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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三十九章

作者:沙语
那是林倦见過最漂亮的一只蝴蝶,林归袅用一张糖纸“变”出来的。

  她把蝴蝶放在林倦的掌心,蝴蝶轻飘飘的,就跟要飞走一样,他忍不住收拢掌心。

  “好看嗎?”林归袅问他。

  “嗯。好看。”他声音低低的,到底是回应她了。

  “我還会折千纸鹤,你要学嗎?”

  “好。”

  “那你再吃几個,我們就有糖纸折了。”

  天色渐亮,病房门口的地上散落了许多千纸鹤,林倦就這么不知疲倦地折了一晚上,大半的糖都被他吃了。

  主治医生宣布林奶奶脱离危险期的时候,他才一下子松了绷着的那股劲。

  “那我能……进去看她了嗎?”他青白着一张脸,眼底全是血丝。

  “可以,不過不能在裡面待太久。”

  “嗯。”

  他站起来的时候有点晕眩,身体晃了晃。林归袅赶紧扶住他。

  林倦在病房裡看過林奶奶,一颗心才算是落到了实处。他暂时松了口气,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通宵后的困倦不断涌上来。

  林归袅正想去外面再给他买份粥,忽然肩膀一重,浅浅的呼吸扫着她的锁骨,柔软的发丝蹭着她的肩窝,林倦竟是就這样靠着她睡着了。

  她愣了一下,又觉得有点想笑,心裡变得从未有過的柔软。

  十年后的她是熬惯了通宵的,陪着他彻夜不眠一晚并不算什么。

  但他到底也還只是一個十六岁的少年,一路跌跌撞撞成长到這种程度,在遇到亲人病重的时候沒有方寸大乱,一直撑到林奶奶转危为安,已经很难得了。

  她换了個姿势,一手揽住林倦的肩膀,一手压在他后脖子,下巴垫在他脑袋上,好让他睡得舒服一点。

  他下意识更蹭過来,手也松松垮垮地环住她,好像梦裡也想抓住点什么。

  林归袅摸了摸他柔软的发尾,满满安抚意味。

  “睡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倦這一觉睡得极沉。

  长期以来,他都处于少睡眠状态,身体一直撑着,早就想抗议了。這一觉,就像是身体终于打败了意识,固执地想要得到休整,他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天花板,他還沒反应過来自己在哪,下一秒想起林奶奶,他直接从床上坐起来,扯着了输液管。

  他看了看四周,大概是在一個病房裡,床边的帘子都拉上了,看不见外面,只能听见外面的声音。

  但是外面沒有林归袅的声音,她不在。

  林倦努力回想自己怎么会在這裡,睡着之前的记忆对他来說有点模糊。他只记得自己最后实在太困了,忍不住朝某個地方歪了過去。

  他该不是往林归袅身上歪了吧?

  林倦想都沒想就把输液管拔了,下了床一把拉开帘子。头還有点晕,但能忍受,他一路找出去,在门口被一女护士拦個正着。

  “终于醒了?”女护士看他的眼神像是认识他的。

  “嗯。您有沒有看见,跟我一起那個……”

  “那個小姑娘呀,在重症病房守着呢。你睡得太沉了,就沒叫你,只交代等你醒了,告诉你一声就行。”

  “谢谢。”

  “這有什么可谢的,小姑娘是你小女朋友吧?”

  “……不是。”

  “不是?”女护士的表情有点微妙,“那你待会见了人家小姑娘,可得好好道個歉。”

  “嗯?”林倦觉得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耳熟。

  “昨晚上,你靠人家小姑娘肩上睡得可沉,她想把你挪到空床上,你愣是抱着她不撒手,也叫不醒。最后沒法,還是两男医生把你架過去的。人小姑娘一直陪着你,你松手了,人家才走的。”

  “……”

  刚刚急着要找林归袅的腿,现在是一步都迈不出去了。

  林倦独自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冷静了会儿,决定出去买午饭。见到林归袅的时候,林倦耳朵還红着,以至于林归袅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的红耳朵。

  “外面很热嗎?”林归袅觉得有点纳闷。

  “嗯。”

  “怪不得你耳朵那么红。”林归袅的视线又移到他手上,“你手怎么了?”

  “嗯?”林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大概是之前拔输液管的时候太過粗暴,又沒有按压止血,他手背已经肿了起来,扎過针的地方還凝着一点小血块。他沒觉得疼或者怎么样,也就懒得管了。

  “沒事。”林倦想把手往裤兜藏。

  “就沒见過你這么不爱惜自己的。”林归袅拉着他的手腕,向护士讨了点棉签和消毒酒精,给他处理小针口。

  林归袅低着头,他一眼就能看见她头上的小发旋。他沒忍住,低低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林归袅……”

  “怎么了?”林归袅头也沒抬,专心给他消毒伤口。

  “昨天晚上……”

  “你不用放在心上。谁還沒個累的时候,我照顾照顾你沒什么。我們是朋友嘛,应该的。”

