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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章 赔偿

作者:未知
为首的一名四十多岁,肩上背着二级警司警衔的矮胖警官走到车队前,敲敲第一辆货车车窗,卷着舌头用土话问道:“老乡们這多人,是去哪哈?” “去县城,迎‘人’呐。”坐在第一辆车副驾驶的陶猎林摇下车窗,本着脸回答說。 “迎人…”二级警司一愣,随后醒悟過来這些苗民是去拉死人回家,本来就坎坷不安的心情又‘咯噔’了一下:“城裡正要举办咱佢县第三届‘山岚国际旅游节’,這多人站货车上进城,就怕影响不好。” “影响不好镇上還给派客车咋地。 警察同志实话告诉你,我們去迎的就是旁边這娃的阿爹,叫张道巫,张是鸹窝村地‘张’。 我們今日不迎,明天恐怕去县城地就不是這些人了。” 二级警司是大木镇派出所所长宋兴和,本是佢县城裡人,并不知道“鸹窝村地‘张’”有多厉害,但听陶猎林的语气,看看数百苗民不善的目光,他却很明白眼前這事,绝不是自己這個芝麻绿豆大的官能阻拦的了的,就算阻止的了,付出的代价也一定得不偿失。 “那啥,咱乡亲注意点影响撒,”宋兴和想了想了,便自认倒霉的让手下民警将警车移到路边,讪笑着說。 “那是,我也是当的干部咧。”陶猎林点点头,摇上车窗,车队继续行进。 目送车队走远,宋兴和马上掏出手机,拨通了县局分管治安的副局长的电话:“梁局,我大木宋兴和,有個事向您汇报一下…” 派出所长向公安副局长汇报; 公安副局长向局长汇报; 之后挂着县政法委书记的佢县公安局长,先向县委书记汇报后,又拨通了县长的电话,于是在书记、县长的亲自過问下,很快事情的原委便被搞的清清楚楚。 等到鸹窝村的车队行驶到佢县中心人民医院大门前时,分管维稳的佢县县委副书记郭国兴,早已经在交警大队大队长满长生、金道出租车公司董事长禾道林,佢县华寿财险公司总经理徐繁茂的陪同下,等在了那裡。 這样的事情在华国内地县市几乎不能想象,但在少数民族聚居区域,尤其民风彪悍的川西苗地,最近几年却十分常见,以至于在這裡工作的一些干部,很怀念以前沒有互联網的日子。 明明早知道等在医院门口的那群人中很可能有着县裡的领导,但陶猎林拉着张黎生走下货车后却沒有任何表示,反倒是郭国兴主动走過来,一脸关切的问道:“你们就是鸹窝村的陶猎林同志,和张黎生同学吧?” “我是陶猎林,您是?” “我是咱们佢县县委副书记郭国兴。” “原来您就是郭书记,哎,瞧我這脑子,我在咱县新闻上经常看到您,這,這,您可比电视上還显得年轻多了。” “老喽、老喽,分管维稳工作后,成天吃不好,睡不着,老喽。 猎林同志,你一看都是实在人,咱就明人不說暗话了,我也是苗圩人,对咱苗圩迎送死者的风俗非常尊重。 可是现在真是特殊时期,咱县第三届‘山岚国际旅游节’马上就要开幕。 党尊重全国各個少数民族传统习俗是国策,可经济发展也是重中之重的大局,和咱们普通百姓的切身利益息息相关…” “我晓得,郭书记,我都晓得,可事情不解决,我也不好做主让乡亲们回去撒,我,我…” 看到陶猎林为难的表情,郭国兴笑笑說:“你放心老陶,我也不让你作难。 徐经理,徐经理把保险公司的赔付款拿来。 禾经理,咱金道公司的慰问金也准备好了吧。” 听到县委副书记的招呼,徐繁茂马上笑呵呵的快步上前,从西装内兜裡取出一张建设银行的转账支票,递上去說:“郭书记,保险赔偿金总共五十万,這是转账支票,票到付款,是按县裡出租车一般投保金额最高额度赔付的。” 郭国兴点点头,又看看跑過来的禾道林。 “慰问金我們准备了十五万元,虽然不多,但這也是我們金道公司的一点心意。”肇事出租车挂靠的金道出租车公司董事长禾道林,打开手包,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苦笑着說道。 本来這次致张道巫死亡的交通意外,死者本身横穿马路,负有一半的事故责任,家属能获得個三、四十万的保险理赔就很不错了。 