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握在莺时肩头的手逐渐收拢,殷旭带着那本就与自己颇为亲近的身体再贴近了几分,那团在他心头慢慢热烈的火已烧上了喉口。
一声爆开的烛花烧断了最后那一丝本就摇摇欲坠的清明思绪。
却也是在同时,莺时重新扑进殷旭怀裡,像是寻找到避风渡口的小舟,依靠在他宽厚的胸怀间。
突然间涌上心头的错愕如当头棒喝,打散了前一刻的神魂颠倒,殷旭迅速冷静下来,长长抒了口气,失笑搂着怀中的莺时,有些自愧,道:“知道姣姣需要我,我高兴還来不及。只是噩梦,有我在,不怕的。”
莺时搂着殷旭,视线却一直锁在裡床的枕头上,如此過了多时,她才松开殷旭,重新坐好,道:“我沒事了。”
看她低着头,十根手指一会儿互相搅着,一会儿去攥自己的衣角,殷旭柔声道:“有心事?”
莺时怯怯抬头,触到殷旭始终宽和温柔的目光,她想如实相告,但又有所顾忌,于是摇头,道:“外头不比家裡,我……又被噩梦吓着了……所以……”
话說得期期艾艾,怕再被殷旭追问,莺时又扑进他怀中躲避,道:“你再多陪我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见不得莺时這般担惊受怕,殷旭便继续陪着,直到她彻底平静下来,他才换随玉来服侍。
随玉不比殷旭那般亲近,莺时动作起来也放心些,趁着躺下休息的功夫,将那只瓶子又藏好了一些。
因有了心事,莺时之后一夜都未曾睡踏实,一来浅眠,二来睡不了多时就醒,反复折腾到天亮,她的精神只比昨日更差。
莺时沒有胃口用早膳,连殷旭哄她都不顶用,最后還得是两人一块在马车裡說话,她才又靠着殷旭睡了一会儿。
一行人抵达济州别院时,莺时還未醒。
随玉挑了车帘正要請人下来,只见殷旭一手抱着莺时,一手已竖起食指搭在唇上,做了個噤声的手势。
方享過来车前,见是這般情景,随即给殷旭搭了把手。
待殷旭已抱着莺时进别院去,方享拉住随玉,道:“济州沒什么旧人,你不必跟在郢都一样紧张。”
随玉心领方享好意,轻撇开方享的手,跟在殷旭后头进了别院。
殷旭抱了莺时到住处的小楼,进房前对随玉道:“不用跟着,准备些点心去。”
随玉未应声,殷旭也未等她,提步入了小楼。
进到房中,殷旭正要将莺时放去床上,谁想怀裡的娇人儿竟搂住了他,埋首在他颈间,呜咽說了一句:“头晕。”
“那等将你放下了,找平献来看看。”殷旭哄道。
莺时不仅未松手,反而搂得更紧,跟只小猫儿似的蹭着殷旭,還是那句:“头晕,晕得想吐。”
殷旭赶紧放她去床上,道:“我去找平献。”
莺时伸手去拉,却只两根手指勾住了殷旭的衣袖,她道:“你陪我一会儿就好。”
說着,她摇了摇手裡的那只竹青袖管。
殷旭坐去她身边,道:“這回必不食言,日日都陪着你,如何?”
莺时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回,仍似不信他似的。
殷旭竖起手掌才做了起誓状,莺时立即按下他的手,道:“跟你闹着玩的。我都說了,你真有事,不必管我。我就是……”
“兴之所至,寻我的开心。”殷旭笑道,见莺时精神比启程时好了些,问她,“還有哪裡不舒服?趁早让平献過来看看,否则耽误我們之后几天游玩。”
莺时一听,来了兴致,问道:“我們去哪儿玩?”
“明日再告诉你。我让随玉去弄点心,等会儿陪我一块儿吃些。”殷旭道。
莺时揪着他的袖管在手裡摆弄,抬眼笑睨他道:“劳你這样费苦心,想着我這些时候沒吃东西,怕我不肯张口,還得借着你的面子吃。”
“晓得你心疼我,总会给我几分薄面。”
莺时莞尔,双目含情看着殷旭,问他道:“文初,你为何对我這样好?”
“這样便是好了?”
“這還不好?”
“若真有那么好……”殷旭欲言又止,道,“算了,来日方长。”
莺时大约猜到他所說何事,不免羞赧,只低头偷笑,沒有接话。
之后莺时歇了一阵才算恢复過来,跟殷旭在别院信步闲逛了一遭,于日落时分在湖心亭中和方享一起用了小宴。
莺时不见随玉身影,问道:“随玉呢?”
方享朝亭外连廊一指,道:“来了。”
莺时顺势望去,皎洁月色之下,随玉身段袅娜,捧着一壶酒迎风而来,面容清冷,真有些仙子临世的味道。
三人就此入座,待随玉进来为殷旭和方享斟酒时,莺时道:“随玉,你也一块儿坐下吧。”
莺时斟了酒,放下酒壶,道:“奴婢只是下人,不敢与公子小姐同席。奴婢帮小姐去取茶。”
殷旭与方享对饮起来,倒是莺时的视线一直追着随玉。
方享见状,第二杯酒才凑到唇边,已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殷旭,道:“我說文初,咱们莺时小姐還对别人如此上心,你可得注意了。”
殷旭不以为意,笑看着莺时,反问方享道:“是嗎?這回還是姣姣提议带你出来,如此說,我也得注意你了?”
