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暴 动 作者:寇十五郎 上全站强推了,真不容易……十五决定再振作一把,本周内每天两更,回报兄弟们。中午第一更,晚上還有一更。 “兄弟哇!”刘大踉踉跄跄奔過来,不顾血污一把抱住刘二,泣不成声,“大哥平日裡总听你的,你咋就不能听大哥的一回呢?” 刘二勉强抬起眼皮,从不断冒血的嘴裡硬生生挤出最后一句话:“大……大哥……俺不用当……他乡的孤魂野鬼了……”一双黑乎乎的枯手,深深抓入泥土中,渐渐松开,就此不动。 “兄弟,兄弟啊……”刘大涕泪滂沱,几欲昏厥。 這时那肉瘤金兵却依然唾沫横飞地大吼:“你们都看到了?不是我不给他机会,而是他沒把握住!不過,我图图是個大度的人,我可以给你们所有人一個同样的机会。谁想回家,回到你们那個已经不存在的国家,都可以走。规距跟刚才一样,数十息,跑进树林,你就自由了;過了十息,你還在树林外,你也可以自由了——死人是最自由的。怎么样?赌不赌?” 一片死寂,沒有任何人說话。 這個叫图图的肉瘤金兵干脆跳上一辆运粮车,挥舞着手中的大弓,声嘶力竭地咆哮:“你们這些沒卵子的南人,就沒有一個带种的嗎?你们回头看看,那是你们最后的家园;你们再往前看,那边是我大金的万裡江山。你们脚下站着的地方,是宋国的最后地界。一過這條易水河,你们就是我大金国的奴隶、牛马。你们——今生今世,還有来生后世,生生世世都回不去了。” 图图高高昂着头,手裡的大弓缓缓向人群划了個半圈,最后用一句来结束他的讲话:“一過此河,你们——生,是我大金国的人;死,是我大金国的鬼。” 当那通译将這最后一句翻译完后,忽然跪下向俘虏们磕了個头,然后用力拨开人群,大袖一甩,向树林奔去。 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白面儒士神情激动:“张都头,看到沒有!故国,家园,足以让人迷途知返。” 张立长叹:“可惜,他跑不到树林的——這是個陷阱,沒有人可以在十息内跑五十丈远的。這些金狗只是在故意诱人逃走,以杀人取乐。” 白衣儒士沉默了,拢在衣袖裡的一对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猛地抬头直视张立,正想說话……张立却似是知晓他要說什么,坚定地摇摇头:“我的职责,是保证大人的安全,任何有可能给大人带来危险的事,我都不能做。” 在白衣儒士的叹息中。弓弦震动,箭矢破空,贯穿了那名宋人通译的胸膛,那通译双手箕张,直直向前摔倒。他所跑出的距离,甚至還不到三十丈。 图图轻松写意地垂下长弓,像饿狼盯着一群羊一样巡视着俘虏。然后又口沫横飞地吼了几句,但這一次沒人翻译,人们脸上一片茫然。 图图很是恼火,回头向另外几名金兵喊了几句。其中一名金兵犹豫了一下,策骑而出,来到粮车旁,跟图图說了几句话后,便大声将图图的话翻译出来。 从這名金兵的外形口音上看,他应该是一名契丹人。因为辽与宋国土接壤,两国间也有贸易往来,所以有一部分辽人還是懂得一点中原话的。当然,那发音就让人不敢恭维了,跟刚才那名通译沒得比,只能說是勉强能听懂而已。 此时图图正用弓梢指着前方不远处,两名身材高大,穿着褐色直缀短布衣,腿上打着绷带,足登多耳麻鞋的年轻俘虏,恶狠狠道:“你们两個瞪什眼!不服气?你们也可以跑啊。看你们這两個南蛮子,块头倒是不小,說不定能在十息内成功逃脱哩……怎么,不想试一试?所以我說你们這些南人都是沒有一個带种的……嘿嘿,你们两個過来,让老子摸摸,底下有沒有卵子……”围观的金兵轰然大笑。 那两名年轻俘虏相互相看了一眼,彼此的瞳仁中都跳动着不可抑制的怒火。其中一名個头稍矮,面目粗旷,两颊咬肌极为发达的壮实小伙对同伴道:“阿兴,我可是忍不了了。你硬拉着我从开德府北上,跑了上千裡路,佯攻被俘混入這俘虏营中。每日吃着狗食,還要推着重车,现在還要受此大辱……我們吃饱了撑着来此受虐嗎?” 那名叫阿兴的高大青年低声道:“元庆,我也不想忍啊!可是别忘了咱们来此的目的。不斩杀几個金狗的重要头目,咱可沒脸回去见曹大当家与二当家,更沒法向开德府尹宗大人交待……” 元庆鼻孔哼了一声:“要我說,曹大当家与二当家的也太沒血勇了,咱们从两淮起兵,北上勤王。上千人马赶這大老远的路,连金狗的面都沒碰着,却又得扭转屁股回去。当是好耍来着……” 阿兴无奈摇头:“朝廷沒粮,有什么办法?十几万人的勤王大军全挤在一府之城裡,就是有座粮仓也不够吃啊!” “狗屁十几万大军。”元庆满脸不屑,“那都是些什么人你也不是不知道,扛着把粪叉就敢說自己是义军,全是凑数混吃的。這样的人老子一個能打三十個。