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雪山仙也是習武之人,聽見葉瀚揚竟然公開本門的內功心法,實在忍不住不去聽。這一聽便分了心,冷不防夏宣清一掌襲來,不得不用雙掌去迎。這一掌震得他五臟六腑都上下翻騰起來,身子後退一丈,已到了大廳門口,扶着門柱,幾乎站立不穩。
他捂着胸口,咬牙道:“好,好,葉瀚揚你不愧俠義二字,居然捨得將本門功夫外傳!”
樂清遙也不禁分心去聽,一分心,肩頭便捱了沈從龍一劍。她踉蹌後退,剛要逃出大廳去,卻被沈從龍一掌擊中,撞倒數張桌子,倒在了地上。
沈從龍見她已無力出手,道:“葉瀚揚,老夫佩服你,若能過得今日此劫,定與你義結金蘭!”說完,他便轉而去幫夏宣清。
雪山仙見他也向自己攻來,料得討不到什麼便宜,身子一轉,已經從夏宣清劍下滑過,轉身向廳外逃去。夏宣清剛要去追,卻見雪山仙的身形突然頓住,後心赫然出現了一截殷紅的劍尖。
一陣刺骨的聲音響起,劍尖拔出,一股血箭噴射而出,他的身子頹然倒了下去
門口多了一個人影,這人影是杭語薇。
她純白如雪的衣裙上已經濺上了點點血花,她的臉色緋紅,像一朵嬌豔的桃花。胸膛起伏得飛快,似是狂奔了很遠的路而來。長長的黑髮凌亂地、溼漉漉地貼在身上,不知是雨還是汗。一張絕美的臉上滿是悲憤的神色,似乎再加一分,便要崩潰。
她手中的分波劍在滴血,手腕在無節制地顫抖,嘴角還殘留着一絲血跡。
然而最奪人心魄的,卻還是她的眼睛,像天神一般的眼睛。
那眼睛裏噙着淚花,卻也燃燒着熊熊烈火,就像一泓升騰着地獄之火的湖泊,要把一切的一切在水深火熱之中翻卷、吞噬、滅亡一般。
這使她看起來既如蒲草般柔弱,又像磐石般堅韌,美得令人想要跪下去。那已不是絕代風華的氣質或醉裏吳音的嫵媚所能形容的美,而是淒厲狂暴如山呼海嘯般的美。
所有的人都看得呆住了,不僅七黑手、沈從龍住了手,就連葉瀚揚的語聲都不禁頓住了。
美人一怒,竟也能如此風雲色變,日月無光!
只見杭語薇手執分波劍,一步一步走到沈燁軒的屍身邊,緩緩地跪了下去。她捧起他的頭顱,一滴清涼的淚珠滾落在他的額頭。她的臉上竟然慢慢出現了一抹悽楚的笑容,雙脣微微翕動,似在說着什麼,卻什麼聲音也沒有發出。
在這一刻,杭語薇心裏沒有自己,沒有江湖,只有沈燁軒,只有沈燁軒這個用盡生命的全部力量去愛自己的男人而已。
她終於發覺,自己這一生,恐怕都遇不到第二個如此深愛自己、又如此敢於深愛自己的男人了,她已經失去了一份最真摯美好的感情。她已經心碎得開始不由自主地大笑起來。
她的笑聲淒厲,整個大廳裏沒人說話,衆人面面相覷,耳朵裏聽到的全是自己的心跳和這淒厲的笑聲。
只有沈從龍例外。
他不知道杭語薇在想什麼,只聽到她在笑,禁不住又怒又悲地喝道:“妖女,還我孩兒命來!”說完,便一劍飛刺而來。
這一劍沒有任何招式,只是簡單明瞭的“刺”,卻彷彿已用盡他畢生之力,無論是速度、角度還是力道,都拿捏到了巔峯狀態,更何況還有一腔悲憤與仇恨的意志,將這一劍之威發揮到了極致。
所有的人都不禁咋舌,暗自算計着自己能不能接得了這樣一劍。
劍光籠罩着杭語薇全身,她根本無處可避,也無法可避。
凌厲的劍氣激起她的長髮,飄飄如雲。
葉瀚揚見了,忽然想起在琅琊山湖底她的樣子來,不覺按住了青竹劍,幾乎就要出手。然而他突然看見了葉風和葉雲……
眼看這一代美人就要喪命劍下,衆人不免心中唏噓。
說起來,杭語薇自出道以來,雖沒做過什麼好事,也沒做什麼太大的壞事。若說她盜寶傷人,那也是男人們先禁不住她的美色誘惑。細論起來,都是各打五十大板的事情。只有今日這毒藥,着實害人不淺。
然而杭語薇卻連眼睛也不眨,只是冷冷地說了句“你不想要解藥了麼?”
沈從龍那一劍就像中了魔法,硬生生在她眼前收住了。他雙目通紅,睚眥欲裂,厲聲道:“你肯交出解藥麼!”
