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100章
礼部尚书觉得养心殿书房炭火真的是太足了,他這一会儿已经后背冒汗。他倒是有很多处可引经据典证明不当如此的,可是他一抬眼,与陛下看過来的眼神相触,他立即就明白了,自己只有两條路:要么按照陛下說的办,要么让出礼部尚书的位置,下一位会按照陛下說的办。
既然如此,這選擇可一下子变得容易了。這位置他可不能让出来,遂了那些虎视眈眈盯着他尚书位置人的心。那起子人都盼着他引经据典驳斥陛下呢,先他還觉得是這么些人支持自己挑战皇权,现在冷汗一起,仔细一琢磨,他呸,那是支持他?那是等着他被撸下来,他们好上位!被人认为迂腐的礼部尚书這一刻悟了,他偏不!他们也不想想,本官真要有看起来的那么迂腐,能走到六部尚书的职位!
礼部尚书连理由都帮着陛下想好了,郡主本来就血统贵重,且于社稷有功,为先帝亲口所言的“大胤福星”,就配得上這样高的规格。礼部尚书很快就用各种理由說服了自己,顺了陛下的意思,這也是为陛下分忧,這不是谄上,這是忠君事上。至此,他的官帽戴得稳稳当当的,他的良心也安了。
他這是护着郡主嗎?当然不是,他护的可是他们大胤福星!
建曌九年冬,陛下立后。至此大胤空悬的后位迎来了它的女主人,后宫格局再次发生巨变。
立后那日天清气朗,那日的朝霞格外灿烂,引得好多人观看。所有人再次想起郡主当年救了半個大胤的那场梦,纷纷传言郡主果然是大胤福星,当主后宫、母仪天下。
那日的天象后来還在茶馆裡被很多說书人唾沫横飞地說起,甚至有人信誓旦旦說于太阳中看到有凤凰的影子,這样說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在史册上留了一笔。
太傅府中一处绿竹森森的院落,陈栎川一脸诧异地打量着自己這個多病体弱又性情高傲,从来不屑于這些事的夫人,不可思议道:“‘日中见凤影’是你传出去的?”林颦儿白了他一眼,“怎么是我說的,她们都這么說。”
“那最早可是你說的?”
就见她夫人一扭身进裡屋了,“那谁知道,反正我当时是看见了。”
陈栎川:真的沒想到啊,他這個夫人,居然還是铁杆郡主党。他坐在圆桌旁啧了一声,纳闷道:“京中都這么說就算了,怎么丰台大营裡也传得沸沸扬扬?”
林颦儿沒想到自己這個被人称为“多智近妖”的夫君怎么這样笨了,“赵夫人的夫君不是常去丰台大营那边嘛。”
陈栎川豁然开朗,赵夫人就是宋子明的前妻,江南四富之一的钱家的女儿,后来嫁的是兵部左侍郎兼丰台大营都指挥使。他不得不提醒自家夫人,不能太過,寿康宫和英国公府耳目可不少。林颦儿握着书册摆了摆手,“放心吧,我不過這样說了一嘴,后来的事儿都是泰宁侯夫人来的。”說到這裡她眼睛一亮道:“我原還当泰宁侯夫人最是個心眼多心裡藏奸的大俗人,沒想到——看她做事真是地道。”
陈栎川只敢在心裡反驳自家夫人:哪裡地道了不過就是帮郡主做事,你就觉得她地道他突然又想起之前的事儿:“之前那些祥瑞福兆,不是你们弄出来的吧?”