依我看,這十几万人能真正派上用场的一万都不到。” 两個人低头叽叽咕咕,竟直接无视了图图。 图图勃然大怒,取出一只箭矢,张弓搭箭对准两人,咬牙切齿道:“给你们两個選擇。要么立马给老子跑路,十息以内跑进林子裡,老子不杀你们;要么把裤子脱下,验看過后,老子同样也不杀你们。快說!选哪個?” 阿兴与元庆二人目光冷芒暴闪,互相对视一眼,又急又快地进行一翻对答。 “怎么样,還能忍嗎?” “忍個屁!干!” “那咱们不是白来啦?本想最少也要杀個百夫长的……” “头上长瘤的那個家伙好歹是個十夫长,而且是实打实的女真小头目,只要拧下他的脑袋,有了這個‘带环首领’,這一趟就不算白来。” “好,长瘤的归你,其他算我的。” “說定了,动手!” 两人一声暴吼,有如脱枷猛虎,左右一分,迅猛冲向粮车旁的金兵。 大概想不到這些如同绵羊一样顺从的南人中,竟会有人奋起反抗,附近的几名金兵错愕之下,反应慢了好几拍。一直到两人冲近了十几步,金兵才回過神来,纷纷怒喝拔刀取棒。 最先出手的却是图图。這不奇怪,他本来就已经是箭在弦上,只要对准目标,手指一松就行了。 图图的目标是阿兴,因为同样的,阿兴的目标也是他。 咻!弓弦剧颤,箭矢如毒蛇般标至阿兴面门——疾奔中的阿兴足尖一旋,身体借势侧偏,同时右手飞快向前一探一抓,竟然硬生生将那支擦身而過的利箭挟住。 图图的牛眼顿时凸出几分,至少发愣了一秒钟,回過神来后,慌忙抽取第二支箭。 這时阿兴已冲到距粮车上的图图不足十步距离。 高速奔跑中的阿兴,单足朝路边一块凸起的土堆一蹬,土堆粉碎,尘土飞扬。而阿兴借着一蹬之力,高高跃升至半空,其高度甚至超過了粮车上的图图。 图图的牛眼已露出惧色,箭已搭上,正张弓引射…… 半空中的阿兴身体弯绷如弓,右手高举,反握箭矢,如鹰隼扑兔,闪电般刺下——几乎同时,图图的箭也射出。 箭矢从阿兴脸颊边擦飞而過,带出一溜血丝。而阿兴手裡的利箭则深深刺入图图的肩颈处。 阿兴也不管对方是否听得懂,贴近图图的耳边道:“我還有第三個選擇——杀了你!” 說罢伸手摘下图图的腰刀,猛然拔出箭矢,图图惨叫一声,手中大弓嗒然落地,肩颈处鲜血如喷泉般激射而出,尸身从粮车上栽下。 就在阿兴电光石火般击杀图图之时,元庆也如饿虎扑食一般,将那充当通译的金兵扑下马。两人在地上翻了几個滚后,元庆骑在金兵身上,一手压制住金兵双臂,一手捏拳重击其头面。一拳、两拳、三拳……七、八拳下去,被打得七孔流血的金兵终于不再挣扎。 当元庆从敌人身上站起时,手上已多了一柄单手大斧。随即纵身跳上马背,拨转马首,在原地转了两個圈,猛地一夹马腹,向前冲出。 此时最先反应過来的几名金兵刚刚策马冲過来,就被疾风般席卷而来的元庆左右挥劈,尽数斫于马下。 這一番突然变故,說起来蛮长,但整個過程却還不到半分钟。俘虏们顿时乱成一团。 阿兴昂然立于粮车上,拔出弯刀,随手将刀鞘一扔,然后雪亮的大弯刀高高举起,大吼道:“宋国兄弟们,我們已经杀了好几個金狗,金国的大军是不会放過我們的。与其束手待毙,不如放手一搏,拚了吧!” 俘虏们一阵骚动,一個個都是你看我,我看你,彼此的眼中,尽是惶恐、犹豫、迟疑不决之色。 另一边,金军的押解小队终于发现這裡出了状况,迅速集结了二十余骑,向正挥着大斧劈杀金兵的元庆包围過去。一路上但凡有阻碍道路的俘虏,尽数被金兵砍杀。一時間,遍地血腥,场面混乱不堪。 這时,那白面儒士眼见不好,不顾张立阻拦。快步跑到粮车边,翻身跳上去,与阿兴并肩而立。 正当阿兴诧异地看過来时,白面儒士挥袖大叫——很难想像一個這般文质彬彬的儒者,会有那么大的嗓门:“诸君俱是我大宋之民,此地为我大宋最后的国土。诸君生于斯,长于斯,最后葬于斯,世世代代,循环往复,此为我汉家运势千年薪火相传之根。诸君难道愿意成为金虏的牛马,受尽屈辱、虐待,最后埋骨异域,魂魄不得归乡嗎?” “你们朝前看!”白面儒士须发俱张,戟指向北,“那條河就是易水,一水分阴阳。站在這裡,你们還是人,一旦過河,你们就是金人之畜。你们是要当人還是当畜?” “俺自是要当人!”一個稚嫩的声音传来。 倚在粮车边摆出一副护卫状地张立朝那声音看過去,见到一個熟悉的少年身影。张立嘴角微微上翘,向那個叫阿吉的少年点点头,然后拾起图图掉在地上的大弓与箭支,在手上旋了几個圈。這弓箭一入手,张立整個人身上,顿时散发出一股精悍之气。 “俺们要当人,俺们不要去金国做牛做马!” “就像刚才那位兄弟一样,死也要死在宋土上。” “现在沒有人限定俺们的時間了,往树林裡跑,往山裡跑啊!” 這三万名俘虏,就像是一瓢水浇入到滚烫的油锅裡,瞬时炸开了。 暴动,开始了。 (第三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