出這手法的名字,可我知道這手法相当巧妙,不過這手法出现在一個车夫身上,让我不由得对他们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武舞使劲拉了拉马鞭,脸涨的通红,那马鞭却纹丝未动,不由得转头骂自己的同伴∶“你是死人呀!沒看到他抢了我的马鞭嗎?!”

  她同伴本来就眼前的场面弄的一呆,闻言才清醒過来,沧啷一声轻响之后就见一道疋练闪過,那刀光并沒有砍向那個干瘦汉子,却把马鞭一刀两断,武舞猝不及防,蹬蹬倒退了十好几步正退在了我的桌前。

  我轻轻一扶她的后腰让她站稳了身子,却听她同伴一声断喝∶“杭州前卫百户乐茂盛在此,谁敢放肆!”

  那些车夫俱是一愣,百户乃是正六品的军职,看眼前的這位大小姐說骂就骂,想来也知道她的身份非同一般。

  方才口花花的那個干瘦汉子迟疑道∶“杭州前卫?不知乐大人是不是武承恩武大人的部下?”

  武舞闻言顿时神气起来,“你们也知道我爹的名号!”冲乐茂盛道∶“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

  “且慢!”方才拦住干瘦汉子话头的那個中年人满脸堆笑道∶“原来是五小姐,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

  回头呵斥說怪话的两人,“老三、老七,還不快给五小姐赔罪。”

  又转回头笑道∶“老三老七对您不敬,說起来五小姐您可要付大半的责任,谁让您生的如同天仙一般。”

  他瞥了一眼无瑕和宝亭,“像那两個女子,老三和老七可都沒正眼看過她们一眼呀!”

  這中年人显然摸对了武舞的脾气,一番话說得武舞气顿时就消了,看老三老七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便吩咐一声“起来吧”,便问這中年汉子是何方神圣。

  听到那汉子的话我顿时怒从心起,若不是因为我想知道這些人的来历,我早一刀了断了他。

  却听那中年汉子把声音压的极低道∶“五小姐,小的乃是福临镖局的总镖头邱鸿声,正护送扬州慕容世家的一票货去杭州,目的地就是贵府。”

  邱鸿声并沒有向我投来关注的目光,定是他觉得這么低的声音加上這么远的距离,我肯定什么也听不到,却不知在我六识神通下,我甚至可以分辨一只苍蝇是公還是母。

  我一愣,福临镖局并不是道上数得着的大镖局,不過“快刀”邱鸿声的名字却并不陌生,那是江湖名人录裡数得着的人物,听他话裡的意思,這趟替慕容世家保的暗镖应该是送给武承恩的礼物。“慕容什么时候搭上了這么一個硬靠山?”我心中暗道,不過在大江盟的地界上交上這么一個强有力的人物,显然对慕容世家有着莫大的好处。

  “原来是慕容啊。”看来武舞也清楚父亲和慕容世家之间的关系,她目光灼灼的望着邱鸿声∶“你很会說话,不過,你若是不管教好你手下的那群笨蛋的话,早晚有一天要吃不了兜着走!”

  她不再理会邱鸿声和一個劲儿赔罪的那两個趟子手,却大刀金马的坐到了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半天,突然笑道∶“看不出你文质彬彬的,倒真有些胆量。不怕姑奶奶打不過他们,那些浑人来找你麻烦嗎?”

  “怕奶找麻烦倒是真的。”我心裡暗骂,知道她過来是为了我扶她的那一把,不過我也不想得罪她,脸上便堆出一层笑意∶“小姐乃是上界仙子,自有诸佛庇佑,怎么会打不過他们呢。”

  “你蛮有眼光的嘛。”武舞浪笑盈盈,而她身后的乐茂盛却阴沉着脸。

  “不過……”武舞转头看了看无瑕和宝亭,易容之后的两女看起来并不出众,“她俩是你浑家嗎?”见我点头,她哂笑道∶“你挑老婆的眼光也差了点。”

  我眼光差?我呸!少爷我身边随便找出一個人来都比奶强百倍,只是宝亭不肯在我面前露出她的真面目,我只能靠无瑕的描述来想像她的绝世容颜。

  “哈哈,青菜萝卜,各有所爱嘛。”我笑道∶“再說,我上哪儿去找小姐這般天仙似的人物呀?”

  “有趣、有趣!”武舞亲昵的拍了一下我的肩头,“当着自己浑家的面和别人调情,你是姑奶奶见到的第一個,有趣!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淫贼。”

  一句话逗得武舞咯咯笑了起来,“不错,你真是個淫贼耶!”回头对乐茂盛道∶“你什么时候也变成一個淫贼,咱俩好玩兵捉贼的游戏啊?”

  乐茂盛脸上顿时变得青红不定,趁着武舞沒注意,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老板方才吓得躲在一旁,這时端了杯茶恭恭敬敬的递给武舞,武舞一扬脖子,咕咚咕咚的讲茶大口喝下,一甩茶碗,道∶“走也!你若是来杭州,记得来找我。”言罢,和乐茂盛又飞驰而去。

  等两人走远了,福临镖局的那帮镖师趟子手们都把目光集中到了我身上,那個干瘦汉子从地上爬起来,嘿嘿笑道∶“好小子,你不简单呀,還知道英雄救美呢。”邱鸿声也阴恻恻的望着我,并沒有制止那汉子的意思。

  我心下一阵叹息,大家都是干镖局的,为什么和大江盟交好的况天得到了那么多人的敬仰;而和慕容世家扯上关系的福临行事却如此不堪呢?