就见他夫人遗憾道:“那真不是,最早是护国寺传出来的呀。”她就是跟着传了传。
陈栎川懂了,护国寺——那就不是自家夫人搞出来的了,那是长公主弄出来的,怪不得阵仗那么大。
在众人都关注大胤福星入主中宫這一盛事时,新后谢嘉仪带着众人来到了昭阳宫前。
立后這日的朗朗青天下,重修一新的昭阳宫正是雕栏画栋、玉宇琼楼,于蓝天日光下恍若不似人间宫殿。众人簇拥下的新后,领着儿子,站在昭阳宫前,她身后跟着采星,立着如意步步,旁边身着诰命夫人服装的采月扶着陈嬷嬷也静静注视着這样华贵的昭阳宫。
一時間众人都有震撼之感。
谢嘉仪身着金凤后服,头戴九凤冠,上镶着那颗寿康宫曾经来讨過的鸽子蛋大的东珠。她慢慢向這昭阳宫看去,這一世,她再次走到了這個地方。
可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边着世子服肃着小脸跟着自己的儿子,這次,一切都将不同了。
于万裡晴空下,谢嘉仪领着儿子抬步进入昭阳宫。
如意升任昭阳宫大总管,采星成为昭阳宫宫女总领。两人在其他宫人羡慕的目光下,侧身让陈嬷嬷采月先进,后跟在其后,同他们的主子一起进入了昭阳宫。
而此时的寿康宫中气氛凝重得让宫人战战兢兢,张瑾瑜扶着太后站在殿门前。
太后冷声道:“到底是让她进了昭阳宫了。”
又拍了拍张瑾瑜的手:“瑾瑜,耐心些,這宫裡的日子還长着呢。”
张瑾瑜垂首点头,但脸上神情却是控制不住地狰狞。耐心?她還不够耐心嗎?可如今怎么样呢?连一個二嫁女都能登后位,但她苦苦忍耐這样多年,如今居然還两手空空。她不觉摸了摸自己腹部,這么多年,看遍大胤神医,吃遍苦药,也不知她的身体如今到底如何了,那些太医支支吾吾总沒個准话。可谢嘉仪都能有孩子,她怎么就不能呢?
她的耐心,快耗尽了。
立后已经半個月,时序进入腊月,离過年越来越近了。就是一直称病的寿康宫,也不能再病下去了。過年生病,太晦气。至此,建曌帝再請安的时候,得以进入,见到太后,只是太后始终绷着脸不說话,宫人们都知道,這是对陛下不满呢。
也不知陛下是真沒看出来還是别的,陛下如常請安问候,即使太后這样不悦,似乎也无法影响陛下這些日子越来越好的心情。
一出长春宫,陛下犹豫了。
吉祥赶紧道,“陛下,折子都送到皇后娘娘那裡去了,陛下正好過去看看娘娘再批折子。”宫人们就见陛下轻踹了吉祥一下,“谁让你自作主张。”却沒再說别的,這搁以前,真有人敢“自作主张”,扒皮蒸煮都是有的,至少也是板子鞭子伺候。小唐子等人不能不服气,论揣摩上意,再沒人能越過吉祥公公了,怪不得人家就是养心殿第一大公公呢。
宫人们跟着陛下往昭阳宫去了。
昭阳宫中炭火烧得足足的,偶尔发出噼啪一声,听得人觉得又暖和又安稳。這样冷的时候,暖房裡每日還是会往昭阳宫送新鲜的花果,除了应景的红梅,還有暖房专门送過来的海棠,让昭阳宫愈发鲜亮明媚。
谢嘉仪正带着徐承霁考芋头吃,徐士行還沒进入就闻到了烘烤的食物香气。
他满身的疲倦从踏入昭阳宫的瞬间就都散了,此时闻着這股焦香味,有片刻的怔愣,感觉在外面冷下来的四肢身体瞬间就暖意充盈,紧绷的心神都松弛了下来,只是站在那裡,還沒见到人,就控制不住嘴角的笑意。徐士行只能稍站片刻,再入,给她看到自己這样兴冲冲的样子,到底不好,显得自己好像——。這时就听室内男童的声音
“娘亲,你不能這样一直拨。”
“你不懂,我得看着它们,不然烤煳了咱们都不知道。”
男童默了默,指控道:“可是你一直拨。”
女人的声音理直气壮:“不拨怎么看着它们。”
听得徐士行发笑,他掩饰性清了清嗓子,這才进去,就见母子俩守着一個炭盆大眼瞪小眼,双双起来行過礼后,谢嘉仪又忍不住要从炭盆裡把芋头拨出来看看烤成什么样子。徐承霁显然想制止她,但建曌帝在的时候,他拘谨了一些,端端正正坐着,只是嘴角抿着,看着那几個不停被娘亲扒拉出来的芋头。
谢嘉仪一边拨着炭火找她的芋头,一边扫了两眼此时尴尬相对的一大一小两個人。徐承霁已经知道,早晚有一天,他要称呼眼前這個人“父皇”。
当时徐承霁沉默很久,然后问她:“那父亲呢?”