杭語薇緩緩地站了起來,道:“我肯,但是你們所有人都要立下毒誓,永不向我尋仇。”
她心裏很清楚,今日之事,自己如論如何都洗刷不清。
方纔她一眼掃過大廳,發現這裏的人已死了大半,只剩下葉瀚揚、葉瀚飛、趙松山、金鎮南、範孤風、唐瀟、白劍犀、彭四海父子和鍾小魚神智清醒,剩下的人不是奄奄一息,昏迷不醒,便是靠着葉瀚揚傳授的口訣在苦苦支撐。她深知自己若不想個法子令這些人斷絕報仇的念頭,今後便天涯海角皆無容身之所了。
名花谷與雪山派的弟子此刻都已傷亡慘重,紛紛住了手,柳凝霜也沒有想繼續打下去。七黑手中那兩人不知何時竟已不見了。
沈從龍突然狂笑起來,道:“好,你狠,沈某不需要你的解藥,今日且留你一命!”說罷,他愴然收劍入鞘,臉上皆是痛苦的神色。
杭語薇卻一字一句地道:“我的意思是,這裏若有一個人不立誓,我便絕不交出解藥。”
沈從龍一怔,還未說話,卻見人影一閃,葉瀚揚已搶到了自己面前。
杭語薇見了他,既驚又喜,還未開口,就覺得臉上“啪”地一聲被狠狠摑了一把掌,打得她眼前金星直冒,腦子裏嗡嗡直響。她還沒反應過來,另半面臉上又被狠狠摑了一掌,打得她身子晃了兩晃。待第三掌打過來時,她只覺嘴裏涌出一股鹹鹹的味道,臉上像被無數燒紅的針尖一波一波地扎着。
她簡直不相信世上會有男人下得了這樣的狠手打自己,而且,竟然打自己的臉。她怔怔地看着葉瀚揚,眼中的淚花一朵一朵變得粉碎,變成淚珠落了下來。
葉瀚揚目光飄忽,似乎在瞪着她,又像在看着別處,只有他的聲音,跟他的手掌一樣冷峻。他冷冷道:“這第一掌,是替沈燁軒打的。第二掌,是替葉風和葉雲打的。第三掌,是替所有被你害死的人打的。”
所有的人都忍不住回頭去看,果然見葉風、葉雲兩人已經倒在地上,氣絕身亡。
杭語薇的臉上腫起紅紅的一片,卻沒有用手去遮擋,反而挺胸昂頭,大聲道:“你算什麼東西!滾開!”她每說一個字,紅腫的臉便被牽引得痛一下,眼中不由自主流出更多的淚。所以她的聲音雖然倔強,整個人看起來卻令人怦然心碎。
其實葉瀚揚打完她之後便後悔了。他打她,只是替沈燁軒覺得不平。可是轉念一想,自己又有何資格打她,石頭城的事情,別人不知,他卻很清楚。如今被她如此一罵,也只有聽着。但是他仍然逼視着她,道:“你將青竹劍還給我,是不是爲了騙我相信你的解藥?”
杭語薇悽然一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對自己說過的一句話,幽幽地道:“如果你這樣認爲,那就是。”
葉瀚揚的劍尖對着她的胸膛,一字一句道:“把解藥拿來。”
杭語薇冷笑一聲,突然向他的劍尖上撞了過去。
她已心死。
葉瀚揚心中一緊,連忙撤劍。他並不想真的傷了她。
然而杭語薇身子一翻,便向廳外疾退,她手中倏然飛出一支情人發,衝葉瀚揚飛了過來。他一劍將那情人發斬爲兩段,縱身追了出去。
門外是濃重的雨霧,杭語薇白色的身影彷彿與雨霧融爲一體,隨時都會消失。然而她卻猛然頓住身形,一步步退了回來。
葉瀚揚看得清楚,攔下她的,是練青虹。
練青虹沉聲道:“杭語薇,事到如今,你還想跑麼!”
杭語薇霍然轉身,就看見葉瀚揚也到了自己近前。他的身後,透過濃霧,隱約還可看到趙松山、金鎮南、範孤風、唐瀟、白劍犀、彭四海父子、鍾小魚和柳凝霜,還有那些勉強站得起來的江湖中人。他們站成一排,俱是臉色冰冷地盯着她。
她卻只是看着葉瀚揚,道:“現在你是不是要替死了的人殺我?”她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平靜,平靜得令人顫抖,她接着道,“名花谷遲早會配出解藥,所以即使我死了也沒什麼大不了,沈老爺子方纔居然會爲我一句話就撤劍,呵呵,看來他是急火攻心,神志不清了。”她甚至嫣然一笑,“你怎麼還不動手?”
葉瀚揚的劍已經架在她的脖子上,卻一句話也不說。
杭語薇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她爲何要沈燁軒送來毒藥,又爲何趕來此地,這件事情裏面究竟哪個地方出了問題,他一時想不明白。然而葉風和葉雲的死,又令他肝膽俱裂。一時之間,他突然覺得很無助,很茫然。
然而其他的人卻一點也不茫然。今日來此地赴會的每個門派,都有人中毒身亡,他們全都瞪着一雙噴火的眼睛,恨不得將杭語薇立斃掌下。一時間嘈雜的喊殺聲響徹了整個英雄山莊,幾乎將那濃濃的雨霧驅散了。
可是他們誰都不敢動手,只因萬一動手,那詭異的毒藥便會發作,他們只將目光聚集在葉瀚揚身上。他雖然已中了毒,卻好像並無大礙,所有的人都希望他殺了杭語薇。
杭語薇猛然怒喝道:“統統給我閉嘴!”
她的聲音清冽,彷彿閃電劃過夜空,將衆人的聲音都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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