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十一章
林归袅人在学校上课,心裡却挂念着林倦和林奶奶,不知道林奶奶醒了沒有,也不知道林倦有沒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课间的时候,语文课代表突然抱着一堆作业本向林归袅走来。她眉毛微微皱着,似乎有些为难,但還是开口了。
“林归袅,我……我肚子不是很舒服,你能帮我把作业本送到老师的办公桌上嗎?”
林归袅沒有第一時間回应。
不能怪她多心,她跟语文课代表一句话都沒有說過,双方算是陌生得不能再陌生了。可她却突然越過众多熟悉的人,向林归袅寻求帮助。
真的只是帮個忙那么简单嗎?
林归袅不动声色,应了一声“好”,注意到语文课代表松了一口气。
她拿着作业本往老师办公室走,刚到门口就听见裡面的交谈声。
一個略年老一些的声音问道:“這個林倦是你们班的吧?”
班主任熟悉的声音回道:“对对对,他是我們班的,他怎么了嗎?”
略年老的声音继续說:“校长信箱有他的一封实名求助信,信上說他无父无母,跟奶奶相依为命,现在奶奶病重,他希望学校能发起筹款,帮一帮他。校长叫我来核实一下這個事情。”
“他家裡确实有亲人重病這個事情,但是筹款,我并不知情。”班主任的声音有些凝重,“事出突然,那天我给他批了三天假,今天是第四天。”
“他回校了沒有?叫他来问问。”
“還沒有。他昨天给我打了电话,說還需要再請几天假。”班主任摇了摇头。
原来在這等着拿她当枪使。就是故意让她知道,有人冒了林倦的名,学校也知道了林倦有意筹款。
林倦并不想要让别人知道自己家裡的事。這個人却要用她的口,把這件事告诉林倦,让他在自己和奶奶的命之间选一個。
“报告。”
班主任看见林归袅站在门口,一时眉头都松了些。
“你来得正好。”他给双方介绍,“這是林倦的同桌林归袅,這是副校长。”
林归袅规规矩矩地打了個招呼:“副校长好。”
班主任又继续說:“林倦家裡有事的那天,是她陪着一起回的。她可能知道现在是個什么情况。”
“你說說。”副校长看着林归袅。
“林倦奶奶在重症病房,還沒醒過来,林倦在外面守了三天。”
“那他往校长信箱发了封实名求助信,申請学校为他发起筹款,這事你知道嗎?”
“這封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昨天晚上七点。”
“昨天一直到晚上十点,我跟林倦都在病房门口等林倦奶奶醒過来。”林归袅疑惑地回想,“他除了接過几個电话,沒看過手机。”
“你的意思是,這封信不是他本人发的?有人冒了他的名?”
“应该是這样。”林归袅点了点头。
班主任觉得這事有点荒谬,忍不住问:“這人图什么呢?学雷锋做好事?”
“恐怕不是。”副校长的手指轻点了两下桌面,“如果這封信不是本人发的,而我們沒有核实,直接为林倦同学筹款,那么林倦同学的私事就会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传播得全校皆知。少年人的自尊心有多强?到时候我們就不是雪中送炭,而是雪上加霜。”
“還是您想得周全。”班主任后怕般地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你有林倦的电话嗎?”副校长忽然看向林归袅。
“有的。”林归袅报了一串数字。
副校长拨了過去,亲自跟林倦核实這件事,得知林倦确实不知情。
快挂断电话的时候,副校长跟林倦說:“少年人有自尊心是好事。但有的时候,不必太在意流言。如果家裡确实困难,希望学校施以援手,学校会尽力帮扶。”
“谢谢。”林倦握着手机的指骨有些发紧。
直到挂断了电话,他還沒从那种紧绷的状态松懈下来。
沒来得及多想什么,林奶奶的主治医生从重症病房走出来,跟他說:“病人体征良好,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
林倦脸上绷着,问主治医生:“她什么时候能醒?”
“這個就要看病人自己了。不過你放心,醒来也就是迟早的事。”
他点了点头,似乎理解了,又似乎并沒有得到答案,還陷在一片空茫茫裡,一颗心总也落不到实处。
整個下午,他都静默地坐在林奶奶床边。
病房裡人来来往往,都丝毫影响不到他。他就看看点滴,努力听着林奶奶的呼吸,直到晚霞铺满了整個窗外。
林归袅就是這时候来的。
“林倦。”
林倦听见她的声音下意识抬头,就看到她站在即将融入夜色的黄昏裡,像是他唯一能碰触到的温暖的存在。
“给你带了晚饭。”
她抬起手,林倦才发现她提了东西過来。
他赶紧站起来,接過她手裡的东西,看见她還带了一袋橙子。
林归袅注意到他的目光,跟他解释:“我在车站旁边看见一個老奶奶摆摊卖橙子,過去看了一下,老奶奶非让我尝一块,我尝了還挺甜的,就买了两斤。”
“嗯。”林倦抽了两张纸巾,给她擦额头晶亮的汗,“過来累不累?”