可现在不仅保险公司要全额赔付,自己也要无缘无故的拿出十五万块钱做‘慰问金’,禾道林当然肉疼,可他知道這笔钱還非出不可,否则一定酿成所谓的‘民族冲突’,恐怕自己的公司都要关门大吉。 郭国兴表现出了足够的诚意后,不看陶猎林,而是看着旁边干廋的张黎生,语气沉痛的說:“张黎生同学,对你痛失亲人的遭遇,叔叔也感到很难過。 现在已经责令事故相关责任人尽最大的可能性对你做出了补偿,如果你還有什么其它要求,只要合理,可以再提。” 他是县委副书记,又兼着正处级的旅游开发区主任,這种级别的干部在北平、申城那样的特大城市也许不算什么,但在佢县這一亩三分地上,却真正是跺一脚县城都要有点动静的人物。 再加上郭国兴自己也是苗圩华姓出身,所以只要在道理上先发制人的站住了脚,就不怕别人再兴风作浪、无理取闹。 出乎郭国兴意料的是,少年却沒有表现出想象中那样受人教唆的痛哭流涕、讨价還价,而是头也不抬的低声說:“阿叔,我今天就是来迎回阿爹尸骨地。 他翻栏杆被车撞了,不怪别人,补偿多少都成,我就是来迎回阿爹尸骨地…” 世人性格高尚的圣人少,穷凶恶极的罪犯也少,多的是善恶交杂的普通人。 而普通人的情绪很容易受到周围事物的感染,虚情假意和真情实意有时候也就是一念之间的转换。 听了张黎生的喃喃回答,看着眼前這個称呼自己‘阿叔’,失去父亲,低着头,身体干廋的少年,本来事件有了圆满结果,应该放下心中大石的郭国兴,心裡却突然觉得一酸,想到了自己差不多大年纪的儿子。 “阿崽莫這么讲,你以后還要生活,多补偿些钱,上高中、大学、研究生就都有了着落。 学成后,有好出路,为国家做多贡献,這才是正道,也让你死去的阿爹心安。”他从徐繁茂、禾道林手裡取過支票、现金,塞到张黎生手中說道。 虽然還是套话、空话,但语气却显得和之前有了很大不同。 說完之后,看了看张黎生還是低头不语的样子,郭国兴叹了口气,竟翻了翻自己的衣兜,拿出几百块钱,也塞到了少年手中,又說:“阿叔也是拿工资吃饭,這点钱不多,给你娃买個上学的本本,好好学习。” “郭书记,這,這弄啥呢,這,這不中…”一旁的陶猎林张口结舌的說道。 “老陶,我给孩子的钱,你莫讲话。 娃娃阿爹沒了,可怜的很,”說到這裡,仿佛自己把自己感动了一般,郭国兴的眼圈慢慢湿润了:“以后有了难处,你尽管带他来县委找我…” ‘嚓嚓嚓嚓…”這时旁边突然响起一阵快门闪动的声音,原来是郭国兴的随行秘书不知从哪裡搞来了一只相机,将這感人的一幕拍摄了下来。 郭国兴微微一愣,本能的就想要制止,可转念想想,却什么也沒說,反而多余的摸了摸张黎生的头,脸上露出亲切又感伤的表情。 快门自然又是一阵‘嚓嚓”闪动… 本来可能造成骚动的迎送尸骨事件,就這样变成了一幕感人至深的,县委领导关心苗圩孤儿未来成长的正剧。 有了郭国兴的关照,县中心人民医院不仅免收了张道巫的抢救费用,還联系关系单位佢县火葬场专门派出一辆带有冰棺和小型发电机的运尸殡仪车,把他的尸身送回了鸹窝村。 总之迎回张道巫尸骨的事情从头到尾都进行的很顺利,但当众人回到山村也還是到了下午两点多钟。 车队中第一個下车的是张黎生,他站在石板路上,呆呆看着青壮乡亲连着冰棺一起抬下阿爹尸体,麻木不觉的想了想,突然将抱在胸前的装着十五万慰问金的纸包递给陶猎林說:“阿猎叔,我啥也不懂,阿爹的丧事就劳你操心了。 這些钱你拿着用。” “钱哪用這老多,”陶猎林吓了一跳,从纸包裡点出三迭百元大钞回答說:“三万齐齐地,难道乡裡乡亲卖猪卖羊会像宰外地人那样宰你,再說现在城裡的超市啥东西沒有。 多余的钱你拿回,等你阿爹丧事办完,我领你去城裡存上。” “嗯。”听陶猎林這么說,张黎生也沒多推迟,接過了他递回的十二万块钱,之后默默陪着收敛着张道巫的冰棺,回到了自家古宅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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