谢嘉仪摸了摸他的头:“父亲是父亲,父皇是父皇。”這样不规矩的事儿,徐士行也還是答应了。
徐士行知道谢嘉仪希望自己对這個孩子更好一些,他觉得就這样任由一個小孩子坐在自己旁边圆凳上似乎看起来不太好。他停了停,僵硬地伸手把孩子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谢嘉仪抬头看到這一幕,手中拨火棍都差点掉了。
不是别的,而是這两個人未免太僵硬了些,跟两個石头雕出来的人一样。偏偏两人還都僵硬地冲她笑了笑,大概都想实现各自想象中的和睦相处。
這笑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处呢
很像话本子被强抢的民女,面对恶霸只能强颜欢笑。又像话本上所說的楼裡身不由己的姑娘们,挤出微笑求打赏。
谢嘉仪沉默了,在配合他们還是說实话之间她選擇了后者,“你们能不能行?不能行以后离远一些就是了,這样抱着让人看着怪怪怪的。”
“怪,哪裡怪,朕觉得很好。”徐士行辩解,他觉得真累,明明又小又轻的孩子,怎么不過抱着坐了這么一会儿,他就觉得全身都怪酸的。
“霁儿,你觉得呢?”他问腿上的孩子。
這一声“霁儿”让谢嘉仪愣住了,她慢慢拨着芋头,甚至沒看清它们到底糊掉沒有就又重新一個個埋到了炭火裡,她听到儿子不自然的回答
“很好。”
谢嘉仪看着炭火愣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对他们两人笑說:“你们别坐着了,来帮我烤芋头吧,我一個人看不住這么多。”
一句话落,徐士行迅速把徐承霁放在地上,徐承霁也迅速动了动发麻的小身子。
两人迅速拉开了距离,一左一右蹲在谢嘉仪旁边。
三個人围着火盆一起烤芋头,徐士行往谢嘉仪身边靠了靠,低声问道:“怎么了?”谢嘉仪虽然是含笑的,可他总觉得她有些难過。谢嘉仪又拨弄了一下炭火,才抬头对身边人道:“叫他承霁,我喜歡叫他承霁。”“霁儿”已经沒了,承霁是承霁。
徐士行嗯了一声,只要她高兴,叫什么都好。
有谢嘉仪在,徐士行和徐承霁两個人很快就不得不随心自然起来,因为但凡有一個明明還沒到那份上,非想不自然的互动,谢嘉仪就会翻白眼,“能不能别那样笑,假死了”,“你们俩那是什么样子?這会儿明明跟对方不熟,能不能不要硬装熟”“日子长着呢,急什么”
守在殿门口的吉祥发现陛下的话也多了起来,“朕是真的看孩子可爱,才夸他,不是硬說”,“你一直翻它们,什么时候才能烤熟”“不是我多事,承霁也說了不能一直拨”“說過烫了,你到底急什么”,“你别剥了,我来”
徐士行是真的不知道剥芋头這样简单的事儿,谢嘉仪是怎么做到把一個好好的芋头剥得伤痕累累,缺东少西的,要說以前沒做過,他也沒做過呀,看他剥得多好。人呢,笨了就是不行。
這时候他偏头看到五岁的徐承霁剥出来的芋头,是不是比自己這個還好他迅速把自己的芋头塞到谢嘉仪手裡,看着也正要把芋头给母亲的孩子,作为個大人還是皇帝,徐士行脸不红气不喘当做沒注意到,心安理得接過谢嘉仪那個坑坑洼洼的芋头吃了,還不忘对孩子笑了笑,勉励道:“剥得不错,自己多吃点,长身体。”
徐承霁眨了眨眼,看着陛下手中那個芋头,把自己手中的送到母亲嘴边,看着谢嘉仪咬了一口,他奶声问道:“娘亲,香不香?”
“香。”
“多香?”
“天下第一香。”
徐承霁觉得今日份的“娘亲疼我疼到天天表白我”也够了,欢喜地开始规规矩矩小口吃着自己香喷喷的芋头。徐士行看了一眼這孩子,不仅剥芋头行啊這是他毕竟是個要脸的大人,也只能对谢嘉仪多說一句:“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就不香了。
一室都是芋头清香,吉祥抱着拂尘也露出了笑意。
昭阳宫中一切顺利,寿康宫裡的张瑾瑜愈发阴郁起来,她越来越觉得這宫中快沒有她的立足之地了。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呐。
她抬头望向坐在上首的姨母,“姨母,我要封贵妃。”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一顿,看她:“你想好了?”
“想好了。”
碍于先帝有言在先,太后为张瑾瑜争取妃位始终沒有进展。但是,张瑾瑜一旦开口讨要,這件事该成,這是她们心知肚明的。
太后眯着眼道:“去吧,既然皇后都有了,陛下的后宫也不能再空着了。”
天阴沉着,闷着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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