“不累,我還在车上睡了一觉呢。”林归袅推了推他的手,“你快吃饭吧,给你带了椰子排骨汤,趁热喝。”
“好。”
林倦挨着林奶奶的床头柜喝汤,眼睛還跟在林归袅身上。她放下东西,洗了手和水果刀回来,就开始切橙子。
切完之后,她给病房裡每一床的病人和家属都送了過去,笑着說:“尝尝吧,挺甜的。”
“谢谢小姑娘。”他们笑着接過去,尝過之后也回道:“是挺甜呢。”
林归袅分完之后,发现了林倦的目光,但她沒给他,在他身旁坐下之后笑着說:“你好好吃饭,吃完饭才给吃。”
其他床的家属都笑了,纷纷說這是训孩子呢。
林归袅自己說完也觉得有点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着笑着,她转头看林奶奶,发现林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半睁着眼看她和林倦,眼裡也有稀疏柔和的笑意。
“林倦!”林归袅忽然扯了扯他的手臂,声音很激动,“奶奶醒了林倦!”
林倦扔下汤匙,半蹲在林奶奶床前,小心握住她打着点滴的手,眼圈红了。
林奶奶动了动嘴巴,還說不太出话,只能也轻轻地握了握林倦的手。
就這样待了一会儿,林奶奶又捏了捏他的手,目光往旁边床头柜上移了移。林倦点了点头,這才放开手坐回去,继续吃饭。
他的脊背還紧绷着,林归袅抬手给他顺了顺背,他才下意识放松了点,也有空余去想一些不太对劲的事情。
例如,住院四天了,为什么沒有人来催過他们缴费。
吃完饭之后林倦特意去问,得到的回复是,有人交過了。
“交了多少?”
“十万。”
十万。他沒有松口,程子诚不可能白给他十万。林倦几乎是瞬间想起江华那双桃花眼。
他沉默了一会儿,還是拨通了通讯录裡沒有,但他记得清清楚楚的,江华的电话。
“谁啊?”
林倦這個电话号码,江华沒有,看到陌生来电的时候,他一時間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還是接了起来。
“十万块是不是你交的。”
江华愣了一会儿,才反应過来对面是谁,在问什么,随即又洋洋得意起来。自己上赶着那么多回,现在可算扳回一城。
“哼,你還记得我电话呢?”
“回答我。”
“是啊,是我交的。你不要我的钱,我非要给,怎么样,现在是不是气死了?”
“我会還你。”
林倦半点沒被激怒,確認過之后只淡淡回了這么一句,然后在江华怒喊一声“你”的时候直接挂断电话。
他忽然觉得很累。
林归袅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墙角。
记忆裡的少年本该是脊背挺直不动如山的,此刻却抱着膝盖,将脑袋埋进曲起的双臂之间,只恨不能把自己缩成砖缝裡的野草。
好像有许多无法跟人倾诉分担的苦,沉沉压在少年身上,将他逼成了這幅模样。
林归袅心疼极了。
她蹲下来,把少年揽进怀裡,几乎是瞬间,林倦也伸出手臂,紧紧地回抱住她。
他的脸埋在她肩窝,在她耳边,把声音压得很轻很轻,說:“林归袅,我告诉你一個秘密吧。”
林倦在江华家裡看见柳姿怡的时候,就注定,他们之间的关系再也沒法纯粹。
不是因为,柳姿怡抛弃了他,選擇去当江华的母亲。而是在江华的认知裡,柳姿怡是他的亲生母亲。
林倦跟江华的出生時間不過相差两個月,如果柳姿怡是林倦的生母,那么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是江华的亲生母亲。但在江华那,柳姿怡恰恰是他的亲生母亲。
江华才是,被這個谎言整整欺骗了十六年。而林倦的存在,就是足以摧毁江华的秘密。
他有那么多次机会說出真相,在江华逼问他的时候,哪怕松口一次,处于劣势的人都不会是他。
但他沒有。从来沒有。从发现真相的那一刻起,就从来沒想過要揭穿。
他从来就沒得到過什么母亲父亲,所以无所谓。可是江华一出生,就有人废了很大的力气给他圆满。
哪怕维持着表面幸福的假象也可以,林倦希望他能继续当個无忧无虑家庭美满的江家少爷,而不是跟他一样。
林归袅静静听完他的秘密,沒有打断他,也沒有追问。她這时候才想明白,林倦对江华的态度。她知道林倦实在是撑不住了,才会跟她說這些。
他只是一個十七岁的少年啊,命运给他的跌宕起伏却抵得過别人的半生。
林归袅摸了摸他的后脖子,感觉到他颤了颤。
“你其实,很在乎他对不对?宁愿让他讨厌你,也不愿意他的世界跟你一样崩塌,对不对?”
林倦沒出声,她却感觉肩膀那有点潮湿。他抱着她的手更加收紧,就像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付在這個怀抱裡。
教室裡那個人挤到他身旁坐下,桃花眼笑着跟他說“我叫江华”;篮球场上那個人抛来一颗篮球,跟他說“一起打球啊”;天台上那個人打游戏吵到他做卷子,他看那個人一眼就安静了,那個人也沒有嫌他事多挑剔。
暴雨天总要把他拉上车送他回家,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都记得有他一份;在江华的庇护下,沒有人找過林倦麻烦。
他们一起三四年的时光,毕竟从来都不是假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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