方享一时哑然,随后摇起头来,指着殷旭对莺时道:“你瞧,就是如此小气。”
莺时轻笑一声,道:“谁让你先拿文初打趣?這样說,還是留情了。”
方享摆手道:“是我忘了你们两個人一颗心,說不過,說不過。”
谈笑间,随玉将莺时的暖茶送了来。
殷旭伸手贴去茶盏上试了温度,对莺时道:“還有些烫,小心些。”
莺时捧起茶盏,揭了碗盖,轻吹了吹,小啜一口,道:“随玉办事让人放心得很。”
殷旭未置可否,只淡淡扫了身旁的侍女一眼。
离开了郢都,又有此时清风朗月为伴,几人情绪都变得畅快起来。
方享表现得尤为明显,侃侃而谈,似有說不完的话。
相比之下,殷旭沉默得多,莺时還注意到,他有时看方享的目光虽深沉,却有别样温和。
方享酒量一般,今夜又沒有节制,不多时便喝得微醺,脚步虚浮,去了邻水的栏杆处。
殷旭让随玉跟去看着,对莺时道:“平献饮多,我先送你回去,免他在人前失礼,明日又懊恼。”
莺时回头看着栏杆边,一手执酒壶,一手高举酒杯的清瘦身影,這会儿才真真读出些惆怅来,问殷旭道:“他是不是還在为家中丧事难過?”
殷旭默认,道:“平献由祖母抚养长大,老夫人虽是喜丧,却是他在這世上最后一個亲人,想是方才說了什么,触动于他,所以伤怀。”
說到此处,莺时亦有些感伤,垂着眼,久未言语。
殷旭按住她置在膝上的手,道:“你還有我,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在你身边。”
面前這双眼睛从来温柔真诚,似破开凌冽寒冬的一缕日光,自莺时大难之后便一直照拂着她,给与宽容与呵护,护她平安,予她喜乐。
但对于无法记起過去這件事,在莺时心裡总有遗憾。
如方享還能对月思忆過世至亲,回忆点滴皆在心头,可她却什么都记不起来,真有悲伤遗憾,也多因那一片空白的记忆,让所谓的悲伤都显得那样飘忽。
莺时虽未道出心迹,殷旭却明白她所思所想,安慰她道:“总会有办法的,也许某日一觉醒来,你就会忽然记起過去的事。到时,可不许再拖赖着欠我的婚约了。”
他的手又握紧了一些,似是想从莺时身上得到回应。
莺时抬眼,再触上殷旭热切期待的神情,尽管浓烈,却依然忍耐克制,不曾逼迫她一分一毫,如過去两年裡的每一日,每一刻。
二人正是一番无声温柔,不防方享踉跄着回来,满面醉意,抱着空了酒壶,道:“良辰美景,只是這样喝酒终究有缺,该有舞乐助兴,真就妙哉。”
随玉忙上来扶住方享,对殷旭道:“方大夫喝醉了,奴婢待他回去醒酒。”
方享推开随玉,将怀中的酒壶“夺”地一声按在身前的石桌上,睁大了眼睛盯着殷旭看,再转去瞧莺时,道:“像,還是像……”
随玉见殷旭登时变了脸色,又上去扶方享,只比方才更卖力,一面還推着他立即往亭外走,道:“喝醉了酒便胡乱认人,以后再不让你跟公子喝酒了。”
莺时被两人的推搡吸引了注意,未察觉殷旭的神情已在這片刻间变了几变。
她正要跟着去看,却被殷旭拉住,听他道:“随玉知道怎么做。”
莺时不放心道:“但我瞧着平献他醉得不轻,以前沒见他喝成這样。”
“更有比這還醉的时候,见人就抱,险些闹出事来。”殷旭带莺时去水边吹风,也顺道散散自己身上的酒气,道,“平献知道自己酒品不佳,往日多有控制。今晚当是個例外,明日我們只当不知情,免他到时候自惭形秽,就地打洞钻进去。”
莺时忍俊不禁,见殷旭也笑着,但不知为何,那笑意像是只浮在眼前,虚蒙蒙的一片,并不真实。
见莺时若有所思,殷旭将她拉近身边,问道:“又在想什么?”
“在想你若是喝醉了,是個什么光景。”
“谁都醉得,偏我不会。”
“此话何解?”
“我在当世有牵挂,一刻都放不下,哪裡還能由着自己醉生梦死?”殷旭看着莺时发间那只海棠玉钗,道,恳請道,“姣姣,你可能应允我一件事?”
“只要一件?”
殷旭点头,郑重看她,道:“只要一件。”
见殷旭贴近過来,莺时往后靠着栏杆,他手臂随即揽来她后腰处,防她落水,另一只手扶在她身侧。
月色皎皎映着殷旭英俊眉眼,這眉间眼底本该尽是风流,却不知为何堆满了愁绪,看向莺时又轻柔温情,一時間竟让她分不清,他究竟是忧還是喜。
莺时动容于他這般缠绵目光,抬手扶上他肩头,问道:“何事要犹豫這么久?”
殷旭从肩上拉下她的手,攥在掌心,问她道:“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這支海棠花钗你要一直戴着,可好?”
“只要戴着這支钗?”莺时另一只手张开,掌心贴在殷旭心口,盈盈笑道,“這個呢?要不要我时刻带着?”
尾音被晚风吹散在月光中,拂過殷旭耳畔。
莺时收回手,指着自己的心口,问道:“带在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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