  她的口吻平淡,林倦的心却一点点窒闷起来。就连红着的耳朵,都渐渐变得冰凉。他抿了抿唇,垂下眼帘,沒再开口。

  两個人好不容易安安生生坐下来吃顿午饭,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差不多晚上九点的时候,程子诚终于来了。

  林归袅是第一次近距离见林倦的父亲。他看上去大约三十多岁,高高瘦瘦,相貌俊朗,甚至风度翩翩。但只要望进他眼底,就能看见他骨子裡无法掩饰的浪荡和阴鹜。

  說实话,這有点出乎林归袅的意料。

  她以为,按林倦的年纪,程子诚怎么也得是四十出头的年龄了。眼前這位,過于年轻,倒有点像林倦他叔。

  程子诚站在病房外,二话不說,从怀裡掏出一個很厚的牛皮纸包,递给林倦。

  “十万,明天办手续,落我户口那儿。”

  他笑得胸有成竹,林倦盯着纸包看了很久,却沒伸手接,捏紧了拳头。

  “怎么?不要?”程子诚挑了挑眉,又把纸包往林倦跟前递,“重症病房可是烧钱的,你不就缺钱嗎?”

  林归袅站在一边,简直叹为观止。

  世界上怎么会有程子诚這么无耻薄情的人?他過来,不是因为自己的母亲病重得快要死了,而是他觉得,他终于可以趁此机会拿捏林倦了?

  “裡面躺的,是你妈啊。”林倦這句话裡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从齿缝裡挤出来的。

  “我知道啊,這有什么冲突嗎?所以我才给你十万啊。你也就能在我這拿到十万,等明天其他人過来,你好好看看,撑死了一家能拿出三万。”

  可就算是三万,他们拿钱也是为了给林奶奶治病,而不是用来要挟林倦。

  “我不答应,就一分钱拿不到,是嗎。”

  “十万块买你一個名字,還不划算?你出去问问,哪有這么便宜的事,也就是我……”

  “你走。”

  林倦拒绝的态度显露无疑。這钱他要是拿了,以后永远站不直。

  程子诚脸上终于沒了那种淡定自信的模样,他微眯着眼,有点阴沉地盯着林倦。

  “你可考虑清楚。现在是我拿给你,以后,可就是你求着我了。”

  “走。”林倦的声音越发冷漠,似乎连开口都不屑。

  程子诚是個好面子的,现在三番五次被林倦下了面子,当真气得转身就走,一分钱沒留下。他步子跨得大,沒一会儿就消失在走廊拐角,看不见了。

  但是十万块救命钱,就這么不要了,谁会真的无动于衷呢?

  “林归袅……”林倦贴着墙坐到地板上,眼睛望向一直紧闭的重症病房门板,“我很自私吧。”

  就算是奶奶的救命钱,也沒能让他松口屈服。

  林归袅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少年。他本该是脊背挺直不动如山的,从前甚至都不愿意透露出自己一丁点的情绪。此刻他却因为挣扎,而不自觉露出迷惘的神色。

  還有痛苦。藏在他眼裡的,铺天盖地的痛苦。

  她蹲在他面前,跟他对视的时候,那痛苦也向她压了過来。她心裡喘不上气。

  “林倦,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为什么喜歡你。”

  “……沒有。”话题转移太快,他的耳朵又开始发红。沒完沒了。

  “一個人,无论在怎样的境遇裡,都能守住自己的底线、坚持自己的選擇,是很难的。可是林倦,你是這样的人。所以我特别特别喜歡你,奶奶也特别特别喜歡你。她一定会理解你的選擇。”

  “……谢谢。”从一开始,她就一直陪着他。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她這样。

  “不用。我也沒做什么。”像是钱的事,她暂时就帮不上忙。

  林归袅在林倦身边坐下。林倦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還是看向她,把心裡话說出来。

  “你回去吧。”

  “……怎么了?”林归袅望进他眼底,却什么也看不见。

  因为不想再让她看见,他的家庭他的窘境了。只要奶奶一直病着,像今天這样的破事,往后只会多不会少。

  他不想让她跟他一样难受,也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无能为力的样子。

  “你要上课,要学习,還有考试,不能……不能跟我這么耗。”林倦沒有說实话。

  “就這事啊。”林归袅忍不住笑了,“你放心,我肯定会走的,但是现在大晚上的,票沒有车也沒有,我怎么走啊?起码得让我等到明天吧?”

  “……嗯。”明明是林倦自己让她走的,等她真的說要走了,他心裡又有点不得劲。

  像是……舍不得。

  林倦被自己的想法吓着了,耳朵不知不觉又开始烧。

  “不舒服嗎?怎么耳朵這么红?”林归袅指了指他耳朵。

  “沒事。”林倦垂下眼帘,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耳朵,试图降温。

  “我走了之后,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别老自己扛着,知道嗎?不然奶奶病還沒好,你先倒下了,谁来照顾她?”

  “好。”

  “有什么事,你也别憋着,打电话跟我說。我虽然帮不了你多少,但会一直陪着你,直到……”

  “……直到?”林倦的尾音不自觉有点翘,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林归袅却笑了笑,不再往下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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