  看我沒有說话,那干瘦汉子更加来劲了,一把推开旁边替我作揖求饶的老张,大大咧咧的走到我的近前,一只脏兮兮的手指点向我的额头∶“臭小子,說你呢。”

  不過等他的手指到了我额头的时候,那裡已经多了一块乌黑的腰牌,只听咯嚓一声,他手指竟被我活生生的震断。

  “唉哟!”那汉子的一声惨叫让福临镖局的人一下子围了過来,邱鸿声有如灵猫一般,眨眼便奔到我近前,手中已经多了一把四尺多长的倭刀,也不言语,双手握住倭刀当头就劈,看架势就像是连那干瘦汉子也一道劈死似的。

  這等障眼法岂能讨過我的眼睛,就在倭刀离我不足五尺,我一把拎起那干瘦汉子横在身前,邱鸿声收不住势,仅仅来得及避开要害,一刀砍进了干瘦汉子的屁股,顿时血光迸现。

  “哇,好快的刀!”我的嘲笑和干瘦汉子的尖叫混在一起,而无瑕则早把宝亭搂在了怀裡,倒是隔着几张桌子的那对主仆饶有兴趣的望着我。

  邱鸿声被喷的满脸是血,刚想叫骂,面前却多了一块铁牌,“姓邱的,少爷乃是苏州府巡检司巡检,我怀疑你藏有违禁物品,依照大明律法,我要搜查你!”

  “大明律‘伪造诸衙门印信者斩’!”邱鸿声双眼被迷,看不真切,抗声道。

  “啧啧,老兄对大明律熟的很嘛。”我嘲笑道,把那還在嚎叫的干瘦汉子远远扔到一边。

  旁边一個镖师定睛看了铁牌一会儿,小声提醒道∶“总镖头,這的确是刑部下发的捕快腰牌。”

  邱鸿声一抹脸,脸上一阵踌躇,我知道他心裡咽不下這口气,可偏偏又打不過我,看他怨毒的目光在无瑕宝亭身上停留了片刻,我想若是我武功低微的话,他沒准儿真能把我一家三口都给做了。

  “苏州府竟有大侠這般人物,真是失敬失敬。”

  邱鸿声毕竟是走镖的人,不過片刻脸上便又重新堆起了笑容,接過老板的毛巾把脸擦净,他陪笑道∶“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小的们一般见识了。”

  說着,拿起盏茶,递给我,道∶“小的以茶代酒,给您赔罪了。”

  邱鸿声的“快刀”看来并非浪得虚名,就连手都快的很,在几個连贯的动作间,他還有時間从怀裡掏出了一张银票夹在手中随着茶杯一起递给了我。

  “贿上罪加一等。”我把他的手一推,冷冷道,其实我原本只想给他一点教训也就罢了,可邱鸿声的举动却让我好奇起来,又是假扮行脚车夫,又是贿赂要搜查他们的捕快,慕容究竟给武承恩送的什么重礼呢?

  “把货物给我打开!”我喝道,反正邱鸿声又沒告诉我镖主是谁,我便有心一查。

  “大少且慢!”从茶棚后的树丛中传来一声高叫,那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接着树丛中转出一人,身材瘦小,正是慕容世家的总管慕容仲达。

  邱鸿声闻声胆气顿时一壮,脸上的恭敬便抛到了九霄云外,可转头看慕容仲达脸上挂着的笑容竟然比自己方才的還要恭敬,他一时愣在了那裡。

  “慕容,你怎么会在這裡?”我假装惊讶道。

  慕容仲达一挥手,示意邱鸿声一干人退的远远,小声道∶“大少,這镖是我們慕容家的,您就别查了。”

  我和慕容仲达很熟,每次去听月阁都是他接待我,我也不想因为這件事而破坏慕容与武承恩之间的关系,从而打乱慕容家的布置,便笑道∶“死慕容,少爷我就要查,谁让你看我受辱却不出来阻拦的!”

  慕容仲达知道我說的是气话,小声笑道∶“大少你饶了我吧,我慕容仲达连這点眼力都沒有岂不让大少笑话!就凭邱鸿声,十個也不是你对手呀!”

  他望了一眼无瑕和宝亭,看她们虽然相貌寻常,穿着打扮却极是精致,和我之间态度又很亲昵,眼中流露出一丝诧异,似乎是在奇怪我怎么找了這么两個不出奇的女人,可礼数却一点沒少,作揖道∶“两位少奶奶,看在我和大少的朋友情分上,就饶了那些不开眼的浑人吧。”

  我一摆手,“算了吧。”慕容仲达便吩咐邱鸿声赶快上路,然后瞥了一眼我手中被我翻来覆去玩耍的那块腰牌,笑着问道∶“大少什么时候做起了捕快了?”

  “捕快不好嗎?我倒觉得很神气。”我的玩笑话却让慕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想来他定是认为我少年心性,觉得捕快有趣,便买了個捕快职位玩着高兴,“神气,不過大少他日倚马金堂岂不更神气?”

  “沒错啊。”我笑道,看福临镖局一干人飞快的离开,我一皱眉∶“慕容,你怎么把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這种人?”

  “邱鸿声平常還算稳当。”慕容叹了口气,“再說她女儿是二家主新娶的小妾,也不好不用他,就胡乱将就吧。”

  原来是自家亲戚,我便不再多說,只是叮嘱他不要把我的身份告诉邱鸿声,慕容点头应是,又闲聊了几句,他心思在镖上,便匆匆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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